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合院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刘光齐的棺材还在前院停着,已经第四天了。那股混合着线香和腐败的味道越来越浓,即使在寒冬腊月,也开始有苍蝇围着棺材嗡嗡打转。二大妈已经哭不出声音,只是坐在灵棚里,眼神空洞地看着棺材,嘴里偶尔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没人敢去劝她下葬,连街道办的人都绕着走。这座院子已经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禁忌之地,外人不敢进,里面的人不敢出。
秦淮茹端着一盆脏衣服,慢慢走到中院的水池边。她的手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红,但动作很稳,一下一下地搓洗着衣服,眼睛却不时瞟向阎家那扇紧闭的门。
阎家现在是院子里最安静的一户。三大妈上吊了,阎埠贵疯了,阎解旷被抓了,阎解放还在拘留所,只剩下阎解成一个人,照顾着疯癫的父亲和这个破碎的家。
秦淮茹知道,阎解成每天都会去街道办报到,然后去派出所打听弟弟的情况。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切入点——通过阎解成,接触到阎解放,再从阎解放那里,打探关于聋老太、关于金属盒子的信息。
但怎么开口?阎家现在对所有人都充满戒备,尤其是对院里的人。自从阎埠贵被怀疑是特务后,阎家就被彻底孤立了。没人跟他们说话,没人敢跟他们来往,好像他们身上带着瘟疫。
秦淮茹咬了咬嘴唇,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放进盆里。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犹豫什么。
几分钟后,阎家的门开了。阎解成低着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饭盒——他应该是要去给父亲打早饭。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端着盆走了过去。
“解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
阎解成猛地抬起头,看到是秦淮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警惕。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那个……”秦淮茹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我听说……听说你每天都去看解放?”
阎解成的脸色变了变,声音生硬:“公安不让看,只能在外面等着,偶尔托人带句话。”
“他……他在里面还好吗?”秦淮茹问,“吃得上饭吗?冷不冷?”
阎解成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在这个院子里,已经很久没人关心过他们阎家了。就连刘家出了那么大事,也没人来看一眼。秦淮茹突然的关心,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还好。”他简短地回答,转身要走。
“等等!”秦淮茹急忙叫住他,“我……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阎解成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什么事?”
秦淮茹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听说公安在问解放关于聋老太屋里那个盒子的事。我想……我想知道,解放到底知不知道什么。这对我……很重要。”
阎解成转过身,眼神锐利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秦淮茹一时语塞,但很快找到了理由,“你也知道,我婆婆生前跟聋老太走得近,一大妈死前也找过我。现在公安老是问我这些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又不信。我就想……如果我能提供点有用的信息,也许他们就不会再盯着我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阎解成脸上的戒备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完全相信。
“我也不知道。”他说,“解放没跟我说过。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告诉我。”
“那你能不能……下次托人带话的时候,帮我问问?”秦淮茹的语气带着哀求,“就问一句,聋老太生前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关于那个盒子的,或者关于……关于其他什么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我……我这里还有点钱,可以给你——”
“不用。”阎解成打断她,声音冷淡,“我们家现在是不如从前了,但还没到要你接济的地步。”
这话说得有些伤人,但秦淮茹没有生气,反而更加低声下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咱们都是院里的人,现在都过得不容易,互相帮衬一下……”
阎解成沉默了。他看着秦淮茹那双含着泪光、写满哀求的眼睛,心里确实涌起一丝同情。这个女人也不容易,丈夫死了,婆婆死了,现在又成了公安的重点关注对象,日子确实难过。
但同情归同情,理智告诉他,这事不能掺和。阎家已经够麻烦了,不能再卷进其他的是非里。
“我帮不了你。”阎解成最终说道,“解放的事,公安说了算。我劝你也别打听太多,知道得多了,没好处。”
他说完,不再停留,快步朝着院外走去。
秦淮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中的哀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绝望。
这条路,走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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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分局,审讯室。
白玲看着对面神情麻木的阎解放,轻轻合上了笔录本。
这已经是第三次提审了。每次问的问题都差不多,关于那个姓王的男人,关于金属盒子,关于聋老太,关于他父亲阎埠贵的疯话。而每次得到的回答也差不多——他知道的已经全说了,不知道的,再问也不知道。
“阎解放,你确定没有其他要补充的了吗?”白玲最后一次问道。
阎解放机械地点头,眼睛看着地面:“没有。我知道的都说了。”
白玲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挥了挥手:“带他回去吧。”
干警把阎解放带出审讯室后,白玲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可以基本判定,阎解放确实不知道更多关于“黄雀计划”的信息。他只是个被利用的小角色,偶然卷入了这场漩涡,然后被彻底摧毁。
但这也意味着,从阎解放这条线,已经挖不出更多东西了。
她起身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遇到了陈老。
“怎么样?”陈老问。
“可以排除。”白玲摇摇头,“阎解放知道的有限,而且从审讯反应看,他没有隐瞒。真正的线索,还是得从金属盒子和王德发姐弟身上找。”
陈老点点头,表情凝重:“技术科那边有新进展。金属盒子的锁很特殊,是一种老式的密码机械锁,有自毁装置。强行打开可能会触发机关,毁掉里面的东西。他们正在尝试破译密码。”
“密码的来源呢?有没有可能是聋老太生前常用的数字?比如生日、门牌号之类的?”
“试过了,都不对。”陈老说,“聋老太这个身份是伪造的,她真实的生日和籍贯我们还在查。而且这种级别的特务,不会用这么简单的密码。”
两人并肩走向办公室。走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冬日的冷风吹进来,带着一丝清新的寒意,却也吹不散心头那种沉闷的压抑感。
“秦淮茹那边呢?”陈老问,“有没有新动静?”
“暂时没有。”白玲说,“我们的人24小时监视,她除了去洗衣、买菜,就是待在家里。何大清找过她一次,但只是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阎解成今天早上也跟她有过短暂交谈,内容还在核实。”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有种感觉,秦淮茹在等待什么,或者被什么人逼着做什么。她的状态很不对劲,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王德发姐弟给她的压力?”陈老猜测。
“很有可能。”白玲说,“王德发姐弟现在走投无路,一定会死死抓住秦淮茹这根救命稻草。他们需要从她那里得到信息,来换取撤离的机会。”
“那我们要不要采取行动?把秦淮茹保护起来,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白玲思考了片刻,摇头:“再等等。现在动秦淮茹,会打草惊蛇。王德发姐弟就像受惊的老鼠,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彻底躲起来。我们要等他们再次接触秦淮茹,然后一网打尽。”
陈老叹了口气:“这是一步险棋。万一他们狗急跳墙,伤害秦淮茹怎么办?”
“所以我们的人必须跟紧,不能有任何闪失。”白玲说,“而且,我怀疑秦淮茹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何大清最近的表现太反常了,他对院子里的关注,已经超出了普通邻居的程度。”
“你怀疑何大清也跟这件事有关?”
“只是一种直觉。”白玲说,“但直觉往往是最准的。一个消失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一回来就试图掌控院子,这太巧合了。”
两人走进办公室。白玲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冬天已经深了,再过不久就是春节。可这个年,注定过不安生。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叶青那边……有没有新线索?”
陈老苦笑:“没有。这个人就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我们查遍了所有可能的藏身点,都没有发现。他甚至可能已经不在四九城了。”
“不会的。”白玲肯定地说,“他一定还在。他的复仇还没完成,他一定还在某个角落里,观察着,等待着。”
她转过身,眼神坚定:“我们也得等。等王德发姐弟露头,等秦淮茹做出选择,等叶青再次出手——只要他出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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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出租屋。
叶青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是昨天的,上面有一则不起眼的社会新闻:“红星街道近日加强治安巡逻,确保居民春节安全。”
他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四合院所在的方向。虽然隔得很远,只能看到一片低矮的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恐惧在发酵,猜忌在蔓延,绝望在滋生。这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他放下报纸,走到墙边。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些名字,有的已经划掉,有的还留着。
秦淮茹、何大清、阎解成、二大妈、刘光天、刘光福、何雨水……还有几个不太确定的名字,当年可能知情但没有行动的人。
他的目光在“秦淮茹”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女人很特殊。她不是直接的凶手,甚至可能并不完全知情。但她嫁入了贾家,享受了贾家从叶家掠夺来的好处,接受了傻柱的接济——而这些接济的钱,有多少是干净的?有多少沾着叶家的血?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成了多方争夺的焦点。公安在监视她,特务在利用她,何大清在试探她。她就像暴风眼中的一只小鸟,被各方气流撕扯,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叶青不着急动她。让她再挣扎一会儿,让恐惧再深入骨髓一些。当一个人彻底绝望的时候,往往会做出最愚蠢、也最真实的选择。
他的目光移到“何大清”这个名字上。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长”,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仅仅是回来争权夺利,还是有更深的目的?他对院子的过分关注,对秦淮茹的特殊“关照”,都不正常。
叶青记得何大清。当年他还在院里的时候,何大清就已经去了保城。两家没什么交集,何大清也没有直接参与迫害叶家。按理说,他不应该在复仇名单上。
但如果……如果他这次回来,是带着其他目的呢?如果他也跟当年的事有关,或者跟现在的某些势力有关呢?
叶青的眼神冷了冷。他不喜欢意外,不喜欢计划之外的变量。何大清的出现,就是一个变量。
需要再观察,再确认。如果确认他无辜,可以放过。但如果他掺和进了不该掺和的事……
叶青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勃朗宁手枪。枪身冰凉,但握在手里,就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力量感。
他拉开枪栓,检查子弹,然后又轻轻推回去。动作熟练而从容,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天的白昼总是很短,黑夜很长。
对某些人来说,这又是一个漫长的、充满恐惧的夜晚。
对叶青来说,这是又一个观察、等待、准备的时刻。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四合院的方向。那里的灯火陆续亮起,一点一点,像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恐惧,有人在算计。
而他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只等着合适的时机,走上舞台,为这场戏,画上最终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