剑阁一楼大厅内,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盖聂单膝跪地,以手撑地,那柄曾令无数英雄折腰的古朴长剑,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他身前三尺之外的黑曜石地面上,黯淡无光,如同其主人此刻的心境。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滴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他低垂着头,曾经淡漠如寒潭、孤高如雪峰的眼神,此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震骇与深入骨髓的迷惘。
败了?
自己……败了?
纵横半生,以剑问道,自诩已窥剑道至境,天下万物皆可为剑,亦可一剑破之。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荒谬。
那少女……不,那根本不能用“少女”来定义的存在。
她的“剑”,无形无质,无招无式,却又无所不在,无所不容。
那不是凡间的剑术,那是……剑的“道”,是剑的“神”!
自己穷尽一生追求的剑道极致,在对方那浑然天成、仿佛本就该如此存在的“剑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毕生的信念,赖以立足世间的根本,在这一刻,出现了无数裂痕,几近崩塌。
而站在盖聂身后不远处的袁熙,此刻的状态比他的师父更加不堪。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狂喜、到师父落败时的惊愕、再到此刻的扭曲与绝望,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混杂着无法置信、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那被现实无情碾碎却依旧不甘熄灭的、最后的疯狂恨意。
他看着跪地吐血的师父,那个在他心中无敌的象征,那座他以为可以依靠着向邓安复仇的巍峨靠山,竟然……竟然如此轻易地倒塌了?
败给了一个赤足少女?这怎么可能?!这世界疯了吗?!
然而,现实冰冷如铁。
师父的剑就在地上,师父在咳血。
那个高高在上的仇人邓安,正缓缓走下玉阶,用那种俯视蝼蚁般的眼神,问师父“剑还天下第一吗”。
往昔的种种,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这一刻疯狂涌入袁熙的脑海:
襄阳地牢的恶臭与鞭笞,猪狗不如的吃食,父亲败亡的噩耗,甄宓被夺的锥心之痛,袁沅落入敌手的屈辱……无数个日夜噬咬着他灵魂的仇恨,在这一刻被绝望和极致的羞辱彻底点燃,化作一股毁灭一切的疯狂!
“啊啊啊——!!!”
袁熙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咆哮,双眼瞬间布满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不再看师父,不再看那可怕的少女,眼中只剩下那个玄衣身影——邓安!
“邓安!狗贼!纳命来——!!!”
狂吼声中,袁熙身形如同疯虎般暴起!
他将这些年跟随盖聂苦修、融入无尽恨意的剑术催发到极致,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决绝的黑色闪电,不顾一切地朝着刚刚走下玉阶、背对着他的邓安后心刺去!
这一剑,快!狠!毒!凝聚了他全部的生命、全部的恨意、全部的绝望,是他此生最巅峰的一剑,堪称当世一流,即便是马超、裴旻等人见了,也不由得眼神微凝!
“陛下小心!”
“放肆!”
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距离邓安最近的阿青眉头微蹙,手中青竹棒似乎动了一下。
但邓安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甚至没有回头。
就在袁熙剑尖及体的刹那,邓安如同背后长眼,脚下步伐玄妙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侧移半尺,那凝聚了袁熙毕生恨意的一剑,便擦着他的衣袖刺空。
与此同时,邓安右手随意地向身旁一探。
一名肃立的道门兵人反应极快,腰间长剑“沧啷”一声弹出半尺。
邓安的手掌精准地握住了剑柄,顺势抽出!
寒光乍现!
邓安终于转过身,面对着因一剑刺空而微微愣怔、随即更加疯狂再次扑来的袁熙。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既无被刺杀的愤怒,也无面对仇敌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袁熙的剑法确实出神入化,深得盖聂真传又融入了自身的偏执狠戾,剑光如狂风暴雨,招招夺命,角度刁钻。
若放在江湖上,足可开宗立派,令无数豪杰胆寒。
然而,他面对的是邓安。
一个自189年穿越乱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历经王越启蒙、自身苦修、沙场淬炼、剑阁深造、系统增益,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剑下亡魂无数的开国皇帝!
他的剑,早已不是单纯的武艺,而是融入了帝王意志、杀戮本能、以及超越时代认知的“道”!
“唰!”
邓安手腕微抖,一个简洁到极致、却又妙到巅毫的剑花绽开,轻易荡开了袁熙最为狠辣的一记直刺。
第一回合,袁熙攻势受挫。
“铛!”
邓安不退反进,第二步踏出,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精准地劈在袁熙回防的剑脊之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震得袁熙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胸口气血翻腾。
第二回合,袁熙已然不支。
邓安的剑,太快!太准!太沉!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剑都直指破绽,每一击都蕴含千钧之力。那是一种纯粹为杀戮和胜利而生的剑法,带着沙场的铁血与帝王的威严。
未等袁熙重整旗鼓,邓安的第三“招”已然到来——其实已不能称之为招,只是简单地将剑尖向前一送。
“嗤——!”
轻微的利刃入肉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袁熙保持着前冲挥剑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他手中的剑,距离邓安的胸口还有半尺,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因为一截冰冷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锋锐的剑气刺破皮肤,一滴血珠缓缓渗出,沿着剑脊滑落。
败了。
又是如此干净利落的败了。
甚至比师父败给那少女,更加干脆,更加……令人绝望。
袁熙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放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咽喉处传来的冰凉与刺痛,那是死亡的气息。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邓安,那张俊朗如今因仇恨而扭曲的脸上,混合着不甘、怨毒,以及最后一丝疯狂。
“邓安……狗皇帝……”
他嘶哑着嗓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咆哮出声,仿佛要在这生命的尽头,将所有的诅咒与仇恨倾泻出来,“我是袁熙!袁本初之子!甄宓的未婚夫!袁沅的义兄!你夺我一切,辱我至深!今日你若不杀我,他日我必生啖汝肉,死亦为厉鬼,永生永世诅咒你——!!!”
他的声音凄厉如夜枭,在大厅中回荡,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邓安静静地听他说完,眼神依旧漠然,仿佛在听一只蝼蚁的嘶鸣。
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是吗?” 邓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惜,你没有‘他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袁熙眼中最后的光芒骤然凝固,他似乎还想再骂什么,嘴唇翕动……
“噗——!”
剑光一闪而逝。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利刃切断骨肉的闷响。
袁熙的头颅,带着那凝固着极致仇恨与惊恐的表情,冲天而起!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头的脖颈中狂喷而出,溅洒在光洁的黑曜石地面上,也溅到了几步外依旧跪地、尚未从自身败北中完全回过神来的盖聂身上。
无头的尸体在原地僵立了刹那,然后,“噗通”一声,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全场死寂。
只有浓烈的血腥气,开始在大厅中弥漫开来。
邓安甩了甩剑身上并不存在的血珠,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尘埃。
他将那柄从道门兵人处借来的长剑,随手插回旁边那名兵人空悬的剑鞘之中,精准无比,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这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依旧单膝跪地、浑身溅满徒弟鲜血、眼神空洞茫然的盖聂身上。
盖聂似乎被那滚烫的鲜血和眼前身首分离的惨状惊醒了一瞬,他抬起头,沾着血污的脸上,那双曾经锐利如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茫然,以及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
或许还有对自身道路更深的怀疑。
邓安看着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盖聂先生,” 他缓缓开口,“你的剑道,追求的是‘极’与‘圣’。今日一战,想必你已有所悟。这天下之大,武道之深,远超想象。”
他顿了顿,指向依旧安静站在一旁、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片落叶的阿青,又环视了一眼王越、裴旻、吕洞宾等人。
“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留在朕这剑阁之中。”
邓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与阿青姑娘多接触,或者与其他诸位帝师切磋论道。或许,你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找到你剑道之上……更高的山峰。”
他看着盖聂空洞的眼神,继续道:“至于今日之事,以及你之前种种,朕可以不再计较。是去是留,是想要继续追寻你的剑道,还是就此沉沦,全凭你自己抉择。”
说完这最后一句,邓安不再看他。
仿佛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剑圣”,此刻的价值,仅仅在于他是否愿意成为剑阁中又一块可供观摩、可供切磋的“奇石”。
邓安转过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大厅中那些依旧沉浸在震撼与肃杀气氛中的众人。
马超眼中的桀骜似乎被更深的东西取代,吕洞宾若有所思,王越和裴旻则神情复杂地看着盖聂和阿青。
袁熙的无头尸体还在地上汩汩流血,头颅滚落在不远处,怒目圆睁,凝固着最后的仇恨。但这一切,似乎都已无法再引起邓安情绪上丝毫的波动。
他迈开脚步,玄衣拂动,从依旧跪在血泊与迷茫中的盖聂身旁走过,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大厅中回荡,如同敲打在每个人心头的鼓点。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剑阁鸿门宴”,以剑圣师徒一败一亡,戛然而止。
但其所引发的余波,对于在场的每一位剑道高手,对于盖聂,乃至对于邓安自己,或许都才刚刚开始。
紫禁城的阴影下,剑阁的血腥气与武道的至高奥秘,才刚刚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