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被高强度使用而显得有些老旧的长城坦克300越野车(魏总可以送我一辆坦克500吗?我超喜欢那个车。)沉闷地吼叫着,碾过老街坑洼不平、覆盖着脏冰和积雪的路面。车身随着颠簸摇晃,发动机的噪音在狭窄的街巷里显得格外刺耳。陈默坐在副驾驶,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车窗外的景象。大壮坐在后排,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驾驶车辆的是赵志刚,他的表情比在派出所时更显复杂,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
这是陈默第一次以“所长”的身份,正式巡视这片即将成为他“领地”的区域。景象比他预想的更加破败和混乱。
街道两旁,大多是低矮的老式民房和临街商铺,许多门窗都用木板、铁皮甚至废旧家具钉死,玻璃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双双失神的眼睛。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污浊的冰凌挂在屋檐下。只有少数几间店铺还开着门,门口大多堆着积雪,招牌歪斜褪色,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路上行人寥寥,且都行色匆匆,裹着厚重的、看不清原色的衣物,脸上带着麻木和警惕。看到警车驶过,他们会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或者干脆拐进旁边的小巷消失不见,仿佛这辆代表着“秩序”的车,比潜在的劫匪更让他们感到不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积雪掩盖不住的垃圾腐败气息、劣质燃料燃烧的呛人烟味、以及更深层的、属于贫瘠、绝望和混乱的压抑感。
“这里……以前是谷曼几十年前最早的商业街之一,当初挺繁华的。” 赵志刚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降温之后,世道乱了,好多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没地方去,就在这些空置的民房、店铺里住了下来。”
他放慢车速,指了指路边一栋门窗被封死、但烟囱里却冒着缕缕青烟的三层小楼:“像这种,里面可能就住着十几户甚至几十户人。取暖、做饭,都在一起,乱得很。”
“人多了,就按地域、老乡、或者以前的工友关系,抱成了团。” 赵志刚继续介绍,语气越来越沉重道“慢慢的,就形成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帮派、集体。为了抢地盘,抢有限的取暖物资、食物、干净的水源,经常发生冲突。有时候是几十人的械斗,有时候就是半夜里偷偷摸过去,放火、捅人……”
他苦笑了一下:“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在接到报案后,过去看看,把人拉开,调解一下。抓人?没证据,也关不下。就算抓了,关几天放出来,矛盾更激化。而且……” 他看了一眼陈默,低声道,“有些帮派后面,可能还牵扯着外面更大的人物,或者跟原来所里的……某些人,有关系。”
陈默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就是底层生态,资源匮乏下的原始丛林法则。所谓“调解”,不过是维持表面不立刻崩溃的遮羞布。
“那这些店铺呢?” 陈默指了指路边一家半开着门、门口挂着块歪斜木牌、依稀能看出“杂货”字样的店铺,“还能做生意的,不多了吧?”
“很少了。” 赵志刚摇摇头,“现在大部分物资都被军管了,正规渠道进货很难。店铺开不下去,要么倒闭,要么被占了当住处。还能维持营业的,基本都是有点特殊门路的。”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道:“这些还能开着的商户……平日里,是我们……是我们重点巡逻‘到位’的地方。”
他说得很委婉,但“重点巡逻到位”这几个字,配合着他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神色,其中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陈默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果然。
他没有点破,反而顺着话头,语气平淡地问:“哦?怎么个‘重点’法?他们遇到麻烦了?”
赵志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脸微微转向窗外,避开了陈默的目光,声音更低了些:“也……也不是总遇到麻烦。就是……定期过去看看,维持一下秩序,防止有人捣乱。毕竟,能做生意的都不容易,也是咱们老街……呃,稳定的一面旗帜。”
他说得磕磕绊绊,明显底气不足。什么“稳定旗帜”,不过是遮羞布。真正的潜规则是:这些商户,定期向派出所(或者说,向王德发、刘大勇他们)缴纳一定数量的“好处费”或者实物,以换取派出所的“重点关照”——不被地痞流氓骚扰,甚至在遇到其他麻烦时,能得到某种程度的偏袒或疏通。这是一种畸形的、基于恐惧和利益的“保护费”关系。
赵志刚显然对这种行为感到羞耻和矛盾,但他身处其中,又无力改变,甚至可能为了自己和所里其他人最基本的生存,不得不参与或默许。
车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压过冰雪的吱嘎声。
就在这时,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赵志刚猛地转回头,有些惊愕地看着陈默。
陈默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破败的街景,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们也是人,也需要吃饭。”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赵志刚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道:“以后,这种行为。我不会制止!”
赵志刚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握着方向盘的手差点打滑。他以为陈默会训斥,会整顿,会试图扭转这种不正之风。毕竟,这位新所长看上去如此强势,手段如此酷烈,他以为对方会追求某种……“清白”?
可陈默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非但不制止,反而……默许?甚至可能是……支持?
“陈、陈所长,您的意思是……” 赵志刚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默终于转过头,看向赵志刚。他的眼神深邃,没有赵志刚预想中的贪婪或市侩,反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务实。
“我的意思是,现实就是现实。” 陈默缓缓说道,“在秩序彻底重建之前,在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之前,有些规则,不管它看起来多么不合理,只要它存在,并且暂时无法被更好的规则替代,那我们就得先学会适应它,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然后,再想办法,让它变得对我们更有利,让它按照我们的规矩来运行。”
“我想……那些商户,他们交‘保护费’,是为了求个平安,买个方便。以前,这钱可能进了王德发、刘大勇的私人口袋,或者只养肥了少数几个人。所里其他人,可能连口汤都喝不上。”
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以后,不一样了。钱,或者物资,可以收。但收了,就得办事。真办事。该提供的保护,必须到位。该解决的麻烦,必须解决。更重要的是,这些收入,不会再是某个人的私产。它要入账,要透明,要用在所里所有人的身上,改善大家的伙食,补充燃油药品,维修车辆装备……要让每个为派出所出力的人,都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盯着赵志刚道:“赵警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是要纵容腐败,我是要把这种潜规则,变成一种‘税收’,一种为我们所用、能增强我们自身力量的‘资源’。我们要用它来武装我们自己,凝聚人心,然后才能去做更多我们想做的事,去建立我们真正想要的秩序!”
赵志刚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难以置信。陈默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纠结的锁。是的,他厌恶这种收钱的行径,觉得玷污了身上的警服。但在生存压力下,他又不得不妥协。而陈默,却给了他一个全新的视角——将这些灰暗的收入,转化为建设性的力量?这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却又莫名地具有说服力,尤其是在这礼崩乐坏的末世。
“可是……所长,” 赵志刚还是有些顾虑,“上面如果查起来……”
“上面?” 陈默嘴角露出一丝讥诮,“上面现在最关心的是大局稳定,是不要出大乱子。只要我们能把老街的治安‘维持’住,不出大篓子,甚至能提供一些额外的‘贡献’(比如物资上缴),他们不会管我们具体怎么做。何况,我们有报告,有‘合理’的开支名目。老焉他们会把账目做得漂漂亮亮。”
他拍了拍赵志刚的肩膀,语气放缓:“老赵,我知道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但原则不能当饭吃,更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我们要先活下去,活得好一点,才能谈原则,谈理想。先把脚站稳,把拳头握硬,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赵志刚已经明白了那未尽之意。然后,才能去改变,去清理,去建立新的规则。
赵志刚沉默了很久,坦克300缓缓驶过一条堆满垃圾和积雪的死胡同。终于,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眼神里少了一些迷茫和挣扎,多了一丝决断。
“我明白了,所长。” 他说道,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我会把我知道的、还有联系的商户情况,都整理出来。哪些是老实做生意的,哪些可能背后有别的牵扯,哪些交钱爽快,哪些喜欢扯皮……我会写个详细的报告。”
“很好。” 陈默满意地点点头。赵志刚的转变比他预想的要快,也侧面证明了他之前的判断基本正确。这是一个能看清现实、也愿意在合理范围内做出改变的人。
“不过,” 陈默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冰冷,“收钱归收钱,办事归办事。这是我们的新规矩。以后,但凡收了钱的商户,如果还出了我们职责范围内能解决却不去解决的麻烦,或者有人敢打着派出所的旗号去额外勒索、欺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收了钱不办事,或者乱办事,比不收钱更可恨!这一点,必须跟所有兄弟,还有那些商户,讲清楚!”
恩威并施,条理清晰。既给了赵志刚和其他人一个“合理”的牟利渠道和生存保障,又划下了明确的红线,强调了责任和纪律。这不仅仅是敛财,更是一种基于利益捆绑的初步控制和秩序构建。
“是!所长!” 赵志刚这次回答得毫不犹豫。
警车继续在破败的街道上巡行。陈默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心中盘算更清。老街的混乱,是危机,也是机会。那些抱团的难民团体,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但或许也能分化、利用。那些还在营业的商户,是现成的资源点和信息源。而派出所这身皮和有限的武力,就是他撬动这一切的杠杆。
他要做的,不是立刻颠覆这里的潜规则,而是先介入它,掌控它,然后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改造它。
第一步,就从厘清这些“重点巡逻到位”的商户开始,将他们从王德发时代的“私人提款机”,转变为支撑新派出所运转、并逐渐纳入掌控的“资源点”。
而接下来要选的那个“立威”目标,或许也可以从这些商户的“麻烦”中,或者从与这些商户有冲突的势力中去寻找……
坦克300的引擎声,在老街萧瑟的寒风中,似乎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它不再仅仅是象征性的巡逻,更像是一只悄然张开利爪、开始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发出的低沉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