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很厚,像一层灰蒙蒙的墙。牧燃的右腿已经没感觉了,骨头里像扎满了玻璃渣,一动就疼。他不能停,也不敢停。左臂一直在掉灰,皮肉裂开,露出黑乎乎的筋。风吹过来,灰就飘走,落在后面的废墟里。
脚下的地全是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沙里。每走一步都很费力。他喘得很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嘴里发苦,还有铁锈味——那是内脏被灰腐蚀的迹象。
但他必须走。
只要他还活着,就不能让白襄被抓。
白襄跟在他后面半步,脚步不稳。她手上原本有一点光,现在也熄灭了。袖子里藏着一小块碎星石,是她最后能用的东西。她没拿出来,因为她知道,这东西一用,就是拼命的时候到了。炸开来能毁掉周围十丈的一切,包括敌人,也包括他们自己。
他们在逃命。
不是普通的逃,是被人追着跑。
后面的哨声响起,三队人从不同方向靠近。有人跳上断墙往下看,动作轻得不像活人;有人蹲在地上画符,手指划过灰面,留下红印,像蛇一样爬;还有人举起石头传信,石头一闪,新命令就来了。这些人不像散修,行动整齐,节奏一致,像训练好的猎人。他们穿着灰袍,但布料特别,表面有一层透明膜,能挡住灰雾。他们不说话,眼神空洞,走路一个样,好像共用一个脑子。
他们盯上了牧燃和白襄,不杀,也不急着抓,只是紧紧跟着,一点点围上来。像猫玩老鼠,又像在等什么时机。
牧燃喘口气,满嘴都是灰的味道。胸前的布袋发烫,碎片贴着皮肤跳,虽然慢了些,但还在动。他知道,这是因为它感应到了什么——前面有东西,在等着它。这不是简单的震动,而是一种召唤,藏在身体深处,轻轻地说:这条路通源头。
路越来越窄,墙上的黑苔湿漉漉的,蹭到脸上有腥味。头顶不断掉小石头,砸在肩膀上疼。他没躲,也没抬头。眼前只有一个方向:往前。退路早就没了,回头只会看到更多灰袍人从雾里走出来,像潮水一样涌来。他见过一个拾灰者被围住,想引爆体内的灰核同归于尽,结果还没动手,就被三个阵法钉住,能量被抽干,变成干尸挂在墙上,三天后化成灰。
他不想那样死。
更不想让白襄看见那样的他。
然后,路没了。
尽头是一堵塌了一半的墙,土堆得很高,只露出一角石门,埋在土里,像是被人强行推出又压下。门上长满湿苔和裂痕,边上缠着扭曲的根,像活的一样勒紧,不肯松。
牧燃停下,手撑膝盖,咳了一声。嘴里有血,他没擦。抬头看着那扇门,眼里没有光,只有狠劲。这门他没见过,可那种压迫感很熟——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进渊阙禁地的感觉,脚下变沉,空气不动,心跳都变慢。
“到头了?”白襄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声音沙哑。她的左肩有伤,是昨晚突围时被灰矛擦到的,皮肤焦黑,里面泛青灰色,那是灰毒入体的征兆。她不敢碰,怕越碰越快。
“没有。”他说,“门后面有空间。”
他蹲下,右手插进地面灰层,五指张开,像在探东西。灰层下面传来轻微震动,七下呼吸一次,中间停半拍。不是之前的骨矛节奏,更稳,更老,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呼吸。这不是人工阵法,也不是机关,而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跳。
“你能感觉到?”她问。
“嗯。”他点头,“里面有地方,能进去。”
白襄不再多话,走到石门前,伸手抹去苔藓。手指划过,露出几道干净痕迹,底下出现刻纹——三点三角,下一弯线,像水波。她皱眉,这个标记她见过,在那些灰袍人手中的铜牌上。那是“守陵司”的标志,传说中镇压远古遗迹的组织,一百年前就没了。可现在,他们不仅回来了,还掌握了更强的灰系术法。
“有机关。”她说。
“应该是。”牧燃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对称按下去试试。”
两人站到门两边,手掌按在凸起处。牧燃的左手已经不成样子,灰在飘,但他还是用力压。刚一用力,石门发出低沉的声音,像睡着的人哼了一声。
地面轻轻一震。
接着,雾里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
是哨声。
短促、尖锐,三声一组,像命令。
三人冲出浓雾,速度快。领头的拿着半截断矛,不是完整的骨矛,只剩柄,上面红纹暗淡,但能看出材质——千年死者的脊骨做的,专门对付拾灰者体内的灰脉。另外两个并排站着,一个手按短刀,刀柄上有锁链纹,是拘魂刃,能切断灵识;另一个抬手时,袖口闪过一道灰光,显然是设了追踪阵,正锁定他们的气息。
他们没扑上来,而是站定,形成三角形挡住退路。眼神冷,没情绪,像面前只是两件废物。
牧燃没回头,也没说话。他只是把手压得更深,指节发出响声。石门还在震,缝隙慢慢松开,但开得很慢,最多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你先走。”他说。
“你撑不住。”白襄低声说,“我断后。”
“别废话。”他咬牙,“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
白襄没动。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的左臂几乎烧光,右腿全靠灰支撑,体内能量乱成一团,随时会垮。但她也知道,只要她还能站,就不能让他一个人挡在后面。他是拾灰者,身体一直在燃烧,每次用灰能,都是在耗命。她不一样,她是星引者,还有恢复的可能。
她突然抬手,从袖子里抽出碎星石,反手划向地面。石屑洒落,形成一条不规则线,正好横在三人进攻的路上。她不指望真挡住敌人,只想打乱一下节奏。
果然,拿矛的人顿了一下,看了眼地面。星屑虽小,但有点光,和他们的灰法相冲。哪怕只是一瞬,也够了。
牧燃猛地撞向石门中央。
这是最后一击。
他把剩下的灰能全灌进右腿,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撞过去。骨头发出响声,胸口闷痛,但他没停。撞击传到门心,嗡的一声,石门裂开,缝扩大到半尺。
“走!”他吼。
白襄不再犹豫,侧身钻进去。
就在她穿过去的瞬间,拿矛的人出手了。断矛飞出,灰光射向门缝。白襄翻滚躲开,灰光擦肩而过,打在墙里,炸出一片黑。
牧燃最后一个扑进来。
他几乎是摔进来的,右腿彻底废了,落地直接跪倒。想爬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用手肘往前挪。石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速度不快,但足够挡住第一波攻击。
拿矛的人冲到门前,抬手要砸。
另一人拦住了他。
“不能破。”那人看着手里的铜牌,“门里反应太强,一震,整个结构都会塌。”
拿矛的人收手,低头看门缝。里面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醒了。
他收回断矛,红纹熄灭。
三人后退几步,站在门外。一人拿出信号石,抹过掌心,石面浮现三点三角,下一弯线,像水波。他点头示意,另一人转身离开,消失在雾中。
追击没结束。
只是换了个方式。
门内,一片漆黑。
空气沉重,吸一口就呛进肺里。唯一的光是从门缝透进来的灰光,勉强照出脚下的石板,四周空荡,像前厅。墙上没灯槽,没火把痕迹,只有几道深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抓过。有些裂缝里还嵌着断指甲,已经变成灰白色粉末。
牧燃趴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整条左臂已经看不出原样,灰白剥落,像烧透的纸。右腿膝盖以下完全麻木,他知道这是灰能耗尽的后果——身体开始自我分解,肌肉、骨头、神经一个个变灰,直到整个人化成尘。
他在意这些。
他只是把手伸进胸前布袋,紧紧握住那块碎片。它还在跳,节奏变慢,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属。这块碎片来自“源碑”,传说中通往神位的唯一凭证。一百年来,无数拾灰者为它厮杀,最后都成了灰堆下的白骨。而他拿到它的那天,妹妹牧澄已经被曜阙带走,只留下一句:“哥,你要活着来找我。”
所以他必须活着。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走下去。
白襄靠着右边墙,慢慢坐下。手还在抖,指尖无力。她把碎星石重新藏回袖子,确认还在,才松口气。她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没意义。她曾是星殿最年轻的引星使,本该引导星辰之力,保护一方。可三年前那场变故后,星殿塌了,星图断了,她成了逃亡者,一路被追到现在。
她看了看四周,低声说:“暂时安全。”
牧燃没应。
他闭着眼,耳朵听着外面。传来撞击声,一下一下,不重但不停。是他们在试石门的强度。目前门没动,也没裂。
他睁开眼,望向前方。
大厅很深,看不到头。远处能看到几根大柱子,撑着上面。地上铺着黑石砖,缝里冒出淡淡灰气,不飘散,沿着固定路线流动,像是某种古老循环。
中间有个圆形平台,高出三阶。平台上什么都没有,但地面刻着符号——和石门上一样:三点三角,下一弯线,像水波。
他知道这不是装饰。
是启动装置。
但现在,他动不了。
他试着调动灰能,刚一引动,肋骨就传来锯子般的痛,像有东西在啃。他立刻停下,额头冒汗。
白襄察觉不对,转头看他一眼。
“别试了。”她说,“你到极限了。”
“我知道。”他声音哑,“但我得活着出去。”
“我们都会。”她说。
外面的撞击还在继续。
一下,又一下。
石门结实,但不会永远扛得住。
牧燃慢慢坐起,背靠一块倒下的石碑。他看着门缝外的灰雾,想起刚才那一幕——那些人站住不动,不是因为怕,是在等。
等什么?
等更多人?
还是等里面的东西自己出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
白襄站起来,沿墙走了一圈。她用手摸每一寸墙,确认没有陷阱。地面也检查过,砖没松。这里确实是前厅,还没进核心。
她回到原位,靠着墙坐下。
“门关之后,碎片不那么烫了。”她说。
“说明这里的能量和外面不一样。”牧燃接话,“可能是缓冲区。”
“也可能是陷阱。”她提醒。
“都一样。”他说,“反正我们没得选。”
她没反驳。
确实没得选。
后面是追兵,前面是未知。停下就是死,往前也可能死。但至少还能喘气。
牧燃把布袋重新系好,贴在胸口。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还能动,虽然抖,但能握拳。左手只剩手腕下一点肉,别的都是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他还不是拾灰者,妹妹也没被带走。他们住在渊阙最底层的灰巷,靠捡别人烧完的烬堆过日子。有一次,他翻到一块发烫的炭,以为是可用的灰源,一碰,整条手臂差点废了。那团炭里残留很强的能量,烧穿皮肤,进血脉。他疼晕过去,醒来时胳膊肿烂,差点要切掉。
但他还是捡回来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那点热,妹妹那一夜会冻得哭。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某个死去拾灰者留下的最后一缕灰核。正是这一缕灰,意外激活了他的灰脉,让他成了少数能承受灰能侵蚀的“适格者”。
现在也一样。
他清楚每次用灰能,身体就会少一块。他也知道,百年内如果不能登神,终将化成飞灰。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把妹妹带回来,他愿意烧到最后一点。
白襄见他沉默太久,轻声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在想,门后到底是什么。”
“等我们能站起来,自然就知道了。”
他又咳了一声,这次没出血,但喉咙火辣辣地疼。
外面的撞击停了。
不是放弃,是换了方式。
他听见轻微的刮擦声,像有人用工具撬门缝。声音不大,但一直响,像铁磨石头。
他知道他们不会放弃。
也不会轻易破门。
因为他们和他一样明白——这里面的东西,不能惊动。
白襄闭眼调息。她体力耗尽,星力枯竭,必须尽快恢复一点力气。她不敢睡,也不敢完全放松,靠在墙边,一点点把残余力量聚回指尖。
牧燃没闭眼。
他盯着那扇门,看着门缝一点点变窄。
他知道,一旦门完全关上,外面的人进不来。
但也意味着,他们也被困住了。
他不想被困。
他要走出去。
所以他必须尽快恢复。
他试着把右手再插进灰层,想借地下的灰脉稳住身体。刚一接触,熟悉的吞噬感又来了,但这次不同——它是从地底涌上来的气流,像某种循环系统在运行。
他抓住了那股流的节奏。
吸、放、吸、放。
七下一轮,中间半息换气。
和石门里的震动完全一样。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机关。
是心跳。
整座遗迹,不是死的。
它活着。
而他们,正坐在它的心脏边上。
白襄睁开眼,见他脸色变了。
“怎么了?”她问。
“这地方……”他低声说,“它在呼吸。”
她没说话,但立刻警觉,手悄悄摸向袖中的碎星石。
门缝外,最后一丝光消失了。
石门彻底关上。
黑暗降临。
寂静中,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
以及地面之下,那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的震动。
像钟摆。
像倒计时。
像某个沉睡了几百年的存在,终于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