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元正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那便正好。待印刷所落成,我允许你们在闲暇之时借用场地与器械,印刷学问。”
南良翰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拱手深施一礼:“如此甚好!多谢世子成全!”
说话间,几人已行至一处房屋前。
这便是两位传教士居住的办事处,屋内陈设虽简朴,但空间极为宽敞,竟比应元正的书房还要大上一倍有余。
小安与两名护卫默契地守在门外。
进屋后,南良翰手忙脚乱地提起茶壶,想要为应元正斟茶以示敬意。
应元正伸手轻轻拦住,笑道:“不必拘礼。今日之事紧迫,茶便免了。
待我们谈完正事,我做东去酒楼包下一桌席面,也算是对此前未能及时送上贺礼的一点补偿。”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向喻容使了个眼色。
喻容立即心领神会,转身退出了房间。
南良翰见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感动道:“世子殿下对我们已是多方照拂,这份情谊,我等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现在言谢尚早,”应元正微微一笑,话锋一转,“接下来,我可是有一件棘手的大事要麻烦你。”
这事,当然是后面让他们代课的事,只是现在还没必要说。
南良翰爽朗一笑:“殿下客气了,只要我等力所能及,定当全力以赴,静候殿下差遣。”
寒暄完毕,应元正随即切入正题。
南良翰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坦言道:“关于古登堡先生的活字印刷术,我们不仅知晓其原理,随行还携带了一本详尽的技术手册。
然而,最大的问题在于,谁来制造?”
应元正侧身将一直沉默伫立的蔚东引荐出来:“此人便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匠才。”
南良翰的目光早已落在蔚东身上。
只见对方身形修长,面容秀丽,在一众随从中显得格外瞩目。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位姑娘就是……”
还没说完,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偏偏打圆场的喻容又不在。
应元正正要开口解释,却听蔚东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我是男子。”
南良翰反应极快,愣神片刻后立刻改口,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原来是位公子!
是在下眼拙,冒犯之处还请海涵。那么,这位公子便是负责制造活字的核心匠人吗?”
蔚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南良翰见对方神色冷淡,自知刚才的误会触到了对方的逆鳞,便不再多话,迅速转入专业话题。
“既然如此,能否请公子先过目这本手册?”南良翰起身走向书架,很快取下一本厚重的皮质书籍。
他将其摊开在桌案上,正对着蔚东。
刘健也好奇地凑上前去,目光紧紧锁住书页上那些复杂的图示与外文注释。
南良翰指着其中一页图解,开始讲解:“铅活字合金主要由三种金属熔炼而成:铅、锡,以及这一种——Antimony。”
应元正微微一怔,看向南良翰。
南良翰连忙解释道:“此物在这里尚无定名,我们常称其为‘安提摩尼’。
它在合金中至关重要,常见的配比大致为铅八成、锡一成、安提摩尼一成,具体需根据气候与用途微调。”
他手指划过图纸上的模具结构,继续道:“而核心工具在于这钢冲头,即刻有阳文的母模;以此冲压铜块,制成阴文的铜模。
一个钢冲头可量产无数铜模,进而大规模铸造活字……”
随着南良翰深入浅出的讲解,原本笼罩在蔚东周身的冷漠气息渐渐消散。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些精密的图示,眼中的光芒愈发专注,时不时提出几个关于熔点控制与收缩率的尖锐问题。
南良翰见对方问到了点子上,心中大喜,一一详细解答。
屋内方才的尴尬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两位匠人对技艺探讨的热切氛围。
应元正一直在思索这‘安提摩尼’是什么,可惜,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这也不影响他做东西。
不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小安侧身闪入,步履轻盈地走到应元正身侧,俯首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应元正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见关于印刷术的核心原理与人员分工已大体敲定,那些细枝末节的工艺参数,大可以留待开工前再细细推敲,不必急于一时。
“行了,正事暂且搁下,”应元正拍了拍手,笑着起身道,“先去吃饭吧,酒楼的菜想必已经备好了。
至于方阳云他们,我会让人专门送些吃食过去。”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
一行人并未走正门,而是依旧从后门穿出。
刚一过去,便见曾远洲已经候在那儿。
原来喻容离开时,便特意嘱咐了他世子要设宴的事。他便一直守在这,哪里也没去。
“殿下好!各位大人好!”曾远洲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忙拱手。
应元正笑了笑,“等急了吧?赶紧出发,热乎菜都上了。”
酒楼距离此地并不算远,步行不过盏茶功夫。
除了应元正、喻容、蔚东等几人依旧乘坐马车外,其余人皆徒步前往。
到了酒楼,小二早已将众人引至预留的雅间。
刚一落座,热气腾腾的菜肴便由后厨传至门口,再由谨慎的小安亲自端入屋内摆盘,确保无人打扰。
应元正不喜欢在饭桌上谈论公事。因此,这顿饭吃得格外轻松,满桌皆是家常闲谈。
得益于杂菜馆此前的推广,如今这酒楼里,土豆与玉米已不再是稀罕物。
百姓的接受度也日渐增高,甚至成了时髦的吃法。
然而,对应元正而言,这里的菜肴大多“乏味”。
字面意义上的缺乏滋味。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心中暗自盘算。
既然回不去,便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还好这时,各类香料在市面上都容易买到。
他准备回去后就卤一锅肉解解馋。
想着想着,那具体的画面愈发清晰,八角、桂皮、香叶的香气弥漫,浓郁的肉香仿佛穿透了思绪,直钻鼻端。
应元正只觉得比刚才没吃饭时更饿了。
一顿饭罢,风卷残云。
当所有人都放下碗筷,唯独曾远洲还在埋头苦吃。
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曾远洲非但没有半分羞赧,反而抬起头,憨厚地笑道。
“嘿嘿,实在是饿了很久了,这菜太下饭,没忍住。”
应元正笑了笑,“给你打包吧,带回去慢慢吃。”
曾远洲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放下碗筷,利索地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要灿烂几分:“好嘞!多谢殿下!那我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