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分局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白玲站在黑板前,上面贴着阎解成和阎解放的照片,中间用红线连接,旁边标注着日期和时间。
“同志们,今天早上八点二十分,阎解成来到分局,要求探望在押的弟弟阎解放。”白玲的声音清晰冷静,“这很不正常。”
她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消化这个信息。
“阎解放因为涉嫌偷窃敌特物品,已经被拘留超过一周。在这期间,阎解成作为阎家目前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人,一次都没有来要求探视。我们的人曾经在四合院附近接触过他,询问是否需要安排,他的回答是‘公安有规定,等通知就好’。”
白玲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可是今天,他突然主动来了。而且态度很坚决,说无论如何都要见弟弟一面,有‘非常重要的事’要问。”
刑侦大队长老王眉头紧锁:“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没有。”白玲摇头,“只是反复强调‘必须见面’,说是‘家里的事’。接待的干警按照规定拒绝了,因为阎解放的案子涉及敌特,探视需要特别审批。但阎解成在接待室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不肯离开,直到我们的人答应向上级汇报,他才勉强离开。”
“这确实反常。”老王摸着下巴,“阎家现在的情况,阎解成应该是能躲就躲,尽量不跟公安打交道才对。突然这么积极地要见阎解放,肯定有原因。”
“会不会是阎解放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有人猜测,“比如生病了,或者被其他犯人欺负了?”
“我们已经查过了。”白玲说,“阎解放身体状况正常,因为腿伤未愈,被单独关押,没有与其他在押人员接触。而且如果是担心弟弟的情况,他完全可以通过街道办或者我们的外围人员询问,没必要亲自跑来分局,还这么坚持要见面。”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反常的举动都值得警惕。
“会不会……”二组组长老赵缓缓开口,“是有人让阎解成来的?比如,有人想通过他,向阎解放传递什么信息?或者从阎解放那里得到什么信息?”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秦淮茹。”白玲几乎立刻想到了这个名字,“昨天早上,秦淮茹在中院水池边跟阎解成有过短暂交谈。虽然我们的人离得远,没听清具体内容,但可以确定他们在说话,而且秦淮茹的神情很恳切。”
“你是说,秦淮茹让阎解成去问阎解放什么事?”老王问。
“很有可能。”白玲点头,“秦淮茹现在处境艰难,她需要信息——关于聋老太、关于金属盒子、关于当年叶家事的信息。而阎解放是近期唯一接触过聋老太物品的人,虽然他可能不知道多少,但在秦淮茹看来,这是唯一的线索。”
技术科的小李插话:“但阎解放已经被我们审过三次了,能挖的都挖了。他还能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也许有,也许没有。”白玲说,“但关键是秦淮茹认为他有。或者说,逼着秦淮茹的人认为他有。”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王德发姐弟给了秦淮茹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二天。她必须拿出点东西,才能换取生存的机会。所以她会抓住任何可能的线索,哪怕只是渺茫的希望。”
“那我们怎么办?”老赵问,“让不让他们见面?”
陈老一直沉默着,此刻缓缓开口:“让。”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要有条件。”陈老继续说,“第一,必须在我们的监控下进行,全程录音。第二,只能谈‘家里的事’,不能涉及案件。第三,阎解放的回答必须经过我们审核,如果有价值,可以作为他们配合的奖励,适当改善关押条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通过这次探视,我们要确认两件事:第一,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阎解成来探视;第二,秦淮茹,或者她背后的人,到底想知道什么。”
白玲立刻明白了陈老的意图:“您是想把这次探视,变成一次‘测试’?”
“对。”陈老点头,“如果阎解成真的只是关心弟弟,那最好。但如果他是受人指使,那通过这次探视,我们就可以知道指使者想知道什么,从而推断出他们的目的和处境。”
老王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明天上午安排他们见面,全程监控。”
“注意方式方法。”陈老提醒,“不要太刻意,让阎解成觉得我们是‘通情达理’,而不是在设套。”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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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四合院前院。
经过五天的停灵,刘光齐的棺材终于要下葬了。
何大清站在灵棚前,看着几个临时找来的汉子把棺材抬起来。棺材很轻,里面只是一个年轻的生命,却承载着太多的恐惧和绝望。
“起——”领头的汉子喊了一声。
棺材被抬起,摇摇晃晃地朝着院门走去。二大妈跟在一旁,已经哭不出声音,只是张着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刘光天和刘光福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只有麻木。
院子里的人大多躲在屋里,透过门缝或窗户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出来送行,没有人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有几个街道办派来的人,面无表情地跟在队伍后面,算是公事公办的“协助”。
何大清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他坚持让刘光齐下葬的。二大妈原本还想再停几天,但他找街道办做了工作,说尸体已经开始腐败,影响院子里其他人的健康,也影响公安破案——万一凶手回来看现场呢?
理由很充分,街道办很快就同意了。二大妈虽然不愿意,但在何大清半劝半压之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何大清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刘光齐或者二大妈。他是为了自己,为了雨水,为了这个院子。
一具棺材停在院子里五天,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每个人路过时都要屏住呼吸,每个人在家里都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这种氛围太压抑了,压抑得让人发疯。
他需要打破这种氛围,需要让院子“恢复正常”——至少表面上恢复正常。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实施自己的计划,才能在这个混乱的局面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线生机。
棺材被抬出院子,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个乱葬岗,埋的大多是穷人、无人认领的尸体,或者像刘光齐这样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队伍走得很慢,在寒冬的街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凄凉的影子。偶尔有路人驻足观看,但很快就被同行的街道办人员驱散:“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吧。”
何大清没有跟去。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队伍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灵棚已经拆了,地上的纸钱和香灰也被扫走,只留下一片被踩得凌乱的空地。
但那股死亡的气息,似乎并没有随之消散。它还在空气中弥漫,在每个人的心里萦绕,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阴影。
何大清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疼。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得抓紧时间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王德发姐弟只给了秦淮茹三天,而他自己,也有必须完成的任务。那个金属盒子,那个神秘的“老窖”身份,那个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家里”……太多事情要处理,太多谜团要解开。
他需要秦淮茹,需要她从阎解放那里得到的信息。虽然不知道那信息有多大价值,但至少是个开始。
何大清朝着中院走去。路过阎家时,他脚步顿了顿。门关着,听不到里面的动静。阎解成应该已经回来了,不知道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来到贾家门口。
犹豫了几秒,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是秦淮茹紧张的声音:“谁?”
“我,何叔。”
门开了一条缝。秦淮茹的脸露出来,苍白,憔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何叔……”她的声音很轻。
何大清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进去说。”
秦淮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何大清闪身进去,门立刻被关上。
屋里很暗,也很冷。两个女儿缩在炕角,盖着薄薄的被子,看到何大清进来,都怯生生地往里缩了缩。
“孩子们吃了么?”何大清问。
“吃……吃了。”秦淮茹低着头,不敢看他。
何大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里有点粮食,你先拿着。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饿着。”
秦淮茹看着那个布包,眼泪又涌了上来:“何叔,我……我不能要……”
“拿着。”何大清的语气不容拒绝,“我不是白给你的。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秦淮茹的心猛地一跳:“什么事?”
“阎解成今天去分局了,要求见阎解放。”何大清盯着她的眼睛,“是你让他去的,对吗?”
秦淮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紧张。”何大清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想从阎解放那里得到什么?”
秦淮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该怎么说。眼前的何大清,到底是谁?是真心想帮她的人,还是……另有所图?
“告诉我。”何大清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也许我能帮你。”
秦淮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急切,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想起王德云的威胁,想起白玲的盘问,想起院子里越来越浓的死亡气息。
她需要帮助,需要一条出路,哪怕只是一根稻草。
“我……”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想知道……聋老太生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一个盒子的事……”
何大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盒子。又是盒子。
那个让王德发姐弟疯狂,让公安紧追不舍,让秦淮茹冒着风险也要打听的盒子。
看来,那个金属盒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我知道了。”何大清点点头,“等阎解成打听到消息,你告诉我。如果信息有价值,我会帮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帮你离开这个院子,给你和孩子们一条活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秦淮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她看着桌上那个小布包,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知道何大清的话有几分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
她只知道,在这个地狱般的院子里,她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
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