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分，凌云刚结束与硬件团队的视频会议。屏幕上，星火电子厂的车间画面暗下去，李默那张略带疲惫但兴奋的脸消失了。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讨论了下一代光电鼠标的工艺改进和键盘背光技术的量产时间表。
凌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杯沿有一圈深褐色的渍。
座机电话响了。
凌云看了眼来电显示。一长串数字，开头是+86 10，北京区号。
他拿起听筒，“喂，我是凌云。”
“凌总，打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是求伯君。”
凌云坐直了身体，求伯君，金山软件创始人，中国第一代程序员中的标志性人物，wpS之父。去年年底，星辰科技通过旗下的星火资本完成了对金山的收购，求伯君保留了一小部分股份，并继续担任cEo，负责公司日常运营和技术方向。收购后两人通过几次电话和邮件，但直接通话的次数不多。
“求总，你好。”凌云说，“北京那边应该是……早上六点多吧？这么早打电话，有急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哈欠声，随即被克制住。“是，六点二十。年纪大了，睡不着，正好起来把昨天没看完的代码review完。”求伯君停顿了一下，“没打扰你休息吧？硅谷现在应该是下午。”
“下午两点多，正在办公室。不打扰。”凌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求总亲自打电话，肯定有重要的事。”
求伯君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好好休息。“重要……也算重要吧。是这样，凌总，这个月月底，1月18号，金山要开年会。”
“年会我知道，财务那边报过预算，批了。”凌云说。他记得那份文件，三十万人民币的预算，用于场地、餐饮、抽奖奖品和员工年终奖金。艾米莉（财务主管）当时还备注了一句：“考虑到金山刚完成收购，员工情绪需要安抚，建议批准。”
“预算批了，谢谢凌总支持。”求伯君说，“不过我今天打电话，不是为预算的事。是想……邀请你来参加年会。”
凌云微微一愣，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求伯君在挪动身体，或者拿起了什么东西。背景音里隐约有键盘敲击的嗒嗒声，很轻，但持续不断。
“求总，我这边日程很紧。”凌云开口，语气平稳，“一月正是几个关键项目交付期，星辰游戏平台刚上线，星语要应对微软收购Icq后的竞争，还有服务器项目、硬件生产……我可能抽不出时间飞北京。”
“我知道，我知道你忙。”求伯君的声音急了一点，“硅谷那边的事，我虽然不太懂，但看新闻也知道不轻松。微软砸了四亿多美元买Icq，摆明了要跟你们打，你压力大。”
他顿了顿，键盘声停了。
“但是凌总，金山的年会……今年不一样。”求伯君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年这个时候，金山还在生死线上挣扎。微软的word 97中文版进来，价格战打得我们喘不过气。员工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好几个骨干被挖走。我那时候天天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凌云没说话，听着。
“然后你来了。”求伯君说，“收购，注资，让我们专心做wpS 97 for StaroS（星辰系统版）。上个月底，星辰版wpS 97上线平台，虽然销量还比不上windows版，但用户评价很好，尤其是跟星辰系统深度整合的特性，很多技术用户喜欢。公司账上有了钱，还发了年终奖。”
“这是应该的。”凌云说。
“对你是应该的，对金山那一百多号员工来说，是救命稻草。”求伯君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很多人跟了我七八年，从doS时代就写wpS，看着国产软件起起落落。去年最困难的时候，有人劝他们跳槽去外企，工资翻倍。但他们没走，说‘求工还在扛，我们不能先撤’。现在公司缓过来了，他们……他们想见见你。”
最后几个字，求伯君说得很慢。
凌云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去年回国时和父母、爷爷的合影。爷爷穿着旧中山装，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他熟悉的、老一辈人才有的那种执拗和期盼。
“求总，”凌云说，“我去不去年会，不影响公司运营。你是cEo，你主持就好。我的角色是股东和战略支持者，不需要走到台前。”
“需要。”求伯君这次回答得很快，甚至有些斩钉截铁，“凌总，我知道你想法超前，做的是全球布局的大事。金山对你来说，可能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一个用来完善星辰系统办公生态的配套软件。但对我们这些写代码、做产品的人来说，wpS不是一颗子，是命。”
键盘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快，更重，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
“我今年三十五了。”求伯君继续说，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疲惫，“从1988年写出wpS 1.0，到现在整整十年。这十年，我见过国产软件的辉煌，也亲眼看着它被国外巨头用资本、用技术、用渠道一点点挤到墙角。很多人说，国产软件没戏了，跟着微软走就行了。我不信这个邪。”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
“去年你来找我，说要收购金山，开发星辰系统版wpS。说实话，我当时不信，一个做操作系统、做游戏、搞硬件的公司，能理解办公软件吗？能理解我们这代程序员想做中国人自己的办公软件的执念吗？但我没别的选择，只能赌一把。”
“现在呢？”凌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求伯君笑了，这次笑声真实了一些。
“现在……我赌对了。”他说，“星辰版wpS 97的代码，我亲自review过。你们派来的技术团队，那个叫赵旭瑞的年轻人，对操作系统的理解很深，提出的几个架构改进建议，让wpS在星辰系统上的性能提升了百分之三十。而且你们真的给了资源，没瞎指挥，让我们按自己的节奏做产品。”
键盘声终于完全停了。
“所以凌总，这个年会，你必须来。”求伯君的语气变得郑重，“不是来听汇报，不是来视察。是来让金山的兄弟们看看，那个愿意投资国产软件、相信我们能做出好东西的老板，长什么样。是来告诉他们，他们这十年的坚持，有人认，有人看重。”
他补充了一句，声音放轻：“也是来让我这个老家伙，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凌云想起了后世，想起wpS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挣扎与重生，想起国产办公软件最终走出的那条艰难但独立的路。也想起求伯君这个人，在后世的记载中，始终是那个带着程序员特有的执拗、守着一方天地、试图证明“中国人也能做好软件”的技术理想主义者。
而此刻，这个理想主义者正在电话那头，在北京清晨六点半的寒冷里，为了邀请他去参加一个年会，说出了“当面说声谢谢”这样的话。
凌云拿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年会具体时间？”他问。
电话那头，求伯君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欣喜：“1月18号，晚上六点开始。地点在中关村的新世纪酒店二楼宴会厅，如果你能来，我安排人去机场接你。”
“不用接。”凌云说，“我自己安排行程。18号晚上六点是吗？我会到。”
“太好了！”求伯君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我马上通知行政部调整流程，把你的致辞环节加进去。”
“不用特别安排。”凌云打断他，“我就坐下面听，不用致辞。年会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别因为我来搞特殊。”
“那怎么行？你是老板……”
“求总，”凌云加重了语气，“金山的cEo是你，年会的核心是员工。我去，是以股东和同事的身份，不是去讲话的。”
“好，听你的。”求伯君妥协了，但声音里带着笑意，“就坐下面，不讲话。但吃饭总要一起吃吧？年会宴席，总得给我们个敬酒的机会。”
“这个可以。”凌云也笑了，“酒我可以喝一点。”
“那就说定了！”求伯君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语气轻松了许多，“对了凌总，你什么时候到北京？提前一天？如果需要，我可以安排技术团队给你做个简单的汇报，关于wpS 98 for StaroS的规划……”
“到时候看时间。”凌云说，“我这边行程确定后，让助理联系你。求总，没别的事的话，我先挂了，还有个会。”
“好好，你忙。不打扰了。”求伯君连声说，“凌总，真的……谢谢你。”
“客气了。再见。”
凌云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拿起内线电话，按下助理菲奥娜的分机号。
“菲奥娜，帮我查一下1月17号，硅谷飞北京的航班。要直飞，或者中转时间最短的。另外，把17号到31号的日程重新排一下，能推的往后推，不能推的安排视频会议。北京那边有事，我要去两天，春节之前就不回美国了。”
电话那头传来菲奥娜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明白。需要预定北京的酒店吗？”
“定一家离中关村近的。另外，联系星火资本北京办事处，让他们准备一份金山软件的最新运营报告，我出发前要看。”
“好的。还有别的安排吗？”
“暂时没有。你先查航班，半小时后给我方案。”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