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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停在铁皮墙外头,没再往前。

姜晚屏住呼吸,把表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抵着表壳边缘的棱角,硌得生疼。

一个人的脚步,轻,落地时脚跟不着力——练过的。第二个人拖着步子,故意的,想让人听见。这是老手,前面探路,后面的故意留声,逼她自己露头。

她没动。

逼她露头有什么用。表在广播坐标,他们跟着频率来的,不是她这个人——他们知道表在哪,但不一定知道表在谁手里。

这个细节很重要。

【宿主,】星火的声音很小,【外围热源检测到两个活动体,距离约十八米,方向西北。】

两个。只有两个。

要是王部长派来的,不会只来两个人,他不是做事这么随便的人。姓韩的也不是——上次他带了四个,连门都堵好了。

所以眼下这两个,来路另算。

也可能是第三拨。

姜晚低头盯着手里的表。这东西不停广播,就算她现在翻墙跑了,他们跟着信号追,追到天亮也追得上。跑没用。把表扔了——坐标还没读完,扔了等于自断后路。

留着,又是个定位器。

真是好设计,她爸这人,生前就爱给她出题。

铁皮墙外窸窸窣窣响了两声,两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太轻,听不清。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朝围墙的方向。

姜晚把表揣回内衣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废品站中间走了几步,找了块地方,对着铁皮门的方向,直接坐下来。

她不跑。

你们要来,进来就是。

铁皮门没动,但门缝透进来的月光被挡了一条细缝——有人贴着门缝往里看。

姜晚打了个哈欠。

不是装的,她真的困了。从早到现在,老李、王部长、姓韩的、坑里的死人,一批接一批,神经绷了整整一天。

门缝那边的动作停了。

估计那人没想到,目标就坐在院子里打哈欠。

【宿主,】星火说,【建议采取规避行动。】

“没用,”姜晚声音压到最低,“表在身上,他们跟信号来的,我往哪跑都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们进来。”

【……也是一种策略。】

是的,这是策略。她现在能选的只有一件事——控制第一句话,控制第一眼印象。不能让对方以为她是拿着东西等人来抢的软柿子,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已经摸清了套路。

信息差这种东西,用一次少一次,得省着点用。

铁皮门上传来两声敲击,不重,礼貌性质的。

姜晚抬起头。

“谁啊?”语气和被邻居敲门借酱油差不多。

门外沉默了三秒。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的,比她大不了几岁,穿洗得发白的工装,手插口袋,站在门口先把院子扫了一圈。目光落到姜晚身上,顿了一下,又多看了一眼——大概没料到里面的人是个姑娘,而且还坐着。

他身后跟进来第二个人,年纪大些,头发灰白,个子不高,两眼直接朝废品堆扫,不看她,找东西。

“找人,”年轻的开口,“一个姓沈的,五十出头,有没有来过这儿?”

姜晚盯着他,没说话。

沈国梁。

找的是沈国梁。

“没有,”她说。

“你在这干什么?”

“睡觉。”

年轻的皱了下眉,往里走了两步。那个年纪大的已经转完了一圈,在放收音机那块停了一下,翻了翻,没翻出什么,转回来朝年轻的摇了摇头。

姜晚后背发凉,不是因为这两个人,是因为另一件事。

他们找沈国梁,说明沈国梁不在他们手里。

老李说告密的可能是他,但如果沈国梁现在在跑,那事情就不一样了。告密再跑,是畏罪。或者根本不是他告的,有人要他的命,所以他才跑起来。

这两个版本,差很远。

年轻的把视线重新放到她身上,“表,”他说,“你见过一块旧表没有,黑色表盘。”

姜晚的心跳了一下。

她把两条腿往前伸了伸,靠在身后的铁桶上,“旧表?”

“旧表。”

“这是废品站,”她说,“旧表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块?”

年轻的看了她一眼,没答。

两个人对了个眼神,那个年纪大的朝门口走了两步,“算了,走。”

年轻的没动,最后多看了姜晚一眼,“你在这住?”

“临时的。”

“名字。”

“废品站的人,”她说,“要名字干什么?”

年轻的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铁皮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墙外头。

姜晚等了一会儿,没动。

【热源信号移动中,】星火说,【已离开监测范围。】

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位置,隔着布料能感觉到表的弧度。

147mhz,还在播,停不了。

沈国梁在跑,有人在找他,这两个人找的是沈国梁,连带着顺手查了表的下落。

所以他们知道表和沈国梁有关,但不知道表现在在她手里。

还有一件事——他们进来之前,老李刚走。

老李说告密的是沈国梁,但老李没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姜晚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明白。

算了,先把今晚过了再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那堆机械零件后面走,找了个角落,把人往墙上一靠,闭眼。

表还在广播。

她就当耳机用了。

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往外跑,肯定撞上人。往深处躲,废品站再深也就那么大,迟早被摸到底。剩下的选项只有一个——藏,同时把表处理掉。

信标绑在身上一秒,危险就多一分。

姜晚蹲下去,手指抠开脚边那堆报废机械零件的缝隙,把表塞进一台锈透的柴油机缸体里头,顺手抓了把油泥糊在缸口。这台缸体死沉,谁也不会没事翻它。

【宿主,信号源与宿主体位置产生分离,建议宿主主动远离该坐标点。】

星火的提示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外头的人听见似的。

姜晚没答,猫着腰往侧面挪,躲进两排铁桶背后。铁桶上全是锈,蹭一下就掉渣,她把呼吸放得又轻又慢。

围墙那头传来撞铁皮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像是在拿手电敲着墙皮试探虚实。紧跟着,墙角那扇歪斜的铁皮门被人一脚踹开,吱嘎一声钝响,惨白的光柱扫进来,贴着地面来回划。

姜晚眼皮都没敢眨。

光柱扫过报废机床,扫过那堆生锈钢管,停在她刚刚蹲过的地方——柴油机缸体那一片。停了足足三秒。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三秒过去,光柱又移开了,往废品站深处探去。

来的人没吭声,脸孔笼在黑影里,只有手电的白光在地上晃出一片一片的亮斑。走在前头那个,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得不像话,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鞋底像是特意换过软胶。

后头那个咳了一声,压得低,却还是漏了出来。

“别咳。”前头那个开口,声音压得跟砂纸磨过似的,“翻烧饼呢,吵吵嚷嚷。”

“憋不住。”后头那个答得也硬,“这鬼地方,霍味能把死人熏活。”

两句对话,信息量不小——姜晚在心里飞快归拢。这两人不是老李说的“上面”的人,谈吐随意,没那种官场腔。也不像王部长手下,王部长的人昨天来的时候,那股子端着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出来。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冲着信标来的野路子,自己人马,冲着东西,不冲着人。

这批人比王部长危险,比姓韩的也危险。因为他们不讲规矩,不用顾忌身份,抓到东西就走,顺手弄死一个废品站的临时工,压根不会有人追究。

光柱又扫回来了,这次贴着铁桶边缘擦过去,离姜晚藏身的地方不到半米。

她把身子再往桶后缩了一寸,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感觉那层薄铁皮就要被自己的心跳震穿。

【宿主心率过速,建议——】

“闭嘴。”姜晚在心里啐了一句,把星火的声音死死按下去。

这时候,她脑子里翻涌的不是害怕,是盘算。

如果这两人是循着信标频率摸过来的,那说明他们手里有能收信号的设备——这年头,能有这种设备的人,不会是普通的地痞流氓。军工背景,或者情报背景。

如果东西真被他们摸到,不但表没了,自己这条命,大概也留不住——知道太多的废品站临时工,处理起来比处理一块表还省事。

姜晚的手悄悄摸向脚边,一截断裂的钢管头,冰凉,带着锋利的锈口。

她指尖扣住那截钢管,慢慢往身前带,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不是能打得过的架势,她清楚。真打起来,她那点三脚猫的底子撑不过两个回合。这钢管,是万一被发现,能拖一秒是一秒的东西。

前头那个忽然停住脚,手电光在一处停住不动。

“这儿。”他说,声音陡然一沉。

姜晚的心猛地一沉到底。

光柱钉在柴油机缸体那块油泥糊过的地方,一动不动。

“信号最强就在这附近。”前头那人蹲下来,手里那台巴掌大的仪器凑近缸体,屏幕的绿光映着他半张脸,眉骨压得很低,看不出年纪,“老三,过来搭把手,把这堆废铜烂铁翻一遍。”

后头那个咳嗽的家伙应了一声,大步过来,手电往地上一横,伸手就要去掀那堆零件。

姜晚趴在铁桶后头,指甲抠进泥地里,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信标就藏在那块缸体里,油泥糊得再厚,也架不住这两人的仪器直接锁位置——她这才明白,星火说的“无法关闭”是什么意思,这玩意儿压根不看遮挡物,隔着一层铁皮都照样往外广播。

那截油泥糊住的柴油机缸体,被那个叫“老三”的家伙一把掀开了盖。

“找着了。”老三把那块表从缸体里捏出来,在手电光底下翻来覆去看了两秒,递给宽肩那个。

“就这个?”他皱眉,“破表。”

宽肩那人接过去,没说话,直接从裤腰上取下那台绿屏仪器,对着表扫了一下——屏幕上的光标跳到最强信号格,又稳稳停住。

“就是它。”

姜晚趴在铁桶后头,脑子转得发烫。

表被摸走,坐标没了,星火数据库没了,父亲留下的那组数字没了。更要命的是——星火里头还存着核心代码,不是随便谁拿了仪器能读取的东西,但也说不准这两人背后是谁,有没有能解析22世纪信号格式的手段。

她不能让那块表出这道铁皮围墙。

姜晚的眼睛在黑暗里飞快扫了一圈,废品站这块地方她熟,熟到闭着眼都能走——左边那排铁桶,四个装过柴油,一个装过硫酸,瓶身上贴着红条,上个月她挪过。右边那堆钢管,三根半截的,靠着墙垛子摞起来,重心不稳,一脚踹过去能砸出不小的动静。

动静大是大,但只够吓人一下,不够用。

宽肩那人已经站直了,把表揣进外套里,手电往门口方向一打,示意老三走。

时间到头了。

姜晚盯着那排铁桶,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那只装过硫酸的桶,桶底有裂缝,她当时挪的时候发现的,没处理,就搁在那儿。裂缝小,残留的酸液量不多,但桶里还有铁屑,酸液遇铁会产生氢气,密封铁皮桶底下积着的气压……

够了。

她矮身从铁桶后头挪出来,找准角度,单手抄起脚边那截锈口钢管,往那只红条铁桶的裂缝处,狠狠捅下去。

噗的一声闷响,不算响,但够用。

裂缝撑开,桶底一口气泄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扑地,接触到旁边那根生锈的钢管,铁锈遇着残酸,吱的一声,窜出一截细小的火星。

就这一点火星,姜晚已经退开了半步,眼都没眨。

老三先发现的,他一扯宽肩那人的袖子,手电光打过来,光柱横扫到那片腾起的白气——

“什么东西——”

宽肩那人踩住脚,眼睛往姜晚藏过的方向扫,扫了个空。

姜晚已经从另一侧绕出去了,贴着废品站东边那排机床边缘,没跑,猫步走,脚踩着泥地的软处,一声都没出。

她目标只有一个,宽肩那人的外套左侧口袋。

【宿主,】星火在她耳廓里响,声音微弱,带着沙,【正在逼近信号源,距离一点二米……零点八米……】

宽肩那人已经察觉了,身子一转,手电光往姜晚这侧猛地打过来。

光柱打在脸上,姜晚停住。

两人对视,中间隔着三步。

宽肩那人把她从头扫到脚,扫了一秒,眼神里没有意外,也没有慌张,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平,像是在谈一件烂熟的事——

“跑废品站藏东西,你爹教的?”

姜晚的心跳了一拍。

他知道姜远山。

或者说,他知道这块表,知道这块表跟姜远山有关,知道到那只具体的女儿就住在这里,知道从一开始,这个坑就已经挖好了,等着她往里跳。

老三已经绕到她左侧,那截钢管在他手里随意地托着,没有要打人的架势,但位置卡得死,她往那边走,第一步就会被截住。

三步的距离。

她取不出那块表。

宽肩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光柱跟着她的脸,没挪开过,“跟我们走,有话好好说,不会让你受委屈。”

“受委屈。”姜晚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眼睛没离开他外套的口袋,“您说话挺好听。”

“那你得感谢老天爷,碰上我了,不是那些不讲理的。”

废品站里的白气散了大半,火星早就灭掉了,什么都没点着,只是做了个晃子。姜晚清楚,这个晃子就值三秒,三秒已经烧完了。

她低头,目光落在脚边,那截锈口钢管搁在那,没人注意。

但没用,三步距离,取了钢管也打不过两个人。

宽肩那人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没碰她,就那么悬着,等她自己动作,“走吧,外头有车,你配合,今晚不费事。”

“去哪?”

“该你知道的地方,自然告诉你。”

姜晚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四十出头,风霜磨过,不是坐办公室的样子——野外跑过的人,骨头里有那种硬气,不是装出来的。

他背后是谁,她没底。但他刚才那句话,让她听出了一个缝——“你爹”,不是“你父亲”,也不是“姜远山同志”,是“你爹”,口语,带着北方腔,跟王部长那种人说话的路子不一样。

也许根本不是国内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姜晚脚下生了根,没动。

宽肩那人等了两秒,把手放下来,声音平了一度,“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会算账。”

“我算过了,”姜晚开口,声音稳,听不出刚才那些乱,“您带着我走,和您只带着表走,哪个划算?”

宽肩那人的眼神变了,盯着她,重新把她打量了一遍。

“表能帮您找到坐标,但坐标里头是什么,表不会告诉您,”姜晚慢慢继续,“我才知道。”

这是赌。

她手里那点底牌,正被她一张一张地推出去,用来换今晚能走出这道铁皮围墙。赌注是自己的命,筹码是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

宽肩那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老三在旁边咳了一声,他还没动,只是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把那块表再摸出来,放在两人之间,手电光照着。

“坐标里头是什么?”他的声音压下来,“说一样,我信你。”

废品站里静了,连铁皮屋顶上的风声都停了。

月光从破顶的洞里斜进来,照着那道停住的秒针。

姜晚看着那块表盘,把所有的话压下去,把嘴唇抿住,没有开口。

这一秒她能给出去的信息,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

宽肩那人等着她,手电的白光冷冷打在她脸上,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宿主,】星火的声音细若游丝,在她脑海里浮起最后一截,【能量剩余4%。最后警示:该频率当前正在被第三方接收,方位……正北方,距离约七百米,正在接近。】

正北方,七百米。

废品站正北方,是条废弃的铁路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