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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撂下筷子,一手便将那木桌稳稳托了出去。

斜街有十来步宽,晚饭后出来透气的人渐渐聚拢。

不知是那醇厚的酒气勾人,还是卤味的浓香太盛,不过几句话的工夫,竟又三三两两来了几拨客人。

粗瓷酒瓶在桌上碰撞出清响,就着一碟碟切得薄亮的卤肉,话匣子便打开了——从厂里新下的通知,到谁家屋檐下燕子又孵了一窝雏儿,声浪在渐浓的夜色里起伏。

香草见人多了,起身忙着添酒端菜。

新置办的五张方桌,转眼便坐得满满当当。

师娘瞧着这番光景,眼角笑出细纹:“看来这步棋,是走对了。”

何雨柱抹了把额角的汗,也有些意外:“本只当试试水,谁料想……”

到底是夏夜,屋里头燥,谁都愿在户外寻个风凉处。

洪鹤年领着叶向群踏着月色过来时,只见沿街摆开的桌边都已围坐着人,酒盏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泛着暖融融的晕。

老师傅一愣:“这就……张罗起来了?”

“赶巧了。”

何雨柱递过半斤装的酒壶,又添了几样小菜,“今天刚进的粮酒,一滴水也没掺。”

洪鹤年接过抿了一口,喉头滚了滚,点头:“是这个理。

做长久买卖,就得凭实在。”

热闹里也瞧出些短缺:卤味时辰还不够,嚼着欠些韧劲;灯盏少了,外头靠边的桌子便昏朦朦的;桌椅也不够数,后来的人索性揣着酒碗,蹲在路沿石上照样喝得畅快。

何雨柱都默默记下了。

直到星子爬满了天穹,街面才重归宁静。

收拾完残席,徐慧真眼底映着灯火,压着声儿道:“柱子哥,拢共收了七块多呢。”

“刨去本钱?”

“约莫能落三块。”

她盘算着卤料的价,话音里带着雀跃,“往后街坊常来,就更好了。”

三人洗漱罢,在院里并排支开三张绳床。

那床框是老木打的,中间绷着纵横交错的粗麻绳网,铺上苇席,人一躺上去便微微下陷,随风晃出极轻的吱呀声。

并排躺着,能看见墨蓝天幕上碎银似的星子密密地缀着。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融进了夏夜的虫鸣里。

晚风拂过院角的枣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梦里遥远的潮声。

天刚蒙蒙亮,何雨柱就出了门。

街市上雾气还没散尽,肉铺的油灯在摊头晃着黄晕。

他挨家挑过去,猪羊牛肉各要了一大堆,沉甸甸的布袋子勒得指节发白。

趁摊主转身找零的工夫,他手腕一抖,袋里的重量便轻去大半——那些肉悄然进了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如今他有了自己的卤肉摊子,买再多旁人也只当生意红火。

回到小院时,两个口袋依旧鼓胀着。

眼下肉价实在,猪肉三毛四一斤,羊肉更贱些,和二毛七的牛肉差不离。

这都是上好的部位,若换成下水杂碎,价钱还得对折。

比起往后那些年,眼下确是便宜,可想想五零年那会儿,猪肉才两 一斤呢。

倒是一公斤鸡蛋要七毛八,白壳的,码在筐里像一堆小月亮。

粮店柜台后堆着麻袋,五十斤一包的“八一”

面粉标价十六块六。

这里头有段缘由——前年各江河发大水,庄稼淹了大片,上头便改了规矩:公家粮店只许卖九二米、八一面这类粗粮。

一百斤麦子磨出八十一斤面,米也是同理,麸皮胚芽都留着。

这么一来,营养反倒好了,还能防脚气病。

听说全国要是都吃这个,一年能多出十二亿八千万斤粮食,够两百多万人糊口。

何雨柱来回跑了三趟,面粉袋子在板车上堆成小山。

可等进了酒馆门,每样只剩一袋搁在墙角。

徐慧真正擦着柜台,抬头说:“柱子哥,今儿什么也别干,先去军管会把租房契据办踏实了。

这事悬着,我心里不落地。”

昨晚试营到半夜,灶上的卤香飘了半条街。

两人心里都有了底,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那间屋子的名分定下来。

“这就去。”

何雨柱搁下布袋就转身。

军管会的灰砖楼里刚上班。

田枣在办公室里泡茶,见了他就笑:“这么急?定五年?”

“定了,姐。”

何雨柱搓了搓手,“昨儿试了一晚,能成。

先租五年稳当。”

他心里揣着本账:五五年起要搞公私合营,到五六年差不多全收编完。

五年,够了。

田枣吹开茶沫:“看来昨晚生意不赖,要不你哪能天一亮就奔这儿来。”

“在姐跟前我不藏话,糊口够了,还能攒点儿。”

这话他只对田枣说。

这姐姐看他的眼神,总让他想起早逝的娘。

“晚上请您和姐夫,还有师哥他们,尝尝我灶上的手艺。”

“明儿吧,今儿有事。”

田枣放下茶杯,领他拐进隔壁屋子。

门牌上写着“房管科”。

手续办得顺,何雨柱数出一沓票子,是一年的租钱。

他原本备了包烟,可看着屋里那些穿旧军装的人,到底没掏出来。

那张盖红印的契纸揣进怀,心口那块忽然就踏实了。

横竖请的假还没到期,他索性又多歇一日。

回到酒馆,先教徐慧真调卤料——八角该掐成几瓣,桂皮得刮掉粗皮, 要熬到起金丝。

而后便拎起刨子锯子,在院里做起木工活。

晌午前,师娘领着两个妇人来。

都是干净利索人,手背洗得发亮,主要管包包子顺带拾掇店面。

何雨柱点了头,连师娘也留下搭手。

院子里刨花卷了一地,到日头偏西时,又拼出五张桌子并十来条长凳。

木料是早备好的,眼下只求能用,连漆都没上,原木的本色在夕照里泛着暖黄。

师娘捶着腰笑:“柱子,你这木工活也拿得出手。

等金燕出门子,给她打套箱柜罢。”

洪金燕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妈,您胡吣什么呢?我一辈子守着您,哪儿也不去。”

“傻丫头,有你哥在呢,轮得到你操心这个?”

师娘手里的擀面杖顿了顿。

叶向群就年长洪金燕一岁。

两人打穿开裆裤时便在一处扑腾,若不是这份自幼的情分,洪鹤年哪会轻易收徒——心底早把这勤勉后生当半子看了。

只等徒弟灶上的功夫扎实了,两家的姻缘便能摆到明面上来。

“要我说,叶哥顶好。”

何雨柱在一旁搭腔,“等金燕姐出阁时,保准给您打一屋子亮堂家具,风风光光送出门。”

这话惹得洪金燕耳根都烧起来。

自家娘亲说不得,难道还收拾不了这贫嘴的师弟?她伸手便要去拧那张笑嘻嘻的脸:“再浑说,看我不扯烂你的嘴!”

何雨柱佯装躲闪,由着师姐在肩头捶了两下。

外头恰传来拖长的吆喝声:“雪糕——冰棍儿嘞——”

他趁机闪身往外窜:“姐别恼,请你吃凉的。”

刚踏出酒馆门槛,便望见个中年汉子背着四方白漆木箱,沿着胡同慢悠悠地走。

箱子不大,约莫尺许见方,叫卖声在午后的热气里一起一伏。

这年头自行车金贵,寻常人置办不起,卖冰棍的只能这般背着箱子走街串巷。

店里统共八个人,何雨柱掏了四毛钱,要了八支牛奶雪糕。

那最便宜一分钱的冰棍他看都没看——既是要请,总得有点样子。

回到屋里先递给师娘一支。

洪金燕虽还瞪着眼,却也接了过去。

众人吃了凉,身上爽利些,便又各自忙活开来。

何雨柱再回到四合院时,日头已西斜。

往后夜里都要宿在酒馆,总得把家中衣物拾掇过去。

才迈进大门,就瞧见张婆子从垂花门那头晃过来,嘴里不住地咒骂:“天杀的狐媚子,迷了我那憨儿的魂,怎不一道雷劈死了干净?”

“张婶儿,这是骂谁呢?”

何雨柱笑问,“哪家的狐狸这般厉害?”

张婆子剜他一眼,嗓门扯得老高:“ 屁事!”

说罢气冲冲摔门出去了。

何雨柱心里一动:莫不是骂秦淮茹?先前自己不过顺嘴编了句谎,教贾东旭说他俩已有了肌肤之亲——若敢不娶,人家姑娘能告到衙门里去。

难不成那呆子真照说了?

揣着疑惑走进中院,槐树底下易大妈正和个姑娘说着话。

脚步声惊动了她们,两人齐齐转头——不是秦淮茹又是谁?

十八岁的秦淮茹,恰似枝头蘸着晨露的海棠。

一张瓜子脸生得标致,那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掠过来时,眼波里漾着的温软水光,竟像藏着看不见的小钩子,挠得何雨柱心头微微发痒。

田秀也美,却少了这三分天生的媚态。

难怪贾东旭宁可忤逆老娘,也要把人娶进门。

何雨柱慌忙垂了眼,目光落在别处。

那截脖颈白得像新雪,夏布衫子裹着的山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浏阳圆丝的料子服服帖帖,掐出一捻纤细腰身。

即便坐着,那双从裤脚露出的腿也修长得扎眼。

真是个摄魂的祖宗。

易大妈拉过话头:“柱子,这是东旭媳妇,叫秦淮茹。”

又转向那姑娘:“这是住正屋的何雨柱,我们都唤他柱子。”

秦淮茹站起身,嘴角噙着笑:“您好,早就听东旭提过。”

何雨柱心底蓦地冒出句:你高兴得忒早了。

到底没说出来,只点点头:“你好。”

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若身子还没准信,少坐这硬板凳……仔细硌着肚子。”

秦淮茹先是一怔,随即整张脸涨得通红。

贾家这门亲事透着古怪,婆婆总嫌淮茹是乡下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