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也热热的,把树梢摇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紫原柚朝身后一起出来的人挥了挥手,另一只手的指尖松松地抓着紫原敦的手腕,力道不重,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依恋。
“赤司,绿间君,拜拜!明天见!”
少年的声音清亮亮的,落在两人耳朵里依然分明。他转过头来看向身旁高挑的男生,嘴角的弧度从礼貌的浅笑变成了带着撒娇的意味,眼尾弯弯的:“哥哥,我们也回家吧。”
紫原敦被他拉着往前走了半步,然后慢悠悠地回过头来。那张总是显得困倦的脸上此刻勾起一个近乎炫耀的笑意,刻意拉长了那个弧度,让它停留在某种挑衅的暧昧地带。
他的目光懒懒地扫过赤司征十郎和绿间真太郎的脸,像是在无声地说些什么,然后转回去垂下眼睑,用那种拖得长长的鼻音应了一声:
“好——”
那只抓着手腕的手松开了,换成了五根手指,挤进指缝里,十指交扣。
两个人并肩走远了。紫原敦个子高,走路的步子刻意放得很慢,迁就着身边少年的节奏。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成长长的两道,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绿间真太郎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镜片后的翠绿色眼眸里浮起一层晦暗。
他的唇线绷得很紧,下颌的弧度比平时更生硬一些。
那家伙……在得意什么?
而且,凭什么叫赤司的时候是“赤司”,叫他就是“绿间君”?
明明已经收下他的幸运物了,可称呼还是这么生分。
绿间的眼尾微微下压,眉间拧出一道淡淡的纹路。
赤司征十郎从旁边迈出一步,影子斜斜地拉过来。“那我也先走了。”他的带着一贯的从容和得体,仿佛方才紫原敦那个回眸里的炫耀完全没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等一下。”
赤司的脚步停了,他转过身来,夕阳恰好落在他肩上,把他的红发染成了一种更深邃的颜色,像是陈年的瓷器在火光里泛出的那种温润而沉郁的光。
他的脸庞一半被斜阳照亮,一半隐在暮色里,其中一只眼睛竟然隐隐透出一点赤金色,望着绿间时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绿间思索后上前,毕竟是从小就认识的关系,小时候的茶道课也常常一起上,但在他心里,赤司始终是那个会在棋盘对面沉默良久才落下一子的,比他还要早熟的少年。类似的家庭背景让他们之间有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那些关于继承、责任、被寄予厚望的沉重,旁人不理解,但绿间至少能体会到一两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目光从赤司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片被夕阳烧成橘红色的云霞上。“你父亲生意那边……没事吧。”
话一出口,风停了,连树梢的沙沙声都静了下来,暮色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稠密,像被打翻的琥珀缓缓流淌。
夕阳的光铺天盖地漫过来,从赤司的背后涌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几乎要融进光里的剪影。
那团红发在逆光里边缘泛着毛茸茸的金红色光晕,赤司站在那里身量不高,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被种在崖边的细松,根系扎进岩缝里,孤独地、固执地迎着风。
他转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个标准的微笑唇角,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像一面被精心擦拭过的镜子,映出的是夕阳的颜色,是绿间的倒影,独独没有属于赤司征十郎自己的东西。
“不是什么大事。”赤司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罢了。这次危机很快就会过去的。”
他的语气太从容了,绿间的眉心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总感觉最近的赤司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出来,笑容还是那个笑容,说话的节奏也还是那个节奏,可就是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违和感。
绿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赤司已经微微颔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远了,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绿间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夜晚,紫原家的客厅里正亮着电视机的光。
晚饭是咖喱饭,土豆炖得软烂入味,紫原柚吃了一盘,撑得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肚皮朝上,像一只餍足的猫。
紫原敦他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电视机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空间里明明灭灭,把沙发、茶几、墙壁都染上一层流动的冷蓝色调。
紫原敦在少年身边坐下来,沙发凹陷的弧度让少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他倾斜了一点,他拿起遥控器,在影库里随便挑了一部电影。封面是一双交握的手,背景是模糊的雪景,评分不低,应该挺好看的。
电影开始了。
画面先是黑屏,然后渐渐亮起来,是一间被雪光映亮的木屋。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白色,连绵的山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松枝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有一团落下来,砸出一声闷响。
镜头缓缓推进木屋内部,壁炉里燃着火,木头噼啪作响,火光把一切都拢进一层温暖的橘色调里。
一个青年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眉宇间也沉着一层阴郁和孤寂。
故事缓缓展开。
那个青年是一个来山里疗养的作曲家,因为创作瓶颈和精神焦虑已经失眠了大半年。他独自住在木屋里,每天劈柴、烧火、煮茶,在笔记本上写写划划,最后又全部划掉,整个人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蝉,徒劳地振着翅膀。
直到有一天,一个少年闯入了他的木屋。
少年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脸颊被冻得通红,推开门时带进来一团白茫茫的寒气。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眼睛黑亮得像浸过山泉的鹅卵石,笑起来的时候两颊有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像一团暖融融的,不知死活往冬夜里闯的小太阳。
少年说自己在山里迷了路,手机没信号,想借个地方取暖。青年给他倒了茶,少年双手捧着杯子,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说:“谢谢你,哥哥。”
那个笑容,带着点冒失又让人完全生不起气的莽撞天真。电影里那个少年在木屋里住了一晚,第二天雪停了却没有走,他说外面的路还滑,再待一天就好。青年没有赶他,只是沉默地煮了两人份的早餐。
少年在厨房里转来转去,问他这个碗放哪里,那个调料是什么。
青年不说话,吃过早饭后他只是站在窗边看雪,背影挺直而孤冷。少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