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二年,三月十五。
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多),春寒料峭。
江陵城仍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与薄雾之中,但紫禁城正南的承天门外,已然是人头攒动,灯火通明。
数百名经过层层筛选、最终获得殿试资格的士子,已按着礼部官吏的指引,在宫门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他们大多身着浆洗得干净挺括的儒衫,头戴方巾,面色或紧张、或兴奋、或凝重、或故作镇定,在初春清晨的寒风里,不少人呵着白气,轻轻跺脚以驱散寒意,却无人敢高声喧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墨香、皂角与淡淡汗味的特殊气息,以及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名为“机遇”与“压力”的沉重感。
宫墙巍峨,在尚未褪尽的夜幕与摇曳的宫灯映照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墙下这些心怀梦想或野心的面孔。
城楼上,甲士肃立,刀戟在灯火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这不仅仅是一次考试。
这是华朝开国以来,真正意义上由皇帝亲自主持、意义非凡的第一次殿试。
前两年因战乱频仍、新朝初立,所谓的“科举”更多是地方士族把持、遴选本地官吏的权宜之计,真才实学者寥寥,邓安亦无暇过多关注。
而今年,从去岁秋闱开始,四大国儒亲自挂帅主考,吏部陈群、礼部蒯氏兄弟参与协调、大理寺狄仁杰、包拯监督多部门联动,邓安更是多次下诏申明“唯才是举”、“绝徇私舞弊”的严厉态度,使得此番科举,尤其这最终的殿试,真正成为了牵动天下士林神经、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龙门”。
此刻,队伍最前方,紧邻着即将开启的宫门,数名士子正抬头望着门旁悬挂的巨大金榜告示。
告示上以工整的馆阁体写着殿试的时辰、流程、注意事项以及皇帝亲拟的策问题目范围纲要,字字千钧。
站在最前列的,是一名年约三旬、面容朴实坚毅、肤色微黑的男子。
他叫曾国藩,来自长沙湘乡一个普通的耕读农家。
家中世代务农,父母竭尽全力供他读书,指望他能改换门庭。去岁秋闱,他遗憾落榜,这已是他连续第三年报考。寒窗苦读,农闲时便手不释卷,田间地头亦是他默诵经义的场所。家中薄田所出,大半换了灯油纸笔。
此番能一路过关斩将,走到这紫禁城下,站在殿试队伍的最前列,他心中百感交集。
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支陪伴多年的旧毛笔,目光沉静地扫过告示上的每一个字。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如此接近那个可以改变一切的位置。身后是父母的期盼与乡邻的眼光,身前是巍峨宫阙与莫测的前程。
他没有退路。
紧挨着曾国藩的,是一个年纪稍轻、约二十五六岁、气质却异常沉郁坚毅的士子。他叫范仲淹。
身世颇为坎坷,自幼丧父,母亲谢夫人贫困无依,不得已带着他改嫁。
直到数年前,范仲淹偶然得知自己的真实家世,伤感不已,毅然辞别母亲,背负行囊,前往当时已声名鹊起的襄阳学宫求学。
数年寒窗,清苦异常,但他心中怀揣的,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兼济天下之志。
邓安的出现,打破了几百年士族垄断的选官制度,开创了这相对公平的科举平台,在范仲淹看来,这无疑是一位千古明君的气魄与作为。
无论是为这样的君主效力,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还是登上这个自己梦寐以求的、可以凭才学说话的舞台,今日之殿试,都是他范仲淹必须全力以赴的一战。
他的眼神清亮而坚定,仿佛能穿透眼前厚重的宫门,看到那个决定天下士子命运的大殿。
人群中,一个格外稚嫩却努力挺直腰板的身影颇为引人注目。
他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年纪,面庞尚带稚气,眼神却已有些超越年龄的锐利与自信。
他是马谡,襄阳大族马氏“五常”中最幼者。
如此年纪便能通过层层选拔来到殿试,其天赋才学固然惊人,但背后是否亦有襄阳马氏这等地方大族的推手与影响,旁人不得而知,却难免心中存疑。
马谡似乎也感受到了周围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他将下巴抬得更高了些,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显示出内心的紧张与不服输。
不远处,一名约二十岁的青年负手而立,他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颇为从容自信。
他是秦宓,来自益州广汉绵竹,自幼以博闻强记、擅长辩论闻名乡里,是益州年轻一代士子中的翘楚。
他对自己的学识与辩才极有信心,渴望在这汇聚天下英才的殿试中一鸣惊人,为自己,也为益州士人争一口气。
另一位年约二十五六、气质儒雅的士子,则是尹默,梓潼涪县人。
他曾游学荆州,师从司马徽、宋忠两位大儒,精通古文经学,堪称沟通荆、益两地学术的桥梁人物。
此次科举,正是他展示所学、踏上仕途的最佳舞台。
人群中亦有来自遥远边州的面孔。
薛琮,交州人,原为士燮幕僚,精通经史,代表着岭南士人渴望融入中央、证明自身才华的迫切心情。
还有桓晔,沛郡龙亢人,乃东汉名臣桓荣之后,家族因乱避居交州。作为名门之后,他更希望通过这公正的科举,堂堂正正地重返仕途,光耀门楣。
这些站在队伍前列、能最终杀出重围来到这紫禁城下的士子,无论出身寒微还是士族,无论年长还是年少,无一不是经历了郡试、州试(秋闱)乃至复试的残酷淘汰,从成千上万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他们彼此或许并不相识,但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相似的锋芒、压力,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认知:能站在这里的,绝无庸才。
然而,这“龙门”虽开,跃过却绝非易事。
科举制度虽由邓安强力推行,意在打破门阀,为寒门开路,但其具体操作,仍深深植根于这个时代的官僚体系之中。
名义上由四大国儒主考,以示公正超然,但实际的考务组织、人员筛选、流程监督,乃至最终的排名审议,仍由以蒯越、蒯良、邓羲、狄仁杰、谢安、萧何、陈群等重臣组成的团队负责。
这其中,各方势力博弈、新旧观念碰撞、人情关系网络,错综复杂。
即便邓安三令五申,想要完全杜绝士族的影响、确保绝对的“唯才是举”,在第一次大规模殿试中,仍是难如登天。
事实上,仔细看去,队伍中出身各地郡望大族的士子,比例依旧不低。
他们或许也确有才学,但家族的影响力无疑为他们扫清了许多障碍,提供了更好的教育资源与环境。
像曾国藩、范仲淹这等纯靠自身苦读杀出的寒门士子,乃是凤毛麟角。
科举,这条看似公平的上升通道,在最初的实践中,已然呈现出理想与现实交织的复杂图景。
“铛——!!!”
一声沉重悠远的钟鸣,自紫禁城深处传来,打破了黎明的寂静,也瞬间攥紧了所有士子的心。
承天门那两扇巨大的、镶满铜钉的朱红宫门,在数名力士的推动下,伴随着沉闷的“轧轧”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内,是一条笔直宽阔、铺着巨大青石板的御道,直通重重宫阙深处。御道两侧,身着鲜明甲胄、持戟而立的禁军士兵,如同两排沉默的雕塑,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礼部的官员手持名册,开始高声唱名核验身份。
被叫到名字的士子,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在无数道羡慕或鼓励的目光中,迈着或沉稳、或略显僵硬的步伐,依次跨过那道高高的、象征着天堑的门槛,走进那片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未知命运的宫禁之地。
晨光熹微,终于刺破了东方的云层,为巍峨的紫禁城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承天门外,队伍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每一个走进宫门的背影,都仿佛承载着一个家族的期望、一段寒窗的岁月、一份对未来的忐忑与憧憬。
龙门既开,群鲤竞跃。
今日之后,他们中的某些人,或将一飞冲天,名动天下,成为这崭新帝国未来的栋梁;更多人,或许将默默归去,继续苦读,等待下一次机会。
但无论如何,这场在启元二年春寒中举行的殿试,已然在华朝的历史上,刻下了深刻而鲜明的一笔。
它不仅是一次选拔,更是一个时代转向的信号,是无数被压抑了数百年的才华与野心,第一次有机会,在这位穿越者皇帝打造的舞台上,迸发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宫门之内,太极殿已然准备就绪。
御座高悬,笔墨纸砚齐备。
一场关乎个人命运与帝国未来人才格局的无声较量,即将在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殿堂内,正式上演。
而端坐于龙椅之上的邓安,也将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审视这个时代,在他所推动的变革下,涌现出的第一批“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