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卷在案上缓缓展开时,一股经年未散的陈旧油脂膻味,混杂着大漠特有的干燥沙砾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这股粗野的气味直冲入鼻,惹得曹髦鼻翼微微抽动,与这太极殿内金丝楠木书案散发的幽冷檀香格格不入,仿佛是一头闯入锦绣堆里的野兽。
这是一幅极为“丑陋”的地图。
并非宫廷画师笔下那些留白写意的山水,那上面的线条粗粝滞涩,像是用烧焦的柳枝硬生生在坚硬的生皮子上刻划出来的,指尖触之,甚至能感到微微割手的毛边。
墨色深浅驳杂,有些地方还能清晰看出手指焦急涂抹、修改时留下的污浊指印。
然而,曹髦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一道道蜿蜒如血管的红线和星罗棋布的黑点上。
红线是引雪水灌溉的暗渠,黑点是烽燧与屯田点。
最让曹髦瞳孔微缩的是,在那些代表田亩的方块旁,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胡”、“汉”二字。
不是泾渭分明的隔离,而是如犬牙交错般死死咬合在一起。
“这疯子……”曹髦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图上那些干枯起皮的线条,触感粗粝,嘴角却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真让他把‘利’字变成了黏合剂。”
不再是用虚无缥缈的礼教去感化,而是用同一条流淌的水渠、同一种赖以为生的生计,把两族人的命硬生生绑在了一起。
谁敢毁渠,不用汉军动手,下游等着水浇地的胡人部落就能把那人撕成碎片。
“陛下。”
阿寿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死寂般的静谧。
他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瓷盏磕碰托盘发出极轻微的脆响,眼神有些躲闪:“刚刚内廷司那边传来的碎语,说王公……今晨把朝廷按例发往敦煌的俸米给退了。”
曹髦目光未离地图,随口道:“理由?”
“王公说……”阿寿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学着那人干涩的语气,“食民所产,方知新政之重。若食玉炊桂,便不知这戈壁滩上一粒麦子要换多少人命。他这半年,吃的都是那种牙碜的杂粮饼子。”
曹髦动作蓦地一顿,缓缓抬起头,颈骨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个曾经连衣褶都要熨烫平整、食不厌精的世家贵公子,如今竟在啃沙子。
这种近乎自虐的苦行,不是为了作秀给谁看,更像是一种带血的赎罪。
“老吴呢?”曹髦问。
“在殿外候着,带了个麻袋,脏得很,腥气重,内侍省本不想让他拎进来……”
“让他进来。”
片刻后,那个满脸风霜、皮肤像风干橘皮的敦煌驿丞老吴躬身入内。
他显然被殿内的森严气象吓得不轻,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满是尘土的粗麻袋口,指节发白,像是攥着自家那只待宰的老母鸡。
“陛……陛下。”老吴结结巴巴地跪下,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手忙脚乱地解开麻袋上的草绳,“这是王大人……不,王屯田让带回来的新麦。说是今年头茬。”
随着袋口敞开,一股带着烈日暴晒后的浓烈干草香气,瞬间在阴凉的大殿内弥漫开来,那是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曹髦走下御阶,不顾衣摆拖地沾灰,伸手抓了一把。
麦粒入手沉甸甸的,并不像关中贡麦那样圆润透亮,反而显得有些干瘪,色泽偏暗黄,表皮厚实粗糙,像裹了一层微缩的铠甲。
他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却意外地坠手。
“咔嚓。”
曹髦捻起一粒,直接丢进嘴里,后槽牙猛地发力。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硬得仿佛在咀嚼碎石。
但这坚硬的外壳破开后,舌尖尝到了一丝混合着泥土腥气的微甜,那是一种扎实的、能填饱肚子的甜味。
“那边的胡人都叫它‘天子麦’。”老吴见皇帝居然生吃,吓得头都不敢抬,声音发颤地解释,“说是只有天子给的神种,才能在那种这阵风刮完那阵风起的鬼地方扎下根。三月就抽穗,风沙埋半截都不死。”
“皮厚好啊。”曹髦吐出嘴里刺舌的麦壳,“这世道,太娇气的活不长。”
他转头看向阿寿,语速极快:“去传工部的鲁石。这种麦子人力难脱壳,若是用石碾又太废工时。让他把云台水磨坊的图纸改一改,要把那个‘齿轮组’缩小,做一个能用车马拖拽的小型脱壳机。半个月内,朕要看到样机。”
“诺。”阿寿刚要退下,殿外忽有乐声传来。
那是太常寺乐正钟宗的新曲。
但这曲调极其怪异,听得人头皮发麻。
起手是幽怨凄厉的羌笛,似大漠孤烟直上,中段却突然切入了沉闷的更鼓声,节奏僵硬、刻板,一下一下如同沉重的铁锤敲击在石板上,与那飘逸的笛声纠缠厮杀。
那种不和谐的撕裂感,听得人胸口发闷,却又莫名生出一股子金戈铁马、血肉磨砺钢铁的悲壮。
曹髦侧耳听了片刻,眉头微皱:“这是《敦煌引》?”
钟宗抱着琴,不知何时已立于殿门处,苍老的脸上满是唏嘘:“回陛下,此曲乃老臣感念王恂之变所作。曲中那段怪异的节奏……其实并非臣杜撰。”
曹髦看向他:“何意?”
“据往来信使言,王恂在玉门关外的烽燧上,夜夜吹笛至天明。”钟宗手指轻轻划过琴弦,发出铮铮冷音,“他吹的不是古曲,而是那天在云台,陛下让他听的齿轮咬合之声。那是机器转动的律吕,他说……那是大道之音。”
曹髦怔住了。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在奏疏中痛斥机关奇技为“淫巧”、视数术为末流的腐儒形象。
如今,那个人竟在荒凉的大漠深夜,伴着寒风,用竹笛一遍遍模仿着工业机械那单调轰鸣的声响。
那是他在绝望中抓住的唯一真理——既然圣人救不了大魏,那就信这冰冷的钢铁与算学。
“但他还在烧香。”
一个幽灵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阴冷。
内察司的暗桩不知何时跪在了大殿角落的阴影里,呈上一份密封的密奏。
“据查,王恂在烽燧独居,拒见所有洛阳故旧,只与一西域老僧谈易。但他每夜必做一事——面东焚香祭父。”暗桩的声音没有起伏,“负责打扫的杂役在香灰里……发现了纸张燃烧后的残留,有墨臭味。”
曹髦接过密奏,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香炉里烧的不是经文,是那份《清君侧疏》的残页。
王恂并没有销毁那份曾要置曹髦于死地的“罪证”。
他把它带到了边疆,每天撕下一页,混着祭奠父亲的香火一起烧掉。
他在祭奠父亲,也在祭奠那个“死掉”的自己。
每一缕升起的青烟,都是他在这一场新旧交替的剧痛中,对自己灵魂的凌迟。
他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他是大魏的罪人,也是父亲的逆子,更是这新时代的孤臣。
“还是没放下啊……”曹髦长叹一声,将手中那粒坚硬的麦种缓缓攥紧,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阿寿此时正领命要走,曹髦却突然叫住了他,并未落座,而是快步走向东暖阁。
那里,一份朱批未干的《关中屯田策》静静躺在紫檀案头。
曹髦提起朱笔,在末尾重重添上一行:“准。然须增‘麦种专营’一条,凡外运者,皆须钤‘天子麦’特制火漆印,私贩者斩。”
他抽出一张素笺,笔锋如刀:“敕工部:即刻征发三十辆双辕辎重车,车厢内壁衬厚绒,每车配冰鉴两具——麦种畏热,此去三千里,一粒不得蔫。”
阿寿看着那鲜红如血的朱砂字迹,心头巨震。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如血,泼洒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将整座大殿染得一片赤红。
曹髦快步走到大殿西侧的窗前,猛地推开窗扇。
“呼——”
狂风卷着干燥的热气扑面而来,吹得案头那张新绘的《玉门渠系图》哗啦作响。
遥远的西方,那是连绵的群山与无尽的黑暗。
“备舆。”
曹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阿寿吓了一跳,扑通跪地,膝行几步:“陛下!如今洛阳初定,司马家虽暂时蛰伏,但若是您离京……”
“正因为司马家盯着,朕才要去。”曹髦回头,眼底映着窗外的残阳,像是有两团火在烧,“王恂把心剖开了放在沙地里晒,朕若是不亲自去把那颗心缝上,这玉门关的一线生机,迟早会断。”
他转身走回书案,指尖在那本被翻得卷边的《西域风物志》上轻轻一叩,声音沉入风中:
“传旨,三日后,以‘西巡祭陵’为名启程。朕倒要看看,那片用他半条命换来的麦田,到底能不能喂饱朕的大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