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真鬓角沾着灰,眼睛却亮得像刚擦过的琉璃盏:“哥!瞧瞧这铺面可还入眼?”
“入什么眼。”
徐辉别过脸去,“爹娘都摇头的事,你倒当个宝。”
冰凉的小手钻进他掌心,摇得他胳膊上的旧伤隐隐发酸。”
我还是不是你亲妹子了?”
“宁可没你这疯丫头。”
他终究转回脸来,看见妹妹鼻尖上那点灶灰,语气软了三分,“才多大个人,就敢揽这瓷器活?”
“搁前朝,我这岁数都能当娘了。”
徐慧真踮脚凑到他耳边,热气呵得他耳根发痒。
“姑娘家家的,臊不臊?”
徐辉飞快瞥了眼空荡荡的堂屋,压着嗓子问,“那姓何的……看着比我还老相,你图他什么?”
红晕从徐慧真脸颊漫开,顺着脖颈一路烧进衣领里。”
哥你胡吣什么!”
她跺脚时,发梢扫过他下巴,“这话要是传到爹娘耳朵里,我、我往后都不理你了!”
徐辉听见心里某处塌了一角。
他低头看妹妹绞着衣角的手指,那上面还有打酒提子磨出的薄茧。”
他到底哪儿好了?”
“人家颠勺能起火,摆盘会雕花,后厨三个月就挂头牌,月月拿四十块呢……”
她扳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根忽然顿住,耳垂红得能滴血,“哎呀哥你套我话!”
“行了行了,再摇胳膊该脱臼了。”
小姑娘睫毛上还挂着水汽:“哥最疼我的,是不是?”
“祖宗,我认栽。”
徐辉举起三根手指,“回家半个字不提何雨柱,成了吧?”
徐慧真扑哧笑出声,推着他往后院去:“快搬酒去!爹娘问起来,就说新开的馆子找你订货——千万别说我在这儿!”
“小白眼狼。”
徐辉笑骂着跨出门槛。
院里酒坛列成青灰色的阵,何雨柱正把漏斗卡进坛口。
两人搭手时,徐辉触到他虎口上新鲜的刀疤——那是前几天雕萝卜花时划的。
酒提子沉进坛底,咕咚一声,惊醒了趴在墙头打盹的野猫。
徐辉将几个陶瓮依次排开,瓮口泥封还带着地窖的阴凉气。
最左边的瓮身粗粝,里头晃荡着红薯酿的浊浆——集市上管这叫“红苕烧”,铜板就能沽半瓢。
中间那排是高粱酒,清亮些,透光看能瞧见细密的酒花。
最右侧则是粮食酒,按配伍分作三六九等,从二合粮到八宝酿,整整齐齐码了二十余坛,把后院石板地压出深深浅浅的湿印子。
“统共两千斤。”
徐辉用袖口抹了把瓮沿,水渍在粗布上晕开深色,“这数目搁寻常铺子得销三个月。”
何雨柱正蹲身检视坛底的竹编护套,闻言只抬手叩了叩坛壁。
瓮声沉闷如远雷。”
酒是陈的香。”
他站起身,鞋底碾过几粒从麻袋缝隙漏出的高粱,“地窖还空着半间,再翻两倍也装得下。”
徐辉还想说什么,瞥见对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展开里头卤得酱褐的猪耳片。
晨光斜切过院墙,把那片半透明的脆骨照得莹莹发亮。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把劝诫咽回去,转头帮徐慧真将散落的酒提子归拢到木架上。
午后起了风,酒幡在门头上扑啦啦响。
徐辉倚着柜台说起旧事:从前四九城有种山西人开的“缸子铺”,齐腰高的酒缸既是容器也是桌案。
寒冬夜里,苦力们围着缸沿呵手取暖,铜钱往缸盖上一拍,掌柜便舀一勺滚烫的烧刀子递来。
如今这般景象少了,可酒客们骨子里仍惦念那口粗粝的暖意。
“白干是根基。”
徐辉用指甲在柜台积灰上划了道线,“但逢年过节的场面,还得备绍兴黄、杏花村。
有人拎着玻璃瓶上门,要的是那份红纸封头的体面。”
何雨柱听着,目光落在檐下晃动的影子。
骡车轱辘印在泥地里压出交错的纹路,他忽然想起大栅栏那些黄昏——穿长衫的老先生们揣着锡壶打黄酒,油纸包着的茴香豆在掌心窸窣作响。
那是另一种活法。
日头偏西时两人去了烟酒公司。
水泥柜台后头摆着标价牌,汾酒的玻璃瓶反着冷光。
何雨柱要了二十箱高度酒,红糖白糖各扛走半人高的麻袋。
结账时他从内袋摸出根沉甸甸的金条,搁在磅秤上的声响惊动了打算盘的女会计。
她推推眼镜,蘸印泥的指尖在票据上顿了半晌。
回程路上徐辉数着找零的纸币,忽然笑出声:“您这铺子还没开张,本钱倒先淌成河了。”
车轮碾过碎石,何雨柱望着渐深的暮色没接话。
骡子脖颈的铜铃叮当乱响,混着酒坛在车厢里轻微的碰撞声。
他嗅见风里飘来的粮食发酵的气息,那味道让他想起童年时父亲酿酒作坊后墙常年湿润的青苔。
有些东西埋得再深,终究会顺着岁月的缝隙渗出来,就像酒香总能穿透厚厚的泥封。
晌午时分,日头正烈。
何雨柱甩开膀子在灶间忙活,锅铲翻飞间两道小炒带着镬气出锅,炖盅里咕嘟冒着热气,最后又甩了一碗澄黄的蛋花汤。
他启了瓶汾酒摆在桌上,徐辉搓着手连连推让,脸颊都有些发红。
可筷子一落进菜盘里,徐辉眉头就舒展开了。
肉片滑嫩,菜蔬爽脆,连汤都鲜得让人舌根发颤。
他咂摸着滋味,心里那点别扭像晒化的冰碴似的消了个干净。
难怪自家妹子敢从泰丰楼那样的地方出来,铁了心要跟这人合伙开店。
要是天天都能尝上这一口,工钱折半他也认了。
徐辉抬眼瞅了瞅旁边忙活的徐慧真,暗叹这丫头眼毒,竟从砂土里刨出块真金来。
再开口时,他嗓门都热络了几分,拍着何雨柱肩膀喊起了“兄弟”。
徐慧真在柜台后瞥见这一幕,嘴角翘了翘,低头抹桌子时力道都轻快许多。
刚送走徐辉,午后便有零散路人被新敞的门脸吸引,探进半个身子张望。
眼下铺子里只齐备了烟酒,佐酒的吃食一样未有,何雨柱便笑着拱手:“眼下只有烟酒,怠慢诸位了。”
正说着,忽见三五人撩帘而入,俱是绸衫缎褂的体面打扮,进门便抱拳道贺。
何雨柱赶忙迎客让座,递烟斟茶。
茶是早先从张一元拣的上好茉莉香片,白瓷盏里一沏,满室清芬。
一位鬓角花白的老者抿了口茶汤,眯眼品了品:“这味儿……是蒙山顶上的云雾吧?前清那会儿,这可是贡院里头才见得到的珍品。”
“您老真是行家。”
何雨柱竖起拇指。
他自己喝茶只会道个“好”
字,真要细说门道便是两眼一抹黑。
老者摆手笑笑:“多活些年岁,多见识些东西罢了。”
搁下茶盏又问:“何老板这铺面,是从军管会赁来的?”
“正是军管会的房产。”
何雨柱点头。
座中几人交换了眼色,各自心照不宣地颔首。
能拿到这地段屋子的人,背地里总有些门路,只是这话谁也不会挑明。
他们都是左近商铺的掌柜,这几日见工人进出忙碌,早留心着新邻居的动静。
今日见开了门做起买卖,便相约来打个照面。
闲谈间嗅到何雨柱身上隐隐的油烟气,有人便问起根底。
得知他竟是泰丰楼后厨掌勺的师傅,众人皆是一怔。
八大楼出来的厨子摆摊卖卤味,至少滋味上差不了。
又叙了片刻,几人便起身告辞,这邻里间的头回交道算是结下了。
日头西斜时,师娘领着亲生闺女和干女儿何雨水一道来了。
人多手脚快,不多时里外便收拾出模样,已能试着张罗生意。
何雨柱猛地想起招工告示还未张贴,师娘闻言便笑:“这有何难?我先替你寻两个手脚麻利的婶子来,生意红火了再添人就是。”
“劳师娘费心。”
“再客套我可要拧耳朵了。”
师娘嗔怪地瞪他。
何雨柱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
徐慧真擦着柜台插话:“午后有人来打酒,还问有无下酒菜。
不如备些简单的,说不定晚市就能用上?”
何雨柱思忖片刻:“成,我去买些材料回来。”
卤味入味快则半个时辰,若要酥烂醇厚则需慢工。
眼下灶具都是全的,现做也赶得及晚市。
他推了自行车出去,在肉摊前转悠一圈。
这时辰好肉早卖空了,只要了几根熬汤的骨头。
其实前几 早已从别处备了不少肉菜存在隐秘处,此刻佯装采买,半路从巷子里提出鼓鼓囊囊的布袋绑上车架。
回到铺子,他系上围裙便忙活起来。
案板响起规律的笃笃声,香料投入滚水激起辛烈的香气,渐渐弥散在暮色初临的街巷里。
【锁定要素: 何雨柱、徐慧真、洪鹤年、叶向群、香草、师娘 | 烟袋斜街 | 新开小酒馆、卤制肉菜、傍晚在门外摆桌吃喝、意外吸引客人、生意兴隆、发现不足、深夜盘算盈利、院中绳床纳凉入睡。
暑气未消的傍晚,烟袋斜街石板路还蒸着白日的余温。
何雨柱将方桌支到门外,几碟拌菜、两盘刚出锅的小炒,就着渐起的天光摆开。
卤锅在屋里咕嘟着,肉香混着酱料的咸鲜,一丝丝从门缝里钻出来,缠在街坊纳凉的闲谈声里。
“咦,这儿多出个喝口的地方?”
一个摇着蒲扇的汉子在门口站住,探头望了望里头亮堂的灶间与整齐的条凳,迈进门槛,“掌柜的,打二两烧刀子,配一碟炸花生。”
徐慧真脆生生应了,从一排青瓷酒瓶里拣出个二两的,稳稳斟满,又切了盘酱色的猪耳丝一并端上。
那人指了指门外:“屋里焖得慌,我外头坐着成吗?”
“成,您坐着,桌子我们来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