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钟，天色已经开始昏暗。老街派出所那扇刚刚被彻底清扫过的大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警用大衣、身材中等、面容带着些风霜和疲惫的中年民警，带着两个同样穿着辅警制服、神态有些懒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正是派出所除刘大勇外，唯一剩下的正式民警——赵志刚。
刚一踏进院子，赵志刚的脚步就微微顿了一下。常年工作的警觉，让他瞬间感觉到了派出所内气氛的异常。
院子里积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原本坑洼但整洁许多的水泥地面。办公楼的门窗都被人仔细擦拭过，玻璃透着难得的亮光，虽然依旧陈旧，却没了往日的灰败感。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不同于往常的……清洁剂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严肃气息。
太干净了，也太安静了。和他早上离开时那种散漫、污浊、带着麻将喧哗的景象截然不同。
他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但面上不动声色，带着两个辅警走进了办公楼一楼。
门厅内，登记桌后，除了那个熟悉的、但今天看起来格外拘谨甚至有些惶恐的辅警张亮外，还多了一张陌生的面孔——一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坐姿笔挺的年轻人，穿着崭新的辅警制服，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进来。
赵志刚的目光在史伟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张亮，沉声问道：“张亮，李国华呢？今天不是他和你值班吗？”
张亮张了张嘴，眼神躲闪，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只是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史伟。
史伟见状，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新人对老同志的尊敬笑容，主动开口道：“您就是赵警官吧？您好！我是新来的辅警，史伟。”
他自我介绍得清晰得体，然后继续说道：“李国华……他今天有些事情，暂时不在岗位。新来的陈默所长正在二楼办公室，他说如果您回来了，请您上去一趟。”
“新所长？” 赵志刚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今天一早就被刘大勇支使出去“巡逻”，实际上就是到几个相熟的店铺坐了坐，根本没走远，也隐约听说今天会有新所长来，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而且……一来就似乎带来了不小的变化。
他看了一眼楼上，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他没有再追问李国华，也没有多问其他什么，只是对身后那两个跟着他回来的辅警挥了挥手道：“你们俩，今天辛苦了，可以先下班了。”
那两个辅警巴不得赶紧离开这诡异的气氛，连忙应了一声，匆匆离开了。
赵志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楼梯。
上到二楼，走廊里比一楼更加安静。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些许天光。而在那扇窗户旁，老焉和猴子正站在那里，背靠着墙，手里夹着烟，看似随意，但两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毫不掩饰地落在了刚刚上楼的赵志刚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评估，也带着一种隐隐的……警告？
赵志刚感受到了这毫不避讳的注视，心头微微一沉，眉头也下意识地皱了一下。这种被“监视”和“评估”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但也让他更加确认，派出所里肯定发生了大事。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与老焉他们对视，只是保持着平稳的步伐，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挂着“所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在门口，他停下，抬手，屈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年轻但沉稳的男声。
赵志刚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已经被打扫过，虽然家具依旧陈旧，却显得整齐利落。办公桌后，一个穿着崭新警服、看起来比他年轻许多的男人正坐在那里，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而不失威严的笑容，绕过桌子走了过来，主动向他伸出了手。
“赵警官是吧？你好，我是陈默，新来的所长。”
赵志刚也立刻伸出手，与陈默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掌温暖干燥，握力适中，既不轻浮也不过于用力，显得沉稳有力。
“陈所长，您好。我是赵志刚。” 赵志刚也自我介绍道，语气不卑不亢。
“快请坐。” 陈默热情地招呼着，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等赵志刚坐下后，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亲自走到墙角，提起那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暖水瓶，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干净的茶杯，给赵志刚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赵警官辛苦了，巡逻一天，喝点热水暖暖。” 陈默将茶杯轻轻放在赵志刚面前，态度十分客气。
赵志刚有些意外，连忙欠身接过：“谢谢所长，您太客气了。” 他能感觉到这位新所长对他表现出的尊重和拉拢之意，这与他预想中可能遇到的冷漠或排挤截然不同。
陈默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赵志刚那张带着风霜却眼神清正的脸。在此之前，他从其他几个辅警闪烁其词、但拼凑起来的零碎信息中，陈默已经大致勾勒出赵志刚的形象：一个在末世前可能就算不上多么显赫、但至少勤恳负责的普通民警。末世后，被分配到老街这个烂摊子，上有王德发那样贪腐无能的上司，旁有刘大勇那样跋扈混混的“同事”，下有得过且过、甚至同流合污的辅警。在这样的环境里，赵志刚似乎并没有完全同流合污，但也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尽量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对刘大勇之流明显看不上眼，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
“一个还算干净、有能力……至少比其他人强。又不得志、对现状不满的‘好警察’。”
陈默在心中给赵志刚下了定义。这样的人，有原则，有底线，但也有渴望被认可、想做事的一面。最重要的是，他与王德发、刘大勇并非一路人，甚至可能心存芥蒂。
“拉拢他。” 这个念头在陈默脑海中迅速成型。清洗掉刘大勇和李国华，只是肃清了内部最大的毒瘤和障碍。但要真正掌控派出所，并利用它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掌控老街、获取资源、在未来他北上打通北上通道时，替他坐镇派出所。）他需要真正能用、且相对可靠的自己人！
赵志刚，是目前看来最合适的人选。给他尊重，给他发挥的空间，让他看到改变现状的希望，同时让他明白谁是这里新的主宰……有很大可能，能将他争取过来，至少让他保持中立，甚至成为助力。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只有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在缓缓飘散。
陈默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赵警官，今天虽然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我之前了解过一些所里的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赵志刚：“我听不少同志说，你是个认真负责的好警察，工作勤恳，作风正派。在咱们所目前的环境里，能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
他没有提刘大勇的名字，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赵志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陈默，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被认可的些许暖意，也有对过往的无奈和苦涩。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所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能坚持做好，就是了不起。” 陈默肯定道，语气真诚，“尤其是，我听说，你对某些……嗯，不良风气，很看不上眼。 这很好，说明你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赵志刚心中微震，他不知道这位新所长到底了解了多少，但对方显然是在向他释放明确的信号——我知道你的处境，我也欣赏你的为人。
陈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道：“赵警官，老街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乱，非常乱。王所长……前所长在的时候，所里有些工作可能开展得不是很得力。但现在，我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看着赵志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很看重你的能力和为人。我希望，在接下来的工作中，你能继续发挥骨干作用，协助我把老街的治安真正抓起来，把咱们派出所的风气彻底扭转过来！”
“好好干。” 陈默最后加重了语气，“只要用心做事，做出成绩，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位踏实肯干的同志。该有的荣誉、该得的位置，都不会少。”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承诺和拉拢了。肯定了赵志刚的过去，描绘了未来的前景，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预期。
赵志刚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心中波涛汹涌。新所长的强势和手段，他虽未亲眼所见，但从楼下院子的变化、张亮等人的恐惧、以及门口那两位“门神”般的生面孔，还有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硝烟味……他隐约能猜到今天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位新所长，绝非善茬，但似乎……也并非王德发、刘大勇那样只顾私利、蝇营狗苟之辈。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他要做事，要整顿，需要能用的人。
自己呢？是继续像以前那样，在泥潭里挣扎，明哲保身却一事无成？还是……抓住这个机会？
赵志刚并非没有抱负，也并非不想改变这令人窒息的环境。只是以前，看不到希望，也无力反抗。
现在，似乎有了一丝可能。
他沉默了大约十几秒钟，这十几秒里，他想了很多。最终，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平静，但多了一丝坚定。他放下茶杯，挺直腰板，对陈默说道：“*陈所长，请您放心。我赵志刚既然穿着这身警服，就会切身履行好作为一名警察的职责。维护治安，服务群众，打击犯罪，我义不容辞。”
他没有直接表忠心，但“履行职责”的承诺，在这种语境下，已经是一种明确的表态——他愿意在新的领导下，做他该做的事。
陈默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知道，第一步拉拢，成功了。至少，赵志刚不会成为他的敌人，甚至有可能会成为他初步掌控派出所的助力。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陈默高兴地说道，仿佛解决了一件大事。
他看了看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对赵志刚说道：“时间不早了，赵警官今天也辛苦了，可以先下班回去休息了。”
赵志刚点了点头，站起身：“好的，所长。那我先走了。”
“等等，”陈默叫住他，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一种商议的口吻说道，“明天，我想跟你一起出去巡逻，实地了解一下老街各个片区的情况。你看方便吗？”
他这是进一步的对赵志刚示好和建立起联系，也是打算亲自下去摸一下辖区底。
赵志刚立刻应道：“方便。所长您愿意亲自了解情况，是好事。明天我准时在所里等您。”
“好，那就这么定了。” 陈默拍了拍赵志刚的肩膀，态度亲切。
赵志刚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着陈默，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所长……刘大勇呢？ 我回来后，一直没看到他。”
陈默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依旧平静。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赵志刚，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刘大勇？他死了。”
“……”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因为这两个字，再次凝固。
赵志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确认，尤其是从新所长口中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来，还是让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死了？怎么死的？和今天派出所的变故有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他看着陈默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答案，或许永远不会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对陈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一个字，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老焉和猴子依旧站在窗边，烟雾缭绕。看到他出来，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赵志刚没有停留，径直下楼，离开了派出所。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冰冷，却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老街派出所，彻底变天了。而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场新的风暴之中。前路是吉是凶，是机遇还是陷阱，他看不清楚。但至少，那位新所长展现出的，似乎不仅仅是狠辣，还有想要做事的态度。
也许……这混乱的老街，真的需要一场彻底的雷霆手段，来涤荡污浊？
赵志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老街昏暗的夜色里。
而楼上办公室内，陈默站在窗前，看着赵志刚离去，眼神深邃。
拉拢了赵志刚，清除了刘大勇和李国华，震慑了其他辅警，逼走了王德发……内部整顿，算是初步完成。
接下来，就该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混乱的老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