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没进来。
姜晚看见他的第一眼,先松了口气——他没往里闯,说明这一路他都在忍,忍着没露面,忍着没插手。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跟那男人对坐的时候,后颈一直是紧的,像是提防身后随时会有动静。原来那份提防不是白给的,沈临一直在门口盯着。
第二眼,她心里那口气又提起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没从她身上挪开,一直看着她这边的桌子,看着那张写着“配方,拿来”的纸。他站的位置不上不下,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像是在等她一个信号。
姜晚在心里把方才的对话过了一遍。她没提沈临,那男人也没提。这就说明一件事——对方要么没查到她跟沈临的关系,要么查到了,故意没说破,留着当后手。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的。借着这个动作,她冲门口的方向极轻地摇了下头。
沈临会意,没动。他袖着手,靠在门框边上,像是外头随便站站的闲人,眼神却一寸一寸扫过大厅——熟客,茶博士,角落里打盹的老头,一个都没漏。
姜晚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三天。爹还活着这句话,得跟沈临说,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茶馆里说。
她起身付了茶钱,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没停,声音压得极低:“跟我来。”
沈临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谁也没先开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没表情,是压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她起身,把布包收进怀里,起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外头说。”
沈临跟上,两人拐进茶馆隔壁那条窄巷,青砖墙夹着一线天光,巷子里堆着几只空竹筐,霉味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气。
“他找你什么事?”
沈临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姜晚没急着回答。
她在巷子里站定,侧身靠着青砖墙,把袖子里那张纸摸了一下,确认还在。
沈临就站在她对面,没催,两手挽着,脸上平平的。但他眼睛没挪开过。姜晚往他脸上扫了一眼,心里估了估——他在茶馆门口站了多久?从那男人坐下开始,还是更早?
她没问这个。
“要配方。”她说。
沈临没动。
“哪个配方?”
“你猜。”
沈临沉默了一下,开口:“姜家的那个。”
不是问句。
姜晚把那张纸从袖子里取出来,递过去。沈临接了,低头看,就那么几个字,他看了两秒,折起来,还给她。
“三天。”他说。
“你听见了?”
“没听见,猜的。”他顿了顿,“这类事,给的时间不会太长,也不会太短,三天是惯例。”
姜晚把纸收回去,没说话。
沈临等了一下,发现她没继续,就问:“就这些?”
姜晚靠着墙,拿眼睛看了他一下。
就这些,当然不是。
还有一句话压在她心里,从茶馆出来就一直压着,重得很,她自己都没理清楚。
“他说……”她停了一下,“他说我爹还活着。”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空竹筐堆在墙角,一只野猫从竹筐顶上跳下去,爪子踩在泥地上,没出声就溜走了。
沈临没有立刻说话。
姜晚等着他问,他没问。
她就知道——他现在在想的不是这句话是真是假,他在想的是这句话被说出来是为了什么,用来换什么。
她也在想这个。
“可信度多少?”沈临开口。
“三成。”
“你自己信多少?”
姜晚没说话。
沈临把这个沉默当成答案,没追。
姜远山失踪到现在,前前后后快两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什么都没有,就这么断在那里。这两年姜晚查了多少、堵了多少暗桩、追了多少条线,沈临跟在她旁边,多多少少都知道。
这句话扔出来,钩的就是这两年。
“他们想用这个把你钓出来。”沈临说。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姜晚转头看他。
沈临回看她,脸上没什么,就是等她说。
姜晚想了想,说:“不去,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去了,万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那就再说。”
沈临把她这三个字咀嚼了一秒,大概是觉得这个逻辑有点东西,没再反驳。
他转头往巷子口看了一眼,没人。
“三天,你打算怎么弄?”
“先看看他们到底摸到了多少,”姜晚说,“配方这东西,我手上有没有,不是他们说了算。”
“那你手上有没有?”
姜晚没答这个问题,低头整了整袖口,抬脚往巷子深处走。
沈临跟上,没再问。
走了几步,姜晚开口:“今天那个人,你见过没有?”
“没有。”
“查一查。”
“嗯。”
两个字,干干脆脆,没废话。
姜晚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他跟着停,抬眼看她,一副随时等吩咐的架势。
她在想一件事——沈临在茶馆门口站着,按他的性子,要不是她摇头,他能忍住不进去?
忍住了。
这让她觉得有点……不对。
不是不好,就是哪里不对,像一件惯常的事突然多出一个细节,说不清哪里多了,就是多了。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她问。
“不长。”
“多久算不长?”
沈临想了一下,说:“从那人坐下,到你们说完。”
姜晚:“……”
“所以是全程。”
“算是。”
她深吸一口气,没说话,转头继续走。
身后沈临跟着,步子不紧不慢,踩在泥地上没什么声响。
姜晚打量他一眼。这句话问得平常,可平常底下,藏着东西。
他是不是听见了什么,还是单纯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进茶馆找她——这两种“问”,问出来的话该不一样。
“你跟了多久?”她没答,先反问。
“你进茶馆前。”
“那你没听见。”
沈临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盯着她:“他跟你说了什么。”
姜晚在心里把刚才那几句话过了一遍——铜章、配方、三天、她爹还活着。这几样东西,哪样能说,哪样不能说,她脑子里已经排好了顺序。
铜章的事,暂时压着。那是星火数据库里的东西,说出来等于交代自己的底细,她没打算这么早掀底牌。
配方的事,可以说一部分。反正对方已经摆明车马要这个,藏着也藏不住多久。
她爹还活着——这句,她要看沈临的反应。
“他说我娘留下的东西里,藏着配方。”她盯着沈临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军工用的配方。他要我三天内交出来,不然……”
她故意顿住,没往下说,看他会不会先接话。
沈临眼皮跳了一下,很轻,但姜晚看见了。
这个反应不对。
如果沈临什么都不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该是震惊——他该问“什么配方”,该问“你娘怎么会有这个”。可他没问,他只是眼皮跳了一下,然后闭了嘴。
这说明,他早知道有配方这回事。
姜晚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她这一路装糊涂装了这么久,装的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临时工”。可沈临这个反应,等于告诉她——他掌握的信息,比他嘴上说的多。
“你早知道。”她没绕弯子,直接点破。
沈临的脸绷了一下:“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但你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他沉默了两秒,巷子里滴水的声音格外清楚。
“组织上有过传言。”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说姜远山当年留苏那批人,手里有一批没上交的技术资料。后来出了事,风声就断了。”
姜晚盯着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组织上”——他说的是组织上,不是他自己。这是个滑头的说法,模糊了他个人的立场和他所属那个体系的立场。
她原本以为,沈临跟着她,是因为上头交代的任务,看住这个“黑五类子女”,防止她出岔子。现在看来,这个任务底下,还压着一层——他们盯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手里可能握着的东西。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个饵,是个引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冷了一下,但没让她慌。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早就习惯了被人当工具使——上一世在实验室里,她也是个被各方势力惦记的工具人,只不过那时候她自己也清楚自己的价值,这一世,她得重新把这价值攥在自己手里。
“那你现在,是站在哪边?”她问得直白,不给他绕的余地。
沈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的挣扎,很快压下去:“我站在……”
“别说什么组织上。”姜晚打断他,“我问你,沈临,你这个人。”
这句话像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姜晚看着他额角渗出的一点汗,心里冷笑——这个人,看着一副硬骨头的样子,骨子里也是个被条条框框捆住的可怜虫。他不是不想说真话,是不敢,或者说,是没想清楚。
但她需要的,恰恰是他想清楚之前,先松一下口。
“那个人跟我说,我爹还活着。”她把这句话丢出去,像丢出一颗雷,看沈临的反应。
沈临猛地看向她,这回,是真的震惊了。
“姜远山……”他喉咙动了一下,“活着?”
这个反应,姜晚记下了。
如果沈临早知道姜远山的下落,他不会是这个表情。这说明,姜远山活着这件事,对沈临所在的那个体系来说,也是个信息差——至少沈临这个层级的人,不知道。
那么,是谁知道?是那个提铜章的男人背后的势力,握着这张牌,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句诱饵,用来把姜晚从沈临这条线上,往另一条线上拽?
思维在脑子里飞快转了几个来回,姜晚面上却没露分毫,只淡淡看着沈临:“你不知道?”
“组织上一直说,姜远山那批人下落不明,多半……”沈临没说完那两个字,但意思到了。
姜晚心里那点冷意又深了一层。多半是死了——这是组织上给出的结论,可现在冒出个陌生人,笃定地说姜远山还活着。
这两个说法里,必有一个是假的。是组织在骗她,还是那个人在诱她?
她抬眼看向巷子外头,茶馆的灯笼在暮色里晃了一下。
“三天。”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给我三天。”
沈临盯着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不能自己去趟这浑水。”
姜晚低头看那只手,没挣,只抬眼盯着他:“那你告诉我,谁能替我趟?”
沈临被这句话堵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巷子口,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同时看过去——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人影,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那人没说话,也没走,就那么站着,把整条巷子的出口堵了个严实。
沈临攥着姜晚手腕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松开了。
姜晚把这个细节记下来——他认识那个人,或者至少,那个人的出现让他不得不收手。
“回去。”沈临声音放平,转头看着姜晚,“今晚的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什么?”
他没答这句话,只说:“那个人来找你,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姜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跟着她到茶馆,却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说“组织上有过传言”,现在又说“不是第一次了”。这人说话,漏的比捂住的多,还以为自己滴水不漏。
她扯了扯袖子,把那条被他攥过的手腕掖回去:“你说我回去,回哪儿?”
沈临顿了一下,这才像是想起来——她本来就是无处可去的人。青山沟那边,今天应该已经惊动了不少人。废品站的临时工,黑五类的子女,孤身一人,身上揣着一块来历不明的金戒指。
巷口那个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灯笼的轮廓消失在夜色里,连脚步声都没有。
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跟我走。”沈临说。
姜晚没动:“去哪儿?”
“安全的地方。”
这四个字,今晚已经有人跟她说过一遍了——那个提铜章的男人,也说要给她“换个安全的地方”。
两个人,两个“安全的地方”,不知道哪个更不安全。
她迈开步子,走向巷子口,沈临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拐上外头那条街。路灯昏黄,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把夜色划开一道,又合上。
一路上,沈临没再提那个男人,没提配方,没提戒指,没问她屋里今天有没有动过什么东西。
他问的全是表面上的事——对方的口音,大概的年纪,穿什么衣服,走哪个方向。
姜晚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把今晚这笔账捋了一遍。
他不知道戒指在她手里。
他不知道她今天进茶馆之前,先把戒指里的胶卷给取出来了。
他不知道星火早就把那批数据解了码,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和合成路径,全都压缩在她脑子里,像一张图纸,展开来是半个军工体系的命脉,卷起来,什么都看不出来。
更不知道,那个提铜章的男人,今晚压根没拿到任何东西。
他跑了这一趟,问了这么多,他手里的那张牌,还是空的。
这个信息差,还在她这里。完完整整,一个口子都没破。
姜晚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让它变成表情。
路走到一半,沈临忽然开口:“你娘的遗物,你都拿了?”
“都拿了,就那么些。”
“戒指呢。”
这句话问得轻,落在她耳朵里,却有点分量。
她侧头看他,脸上挂着一点茫然,不多不少,刚好够用:“戒指怎么了?”
沈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什么。”
姜晚跟在他身后,手指在布包上压了压,指腹蹭过那枚隔着布料能感觉到轮廓的戒指。
没什么。
他信了。
前面,沈临推开一扇院门,回头看她:“进来。”
姜晚踩进门槛的那一步,正好看见对面屋里的灯从缝隙里透出来——暖的,细的,一条窄窄的光。
然后,那条光忽然被一道人影挡住了,从里面,有人走过来,推开了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