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很重,压在废墟上。这雾不是普通的雾,是烧过的灰聚在一起形成的。吸进嘴里像吞了沙子,喉咙疼,肺也难受。牧燃趴在地上,用手撑着慢慢站起来。他动作很慢,身体不听使唤,每动一下都疼。
他的左臂已经坏了。从手指开始变灰,一路到了手肘。皮肤裂开,灰絮往下掉。他没看,也没管。右腿旧伤裂开了,血把裤子浸湿。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在骨头缝里搅。但他不能停。后面有人追他,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队人包抄过来,走路整齐,不慌不忙。他们是冲着他来的,知道他跑不掉。头顶传来铁链声,咔、咔、咔,一声比一声重,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被拉上来。
牧燃喘了口气,胸口的布袋发烫。里面的碎片跳得厉害,快要把衣服顶破。他知道这是因为它感应到了什么。刚才那根骨矛亮起时,地面炸开,空气发烫。他本能地把手插进灰里,身体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不是疼。
是一种味道。
灰的味道。但更老,更沉,像埋了几百年的灰堆被人翻开了。那一瞬间,他觉得那是他熟悉的世界,在叫他。
“准备走。”他说,声音沙哑。
白襄站在他身后半步,指尖有一点星光,很快又压下去。她没说话,眼睛看着前面断裂的通道口。那里黑乎乎的,墙上有水滴下来,地上滑,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她脸色发白,右手微微发抖。用星辉太久,力气快没了,连看路都费劲。但她还是站着,没有后退。
两人刚往前走了两步,前面雾里突然亮光。
不是星光,也不是火光。
是灰光。
一根骨矛抬了起来,通体是灰做的,表面有暗红纹路,像血管里流着熔岩。拿矛的人站在断廊尽头,戴着兜帽,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白浑浊,瞳孔很小,死死盯着牧燃,好像在认一个老熟人。
左右各站一人。一个手按短刀,刀柄刻着锁链图案;另一个手里拿着一块青铜牌,形状像断了的锁链,边缘发绿生锈。三人不动,却让人感觉逃不掉。
牧燃的左臂猛地抽了一下,灰又往上爬了一寸,手肘发出碎裂声。他咬牙,右手拍地,残余的灰顺着身体冲到脚底,强行加快速度,侧身滚开。同时,白襄指尖一闪星光——不是打人,而是扫过骨矛周围的空气。
星光掠过,空间晃了一下。
骨矛上的红纹闪了闪,节奏乱了。
就是现在!
牧燃贴地翻滚,右手按住地面,五指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他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远处来,沿着地面向他涌,带着强烈的吞噬感——这不是普通攻击,是专门吸别人灰的力量。
他明白了。
拾灰者靠灰修行,用一次少一次。但这根骨矛不一样,它能抢别人的灰,再用来杀人。
所以刚才那一击,让他有种“被认识”的感觉。
因为它们用的是同一种东西。
“它吃灰。”他在心里说。
骨矛第二次发动。
红纹暴涨,矛尖出现一个旋转的灰球,像风暴中心。下一秒,轰地炸开。冲击波横扫,地面变黑开裂,石头飞溅,墙倒了,路被堵死。
牧燃被气浪掀飞,背撞上碎石堆,嘴里一甜,吐出一口血。他没擦,立刻把右手插进灰里,五指抠进土中,抓住那股散开的能量波动。这次他看得清楚——这能量有节奏,一吸一放,像心跳。每次“放”的时候打出冲击,“吸”的时候会有短暂空档。
他记住了节奏。
灰袍人第三次举矛。
这次,矛对准白襄。
她正低头看地面,星光微弱扫过裂缝。骨矛亮起的瞬间,她抬头,立刻往后跳。可灰球已经射出,比之前更快,直冲她后背。
牧燃冲过去。
他引爆体内剩下的灰,整个人扑上去,左臂一挥,灰流炸成扇形挡住。灰球撞上屏障,爆炸,碎石乱飞。他的左臂当场焦黑,灰直接过了手肘,整条手臂开始碎裂。
但他挡住了。
白襄落地转身,一道星光扫向左边灰袍人膝盖,逼他后退。她低声喊:“走!”
牧燃没动。
他跪在地上,右手还插在灰里,额头冒汗,牙齿咬得响。他知道刚才吸得太狠,身体快不行了。可他也知道,不试一下,下一击谁都活不了。
“再来。”他说。
灰袍人不给他时间。
骨矛第四次充能,红纹连成一片,矛身嗡嗡响,像要炸开。整个断廊都在抖,头顶碎石不断落下,砸在肩上很疼。
牧燃闭眼。
他不再忍着身体崩溃,反而放开控制,让灰自然流出。他知道这样会死得更快,但也知道,只有和灰混在一起,才能听清它的动静。
那股吞噬的能量冲了过来。
这次,他没躲。
右手猛地一抓,像抓鱼一样,把那股能量拽进掌心。灼热贯穿全身,内脏像被火烧,皮肤干裂,嘴角流血。可他没松手。
他感觉到那股能量的节奏——吸、放、吸、放。
和他自己体内的灰差了一拍。
就是这一拍,决定生死。
他咬牙,在“放”的瞬间,把自己掌心的灰推出去。震荡撞上骨矛的能量,闷响一声,像两块铁撞在一起。骨矛剧烈晃动,红纹闪烁,拿矛的人哼了一声,后退半步,矛尖垂下。
僵持片刻。
白襄立刻抓住机会,一把拽住牧燃肩膀,拖着他往倾斜的地下通道跑。通道窄,只能一个人爬,坡陡,地滑,长满黑苔,踩上去会渗水。
他们一头钻进去。
后面,骨矛又亮了,红纹流动。灰袍人走到通道口,低头看了看,停住了。
里面太窄,结构不稳,一动就可能塌。
他回头看向另外两人。
一人摇头:“不能进。”
另一人看着手中青铜牌,牌面发烫,显示里面有强烈反应。“它醒了。”他说,“不能再激它。”
拿矛的人沉默一会儿,收起骨矛。红纹熄灭,只剩灰黑色轮廓,像一段烧焦的骨头。
他们没追。
但也没走。
三人站定,在外面低声商量。一人拿出信号石,抹了下掌心,石上出现三点三角,下面一弯线,像水波。他点头,另一人转身离开,消失在雾中。
追击还在继续。
只是换了方式。
牧燃几乎是爬着前进。右手撑地,左臂贴胸,整条胳膊已经看不出样子,灰白一片,边缘不断掉落。他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停,只能摸着往前走。墙湿冷,黏糊的苔藓蹭脸,有臭味。头顶掉下碎石,砸背很疼,但他顾不上。
白襄在他后面,一手扶墙,一手探路。她的星光没了,力气耗尽,连看都难。她只能听——听前面微弱的呼吸,听手指抠土的声音,听衣服蹭墙的沙沙声。
只要他还动,她就跟。
不知爬了多久,前面出现一间稍大的石室。顶部有梁,结构稳些。牧燃停下,靠墙喘气。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布袋里的碎片跳得更重。
白襄爬进来,立刻回头看。通道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敌人没放弃。她靠着另一边坐下,右手藏进袖子,指尖还有一点星光,随时准备动手。
“你怎么样?”她问。
牧燃没答。
他闭眼,右手摊在地上。刚才吸的能量还在体内游走,像烧红的铁丝。他必须理顺,不然会烧坏内脏。
他开始记那股能量的节奏。
吸、放、吸、放。
每轮大约七息,中间半息是换气,最弱,也是唯一能反击的机会。
“那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吃灰。”
白襄睁眼看。
“它不是武器。”牧燃喘了口气,“是容器。里面关着能吞灰的东西,被人做成矛。”
白襄皱眉:“你是说,它活着?”
“不知道。”牧燃摇头,“但它认得我用的灰。刚才那一瞬,它好像在……试探我。”
白襄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星光扫过骨矛时的异常——空间晃动,频率乱了。这种情况,通常是因为两种能量产生了共鸣。
“你是说,它把你当同类?”她问。
“可能。”牧燃说,“也可能……把我当食物。”
外面传来轻响。
不是脚步,也不是石头掉落。
是金属摩擦声。
轻微,持续,像有人慢慢拉铁链。
牧燃猛地睁眼。
他听见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下面。
那声音像从地底爬出来,又像从脑子里长出来的。重复着,忽远忽近。
白襄也听见了。她立刻放出一点星光,照向地面。灰层下,隐约能看到几根生锈铁链埋在土里,连着一块扭曲的铜钟残片。钟片正在晃,发出“咔、咔”声。
但它不该动。
没有风,也没有震动。
它是在回应什么。
牧燃胸口一紧。
碎片贴着皮肤,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他忽然明白——
这些符号,不是给人看的。
是给“它”听的。
每一个标记,都是唤醒它的咒语。
而他们每走一步,都在点燃一根引信。
白襄收回星光,低声说:“他们在用这些标记控制某种存在。”
“但我们触发了原始频率。”牧燃接道。
头顶的铜钟残片突然剧烈晃动。
“哐——!”
巨响,整个石室都在抖。
接着,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脚步,也不是爆炸。
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地下醒来了。
牧燃整条左臂已经麻木,灰絮乱飞。他知道身体快不行了,但他顾不上。
他只盯着前方破墙的缺口。
“走!”他说。
两人撑着站起来。
白襄扶住他右肩,一起往外冲。
身后,石室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一个黑洞。寒气涌出,带着臭味和金属味。
追兵的脚步声还在靠近,但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他们还没放弃。
牧燃和白襄冲进更深的雾区。视线模糊,灰雾浓得像浆,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只能摸着走,一手扶墙,一手探路。
不知跑了多久,牧燃忽然停下。
他听见了。
不是追兵。
是另一个声音。
轻,但清楚。
像是低语。
但不像人说话。
是奇怪的、重复的声音,像古老的唱诵。
“听。”他对白襄说。
白襄屏住呼吸。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忽远忽近,没有固定位置。但它在变强。
而且,它在回应碎片。
牧燃胸口几乎要炸开。碎片烫得像烧红的铁,贴着皮肤,一次次撞心脏。
他知道不能再往前了。
可也不能停。
身后,哨声又响了。
这次不止一队。
是三组人,呈扇形围过来,快速逼近。
他们已经被盯上了。
牧燃回头看。
雾中,隐约看到几点灰光移动,像夜里行走的狼群。
他握紧拳头。
左手小臂的皮肤已经开始剥落,灰絮飘散。
白襄站到他身边,指尖有一点星光,随时准备出手。
“准备好了吗?”她问。
牧燃没说话。
他迈步向前,一头扎进更深的雾中。
白襄紧跟其后。
雾越来越浓,声音越来越近。
那低语声,仿佛从地底爬出来。
又像是从他们自己的脑子里长出来的。
牧燃的右腿彻底废了,全靠灰支撑。每走一步,都有更多灰从身上飘出。
但他没有停下。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就没有回头。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跳上断墙,往下看。
有人在地上画阵,星光扫过裂缝。
有人举起信号石,准备传消息。
他们像一群猎狗,牢牢锁定了猎物。
而在最前面,浓雾深处,一扇半埋的石门隐约可见。
门上刻着三点三角,下一弯曲线,像水波。
和灰袍人手中的标记,一模一样。
牧燃的手指已经全部化灰。
可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知道,门后不是终点。
而是开始。
是那个被埋了几百年的世界,终于等来了第一个能听见它心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