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刚透出鱼肚白,寒冷就像铁箍一样紧紧勒着老街。陈默在老焉和猴子交班换岗时准时醒来,多年的警觉让他即使在最疲惫时也能在预定时间恢复清醒。他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抹了把脸,冰冷的刺激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也让他眼底的红血丝更深了几分。
院子里很快传来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赵志刚第一个到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警用大衣,脸色比昨天更显疲惫,但腰杆挺直。紧接着,另外几名辅警也陆陆续续来了,包括昨天在门口值班的张亮,以及昨天跟着赵志刚出去的那两个——一个叫孙强,瘦高个,眼神有点飘忽;另一个叫王贵,矮胖敦实,看起来比较木讷。
他们踏进院子时,目光不约而同地先扫过那栋异常安静的办公楼,又迅速瞥向门口站着的大壮和史伟——两个生面孔如同门神,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审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寒风稀释过的、难以言喻的气味,混合着消毒水和更深邃的东西。所有人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当看到从楼里走出来的陈默时,几名辅警明显瑟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敬畏、恐惧和一种急于表现的讨好。昨天发生的血案——刘大勇暴毙、李国华抢枪被击毙、王德发狼狈离场——即便他们并非完全知情,但那剧烈的冲突和人事更迭的余波,已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
“所、所长好!” 张亮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九十度鞠躬,声音带着颤音。
“所长早!” 孙强和王贵也赶紧跟着弯腰,动作僵硬。
就连赵志刚,也立正站好,向陈默敬了个礼:“陈所长,早。”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刻意施压,但那平淡的注视本身就带着重量。“嗯,都来了。吃过早饭了吗?”
他问的是赵志刚。
赵志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默会先问这个,连忙回答:“吃了,所长。” 他的回答很简短,没有多余的话。
陈默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说道:“好,人差不多齐了。先不忙别的,一楼会议室,开个短会。有些事情,需要明确一下。”
他的语气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说完,转身率先朝楼内走去。
赵志刚立刻跟上。几名辅警面面相觑,也赶紧低着头,鱼贯而入。大壮和史伟走在最后,无声地关上了楼门。
会议室在一楼东侧,不大,几张老旧的桌椅,墙上贴着褪色的规章制度和辖区地图,落满了灰尘。陈默在主位坐下,老焉、猴子、大壮、史伟在他右手边依次落座,沉默而具存在感。赵志刚和三名辅警坐在对面,显得有些局促。
陈默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主题:“今天开会,主要是几个事。第一,相互认识,明确职责。老焉、猴子、大壮、史伟,昨天大家见过了,以后都是所里的同志。具体分工,稍后会安排。”
他看了一眼赵志刚:“赵警官是老同志,对老街情况最熟,以后很多工作要仰仗你。张亮、孙强、王贵,你们三个辅警,以前怎么干,以后还先怎么干,但要更用心,更有规矩。”
几名辅警连忙点头称是。
“第二,”陈默语气微沉,“昨天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刘大勇同志不幸因公殉职,李国华因暴力抗法被依法处置,王德发同志也已经调离。事情已经过去,所里已经向上级做了详细报告。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私下议论、猜测,更不允许传播不实信息。一切以官方报告为准。都明白吗?”
“明白!” 赵志刚带头应道,表情严肃。几名辅警也赶紧跟着点头,噤若寒蝉。
陈默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抛出了今天会议的核心问题:“好。现在,来说说所里的实际状况。赵警官,你是老同志,情况最清楚。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需要了解。你先说说,我们所里,现在还有几辆车?燃油配额是多少?粮食、也就是配给券,每月能领多少?武器弹药的情况怎么样?”
这些问题直接关系到派出所的实际运行能力和生存底线,也是在试探赵志刚的坦诚度。
赵志刚显然早有准备,或者说,这些问题他本身就烂熟于心。他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语气平稳客观:“陈所长,目前我们所里有两辆警车。一辆是警用依维柯,七座,但那是两驱的。现在这天气,路上积雪厚,化一层冻一层,非常滑,稍微有点坡或者坑洼,那车就趴窝,基本出不去老街主干道。所以平时用的不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一辆是长城坦克300越野车,四驱,带差速锁,越野性能强不少。但车况也一般,轮胎磨损严重。现在所里外出,主要靠它。”
陈默微微颔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燃油配额呢?现在这情况,油是关键。”
赵志刚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所长,说到燃油……现在确实紧张。寒潮影响,运输困难,北面几个主要炼油厂据说都减产甚至停产了。燃油现在优先保障军队,然后是那些治安特别混乱、需要频繁出警的重点区域。像我们这种老城区的小派出所……”
他叹了口气:“每个月,只有300升的定额。”
“300升?” 猴子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句,眉头皱起。坦克300这种越野车油耗不低,300升油,就算省着用,也跑不了多少路。
“对,300升。” 赵志刚肯定道,“而且经常不能足额按时发放,需要自己去指定的油库排队领取,有时候还要看关系。”
陈默面色不变,继续问:“粮食配给?”
“粮票,也就是配给券,”赵志刚说道,“按人头和天数算。我们现在……算上您和新来的几位同志,编制内一共是……呃,” 他快速心算了一下,“目前实际在岗的民警加辅警,一共是9人。每个月,按9人30天的基本口粮标准领取。主要是米面、少量粗粮、油盐,偶尔有点冻肉或者罐头。蔬菜基本没有,得自己想办法。” 他说的很实在,“这定额……也就勉强保证不饿着肚子值班。”
陈默的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快了一丝。9个人的基本口粮,在这种环境下,确实只够糊口。想靠这点东西拉拢人心或者做点额外的事情,根本不可能。
“武器弹药呢?” 陈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提到这个,赵志刚的神色明显谨慎了许多,声音也压低了一些:“现在……因为世道不太平,枪支弹药的领取和管理,比前几年……确实松了一些。只要报告写得合理,理由充分,一般都能批下来一些。但也不会太多,主要是补充消耗。”
他看了一眼陈默:“所里目前登记在册的制式手枪,有三把。 以前是王所长、刘大勇和我各配一把。现在……” 他目光扫过陈默,意思很明显。
陈默接口:“王德发和刘大勇的配枪,已经按规定收缴封存,等待处理。这个我会处理。你继续说。”
赵志刚点点头:“除了手枪,上级考虑到治安形势,为了预防可能出现的暴徒冲击派出所的情况,去年年底,给我们所配发了一把79式冲锋枪,配了三个弹匣。 一直锁在保险柜里,钥匙……以前是王所长保管。” 他看向陈默,“子弹方面,手枪一般是一个基数两个备用弹匣,冲锋枪子弹配了一个基数。平时训练和消耗很少,所以库存还有一些,但具体数量需要清点。”
79式冲锋枪,近距离火力尚可,在这个缺乏重武器的环境下,算是一张不错的牌。但只有一把,子弹也有限。
陈默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两辆车(一辆基本趴窝),每月300升油,9人份的紧巴巴口粮,三把手枪(已收两把),一把压箱底的冲锋枪,有限的弹药。
这就是老街派出所的全部家底。寒酸,拮据,勉强维持。难怪王德发、刘大勇之流要另辟“财源”,也难怪他们对辖区治安基本放任自流——没资源,没动力,也没那个能力。
但同时,陈默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点:燃油和粮食的配额制度,意味着上面还有基本的物资分配体系在运转,虽然效率低下且不公!
还有武器弹药的“松动”,则给了他操作空间。而赵志刚的汇报,清晰、有条理、没有隐瞒(至少表面如此),也证实了他昨天判断的“可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等陈默的指示。
陈默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志刚身上:“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家底薄,困难多,这是现实。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从今天起,现实必须改变!”
“第一,车辆和燃油。坦克300作为主要执勤车辆,立刻进行全面检修,特别是轮胎和防滑链,必须保证可用状态。燃油,300升要精打细算,非必要不动车。以后外出,尽量集中任务,提高效率。老焉,你懂点机械,车辆维护你负责盯一下。史伟,燃油的领取、保管和登记,你来做,每一升油的去向都要清清楚楚。”
“是!”老焉和史伟立刻应道。
“第二,粮食配给。”陈默看向赵志刚,“赵警官,以后每月的配给券领取和分发,由你负责,史伟协助登记。标准按人头,公平公开。但是,”他加重语气,“我丑话说在前面,谁要是敢在弟兄们的口粮上动手脚,或者搞什么克扣、倒卖,刘大勇和李国华的下场,就是榜样!”
这话杀气腾腾,几名辅警吓得一哆嗦,连声保证不敢。
赵志刚脸色凝重地点头:“明白,所长。我一定管好。”
“第三,武器弹药。”陈默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这是咱们保命和执法的根本!立刻清点库房所有武器弹药,登记造册,一式两份,我和赵警官各执一份。所有枪支,包括那79冲,全部集中保管。执勤需要领用,必须经过我或者赵警官的批准,严格登记,任务结束立刻交还。子弹消耗,必须说明理由,有据可查。”
(实际上就他和赵警官二人能合法配枪,主要是给赵警官尊重。一个态度的问题。)
他看向众人,缓缓说道:“从今天起,派出所里,只有我能决定,枪口对准谁,子弹打向哪里。 私自动用枪支,形同叛变,格杀勿论!”
冰冷的字眼如同子弹射入空气,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没人敢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第四,日常工作。”陈默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透着不容置疑,“赵警官,今天按计划,你带我和大壮,开坦克300,对老街几个主要片区进行巡逻,重点是摸清现状,了解各片区目前主要的‘话事人’或者麻烦点。张亮,你留在所里值班,接听电话,处理简单的来访登记。孙强、王贵,你们两个,今天负责把派出所里里外外,从楼上到楼下,彻底打扫一遍!我要看到窗明几净,看不到一点昨天的痕迹!老焉、猴子,你们俩协助赵警官和我,同时熟悉所里各项文书工作和对外联络渠道。”
任务分配明确,条理清晰。既有立威,也有务实;既有高压,也有安抚(比如让张亮留下值班,相对轻松;让孙强王贵打扫卫生,既是一种惩罚和观察,也是给他们找点事做,远离核心)。
赵志刚心中凛然。这位新所长,做事雷厉风行,思路清晰,而且深谙驾驭之术。恩威并施,条分缕析,短短时间就把派出所的烂摊子理出了头绪,并牢牢将人事、物资、武力抓在了自己手里。其手腕和心性,绝非王德发之流可比。
他隐隐感觉,老街,恐怕真的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了。而自己,已经被绑在了这位新船长的船上。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陈默最后问道。
“清楚了!”众人齐声回答,这一次,声音里少了些惶恐,多了些被明确指令驱使下的下意识服从。
“好,散会。赵警官,五分钟后,门口集合出发。”
会议结束,众人纷纷起身。赵志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快步走出去准备巡逻事宜。几名辅警也各自忙碌起来。
陈默坐在原位没动,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摸底完成,底牌看清。虽然寒酸,但框架还在。接下来,就是用这有限的资源,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打下第一块真正的基石了。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但老街的上空,依旧阴云密布。
真正的博弈,随着坦克300引擎的轰鸣,即将驶入那些狭窄、肮脏、隐藏着无数秘密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