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保城。
一处普通的、略显拥挤的工人宿舍区。傍晚时分,空气中弥漫着公共水房飘出的水汽味、各家各户生火做饭的煤烟味,以及一种属于集体生活的、混杂而温热的气息。
何大清刚下工回来,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上还沾着油污和尘土。他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中等,面容与傻柱有几分相似,但更显沧桑和沉默,眉宇间带着一种被生活长久磋磨后的疲惫和疏离。他在这里的一家机械厂当钳工,技术不错,为人寡言,日子过得平淡而封闭。早年离开四九城的原因复杂,有家庭矛盾,也有时代浪潮下的个人选择。在这里,他重新组建了家庭,妻子白寡妇是个普通的纺织女工,两人搭伙过日子,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但也算互相有个依靠,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对于四九城的那个家,那两个孩子——傻柱和雨水,他心里是有愧的,但也刻意不去多想。每年象征性地寄点钱回去,是他能做的、也是他愿意做的全部。更多的时候,他选择将那段往事和那份责任,埋藏在记忆的最深处,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眼前的琐碎生活来麻痹自己。
“大清,有你的信!从四九城来的!”邻居在楼道里喊了一声,将一个有些皱巴巴的、贴着普通邮票的信封从门缝塞了进来。
何大清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用粗糙的手指捏着烟丝卷旱烟。听到“四九城”三个字,他的手微微一顿,烟丝撒了一点出来。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弯腰捡起了那个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种稚拙和慌乱,落款是“何雨水”。女儿?雨水怎么会写信来?还这么突然?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缠上了他的心头。他慢慢撕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同样字迹潦草、甚至带着点点泪痕污渍的信纸,就着灯光,眯起眼睛看了起来。
信不长,内容却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何大清的心口!
“爸:哥没了。被人害死了。在厂子后头巷子里,挨了枪子。公安说是抢劫,可我不信……爸,哥死得冤啊!我现在一个人,不知道咋办。爸,你能回来一趟吗?哪怕看看哥最后一面……妹妹雨水。”
短短几行字,何大清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脑袋嗡嗡作响。
柱子……没了?被人害死了?枪杀?
那个虽然鲁莽蠢笨、却一身力气、嗓门洪亮、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爸”的儿子?那个他离开时已经半大、梗着脖子不肯叫他、眼神里带着怨恨和倔强的半大小子?那个后来听说在轧钢厂食堂混得还行、成了院里一“霸”的傻柱子?
死了?就这么……死了?
何大清呆立当场,手里的信纸如同失去了所有重量,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飘飘荡荡,最终落在了地上沾满灰尘的砖面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白寡妇刚从公共厨房端了碗稀饭进来,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大清?咋了?谁的信?”
何大清没有回答。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滚着震惊、悲痛、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此刻猛然爆发出来的、属于父亲的、近乎原始的愤怒和冲动!
“柱子……我儿子……”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声音嘶哑破碎。
“什么?柱子?你四九城那个儿子?他怎么了?”白寡妇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急忙问道。
“死了!我儿子被人打死了!”何大清猛地吼了出来,声音震得小小的宿舍嗡嗡作响。他一把推开试图上前搀扶的白寡妇,踉跄着冲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他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积蓄,还有一张几年前回四九城时用过的、已经过期的旧介绍信。
“我要回去!回四合院!”何大清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胡乱地将铁盒里的钱塞进怀里,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帆布包,开始手忙脚乱地往里面塞衣服——两件半旧的工作服,一双布鞋,动作粗鲁而急切。
“大清!你疯了?!”白寡妇急了,上前拉住他的胳膊,“这大晚上的你回什么四九城?信上怎么说的?到底怎么回事?你先弄清楚啊!再说,你那工作怎么办?厂里能准假吗?还有路费……”
“别拦我!”何大清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睛赤红,“那是我儿子!我何大清的亲儿子!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我还管什么工作!什么路费!我就是爬,也要爬回去!”多年积压的愧疚、疏远带来的遗憾,在此刻被儿子惨死的噩耗彻底引爆,化作了不顾一切的、要回去看儿子最后一眼、问个究竟的执念。
白寡妇被他这副样子吓住了,知道拦不住,只能叹着气,帮他把东西胡乱塞好,又把自己攒的几块钱悄悄塞进他口袋里。“路上小心……到了,托人捎个信儿……”
何大清根本没听清她后面说什么,背上那个瘪瘪的旧帆布包,揣好钱和那张过期的介绍信(他打算到火车站再想办法),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冲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朝着火车站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而去。
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那背影显得仓皇、孤独,却又带着一种被悲愤点燃的、近乎悲壮的力量。这个离开了四合院多年的父亲,正在以一种最突然、最仓促的方式,被命运的残酷,强行拖回那个他试图遗忘的、充满纠葛和罪恶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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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城,公安分局。
经过几个小时的问询和施压,秦淮茹的情绪几近崩溃,但最终,她还是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反复哭诉自己的恐惧和对傻柱之死的悲伤。白玲知道,再问下去,恐怕也难有突破,反而可能真的把她逼出问题。
考虑到秦淮茹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需要照顾,且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涉案,白玲在请示陈老后,决定暂时将她放回去。但放,不等于放弃。
“秦淮茹,你可以先回去了。”白玲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语气严肃,“但是,你必须清楚,你现在是重要的知情人,也可能处于危险之中。回去之后,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照顾好孩子,不要与任何可疑人员接触,也不要试图隐瞒或传递任何信息。我们会保护你,但前提是你要配合。记住,你的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明白吗?”
秦淮茹木然地点了点头,她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回到那个虽然同样恐惧、但至少熟悉的小屋。
“送她回去。”白玲对旁边的女干警示意,“安排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严密监视!注意,一定要隐蔽,不能让她察觉!同时,监听她家的电话(如果她有的话),留意任何试图接近她的人!”
秦淮茹被两名女干警搀扶着,送回了四合院。她的归来,再次引起了院里一阵无声的骚动。人们看着她苍白恍惚、如同游魂般的样子,更是噤若寒蝉,连议论都不敢了。
回到贾家那间冰冷的小屋,看着炕上蜷缩着睡着的两个女儿,秦淮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懈了一些,但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茫然。公安的盘问,那个神秘女人的交易,傻柱的死,未来的无望……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走到炕边,轻轻摸了摸女儿们瘦削的小脸,眼泪再次无声滑落。为了孩子……为了活下去……她必须抓住那根危险的稻草,必须完成那个交易。
她下意识地看向藏钱的炕洞方向,心中充满了矛盾。钱有了,可信息呢?她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一大妈的疯话?婆婆死前的异常?还有……那个耗子洞?
对,耗子洞!阎解放!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有点用的线索了。那个神秘女人似乎对“藏东西的地方”很感兴趣。
她决定,等明天,找机会……再去看看那个耗子洞?或者,想办法从阎解成那里套点话?不行,阎解成现在肯定也怕得要死,不会跟她说什么。
她心乱如麻,毫无头绪。而她却不知道,此刻,就在她家窗外不远处的阴影里,至少有两双眼睛,正一明一暗,死死地盯住了她这扇窗户。
明处,是公安安排的、经验丰富的监视哨。
暗处……或许,还有别的、更加冰冷和不怀好意的目光。
秦淮茹就像一只被惊扰后归巢的鸟,虽然暂时回到了熟悉的窝,但巢外早已布满了猎网和窥伺的眼睛,危机四伏,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成为引爆下一场风暴的导火索。
而那个正在连夜赶赴火车站的父亲何大清,他的归来,又会给这个已经极度脆弱的局面,带来怎样的变数?
夜幕下的四九城,暗流汹涌。不同目的、不同身份的人,都在朝着那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四合院,或者被其牵引着,汇聚而来。最终的碰撞,似乎已经无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