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石打在背上,噼啪作响。牧燃一脚踩进碎石堆,右腿刚用力,膝盖就传来一阵疼。他咬牙,借着腰力把脚拔出来,往前挪了半步。左肩的皮肉还在长,走动时绷得发紧,牵得整条手臂微微发抖。
他抬手摸了摸胸前的布囊,指尖隔着粗麻布碰到那块碎片。它有点温,贴着胸口,像心跳,又不太一样。这感觉从三天前就开始了。自从他在北境废墟挖出这东西,它就在变。不只是温度,还有节奏。有时夜里闭眼,能听见它在胸腔里低语,听不清说什么,但让他睡不着。
白襄走在右边,离他半步远。她袖子垂着,手藏在衣内,随时可以抽出刀。她没说话,也没看他,只盯着前面的灰雾。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地面盖着一层浮灰,踩上去软,底下却硬,走得快容易滑倒。他们沿着倒塌的城墙往南走,墙根歪斜,符文已经磨平,风一吹,灰簌簌落下。
牧燃呼吸平稳,一口进,两口出。他把烬灰送到四肢,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撑住关节。右腿旧伤还没好,每次落地都像踩在玻璃上,那种疼他已经习惯了。但他知道,如果一直这样走下去,这条腿迟早会变成灰——就像三年前他的左手那样。他忍着痛,额头出汗,汗珠滚到下巴,滴在地上,瞬间被灰吞掉,连痕迹都没留下。
白襄忽然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牧燃立刻停下,左脚收回,落地无声。
她蹲下,手指拂过地面。这里的沙土比别处湿一点,颜色更深,像是刚有人走过,或者有什么东西爬过。她抬头看向左边。那边有一道裂缝,不宽,很深,灰雾从里面冒出来,像地在喘气。风变得乱了,还带着一丝腥味,混着铁锈和烂叶子的味道。
牧燃也蹲下,左手按地。掌心碰到岩石,冰凉,还有轻微震动。很轻,但一直有,像地下有大东西在走。他皱眉,这地方不该有动静。地下要是真有生物,早就塌了——可这里却很稳,一块松石头都没有。他闭眼,让烬灰顺着胳膊流入大地,去感受那震动。不是地震,也不是机器声,而是一种规律的跳动,像某种阵法要启动。
“不是自然裂开的。”白襄低声说。
“嗯。”牧燃应了一声。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种裂缝,往往是“门”的前兆。上古时候,“守塔者”会在特定地方打开通道。一旦通道开启,就会引来荒原上的怪物——它们讨厌能量波动,尤其是登神碎片的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站起身。白襄退后半步,站到牧燃右后侧,背靠背。她呼吸轻,心跳稳,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牧燃右手已凝聚起一团烬灰,灰絮在他掌心转,像烟,又像金属。他没急着动手,只是等——等风,等气味,等最合适的时机。
风变了方向。
一股气流突然从裂缝喷出,带着腥味,像铁锈混着腐肉。灰雾被掀开一角,露出下面的黑石。石头上有三道划痕,新鲜的,平行,间距一样,像是某种爪子留下的。牧燃眼神一紧——那是灰狼兽群的标记,警告别人别靠近。
下一秒,裂缝炸开。
灰土飞溅,七八头巨兽跳出来,全身灰甲,长得像狼,肩比人高,四爪落地砸出浅坑。它们没吼,直接扑来,速度快得撕开了灰雾。最前面一头张嘴,獠牙外翻,直咬牧燃脖子。
牧燃侧身,左手一扬,烬灰凝成三柄长枪,呈品字形射出。第一枪撞上兽头,爆开后变成网,缠住两头兽的前腿;第二枪钉入地面,灰丝横拉,绊倒第三头的后腿;第三枪在空中分裂,化作十几根细刺,扫向侧面偷袭的一头。
那头灰兽肩甲中刺,动作一顿。白襄趁机抬手,指尖划地,星辉闪现,三角阵纹成型,震荡波扩散,打中兽群腹部。几头兽脚步踉跄,耳朵抖动,明显受影响——星辉术不杀人,但能干扰神经,对这类靠本能行动的怪物特别有用。
牧燃不等它们站稳,冲进侧翼,掌缘切向一头兽颈后。那里有块灰斑,是弱点。他一击命中,掌风闷响,那头兽当场瘫软,抽搐两下不动了。
另一头从背后扑来,利爪直抓后背。白襄甩袖,一道星辉刃飞出,削断它半截前爪。兽吼一声,落地翻滚,灰甲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牧燃转身,右手再聚烬灰,这次塑成短棍握在手里。他不再扔,改为近战。一头兽扑来,他矮身躲过,反手一棍砸向膝弯,灰甲裂开,兽跪倒。他顺势跃上背脊,一掌拍下,正中灰脉,整头轰然倒地,激起大片尘灰。
白襄站在外围,双手交替划阵,星辉术接连释放,压制兽群。她不用杀招,只控制场面。这些灰兽是荒原本地的,天生排斥外来能量,特别是登神碎片的气息。它们不是冲人来的,是冲碎片来的。
牧燃心里清楚。他护住胸前布囊,一边打一边往后撤。白襄跟着移动,始终和他保持半步距离。两人背靠背,节奏稳定,一点都不乱。多年配合,早就不用说话——一个眼神,一次呼吸变化,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一头更大的灰兽从裂缝深处跳出,肩高三丈,灰甲厚重,眼睛泛黄。它没马上进攻,而是低吼一声,声音沉闷,像从地底传来。其余灰兽听到后立刻收拢,围着两人转圈,不再强攻。
牧燃喘口气,额角冒汗。他能感觉到体内烬灰在消耗,虽然不多,但一直在流失。每次用烬灰,身体就有部分开始化灰。他低头看左手,小指边缘已有灰絮飘散,像烟一样升起来然后消失。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不怕——怕也没用。只要还能动,他就得往前走。
他不去管那些灰絮,只把呼吸压得更稳。
白襄低声说:“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先动手。”她语气平静,“它们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带了什么。它们不是野兽,是规则的体现。只要你不出手,它们就不会真的拼命。”
牧燃冷笑:“那就别让它们如意。”
他猛然抬手,烬灰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灰盾。同时,白襄加快星辉术,三角阵纹扩大,覆盖两人脚下。灰兽群见状,终于忍不住,齐齐扑上来。
牧燃举盾硬扛,一头巨兽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后退两步才站稳。他借力旋身,盾面横扫,将另一头兽扫飞。白襄趁机划出新阵,星辉波推向前方,逼退三头围攻者。
牧燃抓住空档,右手短棍脱手而出,直取那头首领级灰兽双眼。灰兽侧头避开,短棍擦过灰甲,火花四溅。它怒吼,一爪拍下,地面裂开,碎石飞溅。
牧燃翻身躲开,落地时左脚一滑,差点摔倒。他咬牙撑住,右手迅速重塑一柄长枪。白襄星辉术连发,牵制其他灰兽,为他争取时间。
那头首领级灰兽再次扑来,速度更快。牧燃知道躲不过,干脆不躲,举起灰盾迎上。撞击瞬间,全身剧震,喉头一甜,但他没吐血。盾面出现裂痕,他借反冲之力后跃,拉开距离。
白襄完成最后一道阵纹,星辉波全数释放,打中灰兽群中心。几头普通灰兽被震得翻滚出去,爬起来时脚步虚浮。首领级灰兽抗性更强,只退半步,但眼里已显焦躁。
牧燃抓住时机,左手一扬,烬灰凝成三枚飞锥,锁定其双目与咽喉。灰兽仰头咆哮,灰甲竖起防御。飞锥撞上甲片,爆开,灰质渗入缝隙。
灰兽猛地甩头,动作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牧燃冲上前,右手聚起最后的烬灰,塑成一把薄刃,直插其颈后灰脉节点。他用尽全力,整条手臂压下,刃尖破甲而入,刺穿筋络。
灰兽浑身一僵,四肢抽搐,最终轰然倒地。
其余灰兽见首领倒下,不再恋战,低吼几声,纷纷退回裂缝。最后一只跃下前,回头看了牧燃一眼,黄瞳闪烁,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地面恢复安静。
风重新刮起,灰雾合拢,掩盖了战斗痕迹。牧燃拄着灰刃站着,胸口起伏,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灰地上。他左手小指已少半截,灰絮还在飘散,但他不在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每靠近一座塔,身体就会失去一点。但他不在乎——早在澄死的那天,他就决定了这条路。
白襄走来,递过水囊。
他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铁锈味,难喝,但能润喉咙。他漱了漱口,咽下去,把水囊还给她。
白襄接过,顺手从袖中拿出一块布巾,沾了点水,替他擦脸上的血灰。动作利落,不拖沓。他脸上有道划伤,是刚才被碎石崩的,不深,但渗血。她擦完,收好布巾,一句话没说。
牧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小指残端还在慢慢化灰,速度不快,但没停。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发力,只是少了半截,抓握不如从前。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依旧。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早已接受命运的侵蚀。
“能走吗?”白襄问。
“能。”他说。
他抬手,重新系紧胸前布囊的绳子,确认碎片不会掉。然后迈步前行。右腿还有点软,但他步伐稳健,一步一印,踩实了再抬脚。
白襄跟在他右边,半步距离,和之前一样。
他们继续往荒原深处走。地形越来越碎,有的地方要绕,有的要跳。灰雾更浓,看得不远。风里夹沙,打在脸上疼。牧燃拉高衣领,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了约半个时辰,天还是灰蒙蒙的。他们爬上一段斜坡,坡顶有块巨岩,孤零零立着。牧燃停下,靠在岩石边歇口气。他能感觉到体内烬灰的流动在变——不再是单纯消耗,反而有了循环的迹象,像是碎片在引导它,改变它的路径。
他没多想,只当是碎片带来的变化。
白襄站在旁边,警惕地看着四周。忽然,她伸手按住牧燃肩膀。
他立刻警觉。
她没说话,只朝前方努了努嘴。
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一道黑线,像山又像墙。他认得,那是灰烬荒原的边界。越过那条线,就是无主之地。传说那里埋着上古战争的残骸,地下有熔金之河,夜晚会有怪光照人,让人发疯。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干涩呛人,肺里像塞满了灰。他咳了一声,但没有停下。
白襄望着他,忽然开口:“你刚才……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没立刻回答。
“知道什么?”
“知道它们会撤。”她说,“你没追查,也没查看死兽,因为你清楚,追了也没用。它们不是敌人,是规则的一部分。你杀了首领,却没有追击,是因为你知道——规则还在运行。”
牧燃沉默片刻,点头。
“灰兽不杀人,除非你闯禁区。它们刚才没下死手,是在警告。我杀了首领,它们也没拼命,说明规则还在。只要我们不碰核心禁忌,它们就不会死战。它们不是要阻止我们,是要提醒我们——别越界。”
白襄没接话。
风更大了,卷起地面的灰扑向两人。牧燃再次系紧布囊,确保碎片不会掉。他抬头望向前方,那道黑线更近了,能看出是倒塌的城墙,半埋沙中,只剩几段残垣。墙上还能看到几个古老符文:“止步,此地非生者所居。”
“我们得加快。”他说。
“你伤还没好。”她提醒。
“我知道。”他点头,“但不能等。第七座塔每七年开启一次,下次是三个月后。错过这次,我就再也找不到入口了。而如果找不到入口,我就没法把她带回来。”
白襄没再劝。她了解他。他决定的事,没人拦得住。三年前她在北境废墟见到他时,他已经快死了,全身溃烂,左手却还死死攥着那枚铜牌。那时她问他:“你图什么?”他没答。现在她懂了,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把另一个人的名字从命运里挖出来。
他们沿着倒塌的城墙走,脚步踩在碎砖上,咔嚓作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嘶哑难听。牧燃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一丝灰白光。天快亮了,但还没完全亮。光线照在地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像两道不肯消失的印记。
他忽然停下。
白襄也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十几步外,地上有道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不深,但在平坦的沙地上很显眼。它从左边延伸过来,斜穿过去,消失在一堆乱石后。旁边沙土微湿,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有人来过。”他说。
白襄蹲下,手指抹过痕迹旁的泥土。土质微潮,不像自然干燥的那种。她皱眉:“刚留下的,不超过一个时辰。而且……这不是人留的。你看这里的压痕,三点支撑,间距相同,像是某种机械装置。”
牧燃眼神一紧。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尘阙的巡猎机已经开始进入这里。那种机器没有感情,只服从命令。一旦发现活人,就会追到底,直到抓到或杀死。它们不怕死,也不会累。
他没追查,也没绕路。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任何陌生痕迹都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线索。他已经拿到第一块碎片,接下来的路,注定比这里更难。
他再次摸了摸胸前的布囊。
碎片温温的,好像在回应他。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走。”他说。
两人绕开那道痕迹,继续沿城墙前行。风从背后推着他们,沙石打在背上,噼啪作响。牧燃的脚步稳了许多,右腿也能用力了,虽还有点跛,但不影响赶路。体内的恢复还在继续,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烬灰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消耗,而是开始循环,仿佛那碎片正在教会他的身体如何与它共存。
白襄走在他右边,手藏在袖中。她没拔刀,但随时可以出手。她知道,这片荒原不会让他们平安离开。她曾亲眼看见一名旅人进入无主之地第三天突然自焚,整个人烧成灰,只留下一双靴子。后来她查资料才知道,那人碰过一块类似的碎片。
他们又走了约半个时辰,天色终于亮了些。灰白的光照下来,映出两人长长的影子。影子歪歪扭扭,被石头和沟壑拉扯变形,却始终贴在地上,没有断。
牧燃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吗?”
白襄侧头看他:“哪次?”
“三年前,毒雾沼泽。”他说,“你说再也不会跟我进这种鬼地方。”
她嘴角微微扬起:“我说过吗?”
“说过。”他点头,“你还说,下次让我自己爬。”
她没笑,但眼神柔和了些。
“那你现在后悔吗?”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抬头望向前方。
远处,荒原尽头,一座高塔的轮廓渐渐清晰。黑色的,孤零零立在地平线上,像一根刺向天空的钉子。塔身满是裂痕,顶端缺了一块,像是被大力斩断。但它依然站着,带着一种不服输的样子。
他摸了摸胸前的布囊,低声说:“这一步,澄等了很太久。”
白襄听见了,没回应。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行。
风卷着沙石,打在两人身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荒原上,像两道不肯低头的刻痕。
前方,那道黑线越来越近。
灰烬荒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