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吴妄从隔壁陈奶奶那儿听来的故事——
据说他父亲吴建华从小就是个混不吝的街溜子,打架斗殴、偷鸡摸狗、不务正业,十八岁那年就活活气死了自己的爹妈。
成了孤家寡人的吴建华,反倒像是挣脱了最后一丝枷锁,彻底过上了游手好闲、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自由(堕落)生活。
但这样一个人,却在一个浪漫的秋日,对他的母亲一见钟情了。
据说他母亲非常有魅力,娴静淑雅,知书达理,家境也比吴建华好得多,追求者能从街头排到街尾。可偏偏眼神不好,看上了当时除了一张俊脸外一无是处的吴建华,并在他苦追三年后,松口嫁给了他,为此不惜与极力反对的爹妈大吵了一架,几乎断绝了来往。
故事到这里,好像就已经预告了悲剧,吴建华却意外地没有变成一个辜负真心的混蛋。他是真的爱自己的妻子,爱到了骨子里,至少陈奶奶和所有知情人都这么认为。
为了妻子,这个曾经的混子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陈奶奶的原话)。
他求爷爷告奶奶,托关系找门路,进了一家建筑队,每天扛水泥搬砖头,累到腰都直不起来,回家时满身尘土,手上也全是血泡和茧子,却坚决不让妻子出去工作,甚至不让她做一点家务活(这也是陈奶奶的原话)。
他会把所有的工资都交给了妻子,自己一点不留。这样的习惯持续了好几年,哪怕他后来升职涨了工资也一样。他还会因为妻子的身体不好,就决定不要孩子。
但她还是怀上了吴妄,不,应该是吴桐。
据说是她自己偷偷戳破了避孕套才怀上孩子的,因为陈奶奶曾无意中听见他们大吵了一架。那是第一次吴建华第一次和自己的妻子吵架。
在陈奶奶的描述中,吴建华是暴怒地想要带妻子去打掉这个孩子,认为这会要了她的命。
但他母亲哭喊着不愿意,她说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她和吴建华的、爱情的结晶。哪怕这个结晶会害死她,她也心甘情愿。
所以,其实在吴桐还是个尚未成型的胚芽时,就已经很不得父亲的喜爱了。甚至可以说……憎恶的源头。
更何况,他的出生,真的如吴建华所恐惧的那样,带走了他心爱的妻子。
产后大出血,让这个女人没能来得及看一眼自己拼死生下的孩子,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有件事,陈奶奶一直没有告诉吴桐。但他还是知道了,在邻居们的闲言碎语里,那就是吴建华曾经想要摔死他,在他还是个襁褓婴儿的时候,只是被医护人员拦下了。
吴桐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有种“应该如此”的麻木。
因为从小到大,父亲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说过要杀死他,送他去地下和母亲团圆。至于他自己为什么不去,吴桐没想明白。
或许是因为他还要留着这条命,继续在人间用酒精和浑浑噩噩来思念和折磨自己吧?
吴桐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但他见过母亲的照片,那时家里唯一的一张照片,被父亲藏在一个带锁的抽屉里。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件很漂亮的裙子,眉眼弯弯,笑容恬静,好看得吴桐想要抱一抱她。
小小的吴桐,捧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美丽的女人,心里竟也会赞同父亲的怨言——是他害死了母亲,这样美好的母亲。
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
用他微不足道、不被期待的生命,去换取父亲和母亲爱到浓烈深沉的美满一生,那该多好啊。
那时的吴桐,就已经将“爱”和“唯一”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父亲对母亲的爱,是如此的绝对,如此容不下任何杂质(包括他这个亲生的孩子),甚至不惜用余生的自毁来殉葬。而母亲对父亲的爱,也浓烈到可以不顾一切,甚至甘愿冒死留下结晶。
如今的吴妄,早已不再是那个活在父亲阴影下、充满负罪感的孩子。
他逐渐明白,母亲的离世,更多的是一场意外。他也不是有意要害死自己母亲的,他的出生,是一个生命对世界的本能渴望,也是母亲在爱意驱使下,做出的一个勇敢却不幸的选择。
吴桐,也是妈妈怀着爱和期待生下的宝宝。
只是她不明白,丈夫吴建华已经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再也分不出一丝一缕给他们的孩子。在她离世后,吴建华无法再面对这个没有她的世界,重新过上了醉生梦死的生活。
这也是爱,那也是爱。
吴妄心想,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哪一种才是正确的?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见黑瞎子。
他顺从自己的心,合上那本拢共也没看进去一个字的书,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
吴妄愣了一下,走了?可这里是黑瞎子的家,吵架的话,就算要走也不是他走啊?还是说出去有事?
心里想要立刻见到人的迫切,混合着失落,让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走出了正房,穿过寂静的庭院,拉开大门,走到了外面的胡同里。
胡同里也很安静,阳光斜斜地照着砖墙,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秋风卷着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旁边有户人家半阖着门,吴妄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沿着砖墙走进胡同里。
黑瞎子去哪儿了?是临时出去有事,还是去了更远的地方?
吴妄直直走出了三条胡同,才有些茫然地停下。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出来具体要做什么,此刻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被微凉的秋风一吹,似乎也冷静了一点,随之而来的是尴尬和无所适从。
他是不是太冲动了?黑瞎子可能只是暂时离开一下,他这样跑出来……
正当他犹豫着是回去等,还是再往前走走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黑瞎子。
可吴妄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腰间一紧,紧接着一股大力袭来,天旋地转之间,他整个人就被拦腰抄起,头朝下地扛了起来。
“唔——!”吴妄闷哼一声,胃部被顶得有点难受,视野瞬间颠倒,只能看到黑瞎子的裤子,以及快速向后移动的青石板路面。
“放开我!黑瞎子你干什么?!”吴妄挣扎着要下来,用手去捶身下人的后背,一点没留劲。
黑瞎子一手箍着吴妄的腰和腿弯,将他牢牢固定在肩头,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带着惩戒意味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在安静到不行的胡同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