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口疙瘩汤的热气消散在病房清冽的空气里。陆援朝的眼珠还黏在缸壁上挂着的最后一星油花上。
“妈……”他抬起小圆脸,眼睛水润润的,“晚上还吃这个吗?有劲儿!”
祝棉的目光投向对面。陆凛冬坐在木凳末端,腰杆笔直如铁,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关节的冻裂口子已经结痂。他左脸颊靠近耳廓的地方,红肿未消,透着深紫红色。他此刻微微侧着头,右侧耳廓对准病房门的方向,眉头习惯性地蹙着。窗外的人声、走廊的咳嗽、远处暖水瓶塞子弹开的“噗嗤”声,都成了他此刻竭力想要从模糊世界里抓取的清晰讯号。
那顿有气泡破裂声的疙瘩汤,只是短暂地为他撕开一条缝隙。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脸上混着汗水和煤灰的中年汉子探进头来:“报告陆营长!食品厂北边塌方清理得差不多了!就是西头周广茂那个保管室上头压着的大梁,撬不动,得找吊车。领导的意思是,让家属先……”
“我去。”陆凛冬已经起身,动作牵动冻伤的脸颊,嘴角抽了一下,“孩子们在这儿,安全。”他看向祝棉,眼神带着沉甸甸的嘱托。
“一起去!”陆建国猛地抬头,牵扯到肋骨,“嘶”地抽了口气,小脸又白了一分,但盯着陆凛冬的眼神像淬火的钉子,“我们认地方!”
陆援朝立刻从椅子上溜下来。陆和平整个人蜷进祝棉怀里,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
祝棉深吸一口气,拉住援朝的手,看向陆凛冬:“孩子们想一起去看看。都离远点,我眼皮子底下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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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吊车臂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移动。食品厂西侧的废墟如同大地被撕开的狰狞伤口。寒风中卷起混合着面粉味、焦木味、腐败腥气的尘土。
“当心脚下!”
一根沉重的工字钢被挪开,底下轰然滑落一堆砖石和碎木片。尘土弥漫中,一个棕红色、四角包着磨损金属皮的樟木箱子露了出来!箱盖裂开一条大缝,落满灰泥,隐约能看到一角褪色的牡丹花喜字。
“这是老周的箱子!”指挥的工人拍着大腿,“死鬼周广茂的宝贝!”
箱子被抬到空地上,里面传出玻璃瓶碰撞的“哐当”声。工人撬开歪斜的铜锁扣:“我看看藏的什么宝贝……”
箱盖被完全掀开。
一股浓烈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甜腻气味瞬间裹挟着粉尘猛烈爆发!像打翻了整缸劣质糖精!在这股齁甜的洪流里,还掺杂着冰冷刺鼻的化学药品味和水果发酵气息,呛得人几乎窒息。
“嚯!”
“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工人们捂着鼻子往后跳开。
箱子里,满满塞挤着玻璃罐子!全是黄桃罐头!黄澄澄的桃肉在浑浊的、布满白色絮状物的糖水里沉沉浮浮。糖水的颜色浑浊得近乎褐色,隔着玻璃能看到内壁挂着厚厚的、发黄油腻的沉淀物。最令人作呕的是封口铁盖内,靠近玻璃的地方,赫然长了几块指甲盖大小、脏兮兮的黄绿色霉斑!
“咳咳……”陆援朝也被呛得直咳嗽,小脸皱成一团。但他那双对食物有着异常渴望的眼睛,在避开霉斑后,牢牢粘在了那些硕大饱满的黄桃上。他抓紧哥哥的手臂,“哥,你看那桃……有好多……”
陆建国身体瞬间绷紧到极致,像头觉察到致命陷阱的小豹子,眼神凶狠地射向那片黄绿色的霉斑。刻在骨子里的记忆瞬间炸开——在遇到祝棉之前,他和弟妹因为捡食长了霉斑的馍,上吐下泻了三天,差点送命!“毒!”
祝棉站在孩子们稍前的位置,那股直冲头顶的混合气味让她太阳穴突突跳。在现代,她见过太多为了卖相滥加防腐剂的食品报道。眼前这画面,猛地勾起了记忆——正是这个周广茂,曾经倒卖过期变质的罐头酿成大祸!
这股齁甜里掺杂的、过于尖锐的防腐剂气味绝对不正常!那腐烂水果的霉味……
她强忍着呕吐感往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罐头的铁盖——生产日期早已模糊,但那霉斑的新鲜程度,绝对不像长久埋藏的结果!
“不对!”祝棉脱口而出,声音因压抑的愤怒显得尖锐,“这味道!防腐剂绝对过量了!而且……”她指着一罐,“看那霉!不是塌方后才长的!”
工人们愣住了。
就在这时,陆建国挤到前面。他锐利的眼睛扫过箱子角落——在一堆罐头缝隙里,卡着一个颜色更深的东西。他毫不犹豫地探手进去,冰冷的玻璃罐壁冻得一哆嗦,但他咬着牙,小手用力拨开上面压着的罐头瓶。
“哗啦!”瓶子碰撞发出刺耳响声。
“里面……有东西!”陆建国喘着粗气,抠出那个藏在最底下的、包裹在厚厚防水油布里的硬壳小本子!油布被一种粘稠的、深褐色液体浸润了一大块,散发出比罐头更浓郁的腐烂气息。
祝棉的心猛地一沉!那熟悉的腐烂霉味扑面而来!她劈手夺过油布包。
本子的硬质草绿色封面露了出来,封皮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模糊不清的红星。
“滋啦——”
她猛地撕开包裹着本子的、霉迹斑斑的厚油布!
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轰然爆发!浓烈的甜腻腐肉霉烂气息混合着刺鼻的化学药品味,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脸上!祝棉被呛得眼前发黑。
“咳咳咳…这什么鬼味儿!”
陆建国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眼神钉在油布内层。那深色的、粘稠的污渍在灰白光线下隐约露出奇异的纹路印记!“妈!快看里面!”
祝棉稳住心神,屏住呼吸,捻开潮湿粘连的笔记本扉页。
一股浓重的霉味再次扑鼻。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潦草账目。发黄粗糙的纸页上,赫然是几行异常工整的打印字迹——在这1983年的废墟里,这本身就已经足够诡异!
产品代号:蜜桃诱饵
试验批次:83Y-07
接种对象:特定编号变质黄桃(详见罐底)
培养时长:4周(恒温35c+高糖环境)
观察节点:腐败进程(加速!气味特征:甜腻→腐酸→特征霉味)、真菌群落扩张峰值(重点!目标菌株:黑曲霉变种Y-3号——高致敏性、高隐蔽性)
项目目的验证:
1. (红字加粗)利用大规模市售廉价水果罐头作为传播载体可行性——(标注:口感掩盖性强)
2. (划双下划线)民用级别防腐剂(山梨酸钾+苯甲酸钠)超高浓度添加对目标菌株隐蔽性及生物活性的提升作用——结论:+85%存活率!
3. (朱砂笔标注)区域投放实验(模拟家庭)——人体初期反应(腹泻→掩盖)、潜伏期(最长6个月?)、爆发触发机制(温度/交叉感染/特定免疫诱发?)
下一步计划:代号【萌芽】
大规模生产罐装“培养基”(利用废弃变质果与过期增味剂+双倍防腐剂),通过周(名字被涂抹)的残废处理渠道,定向、分批投入——
目标区域:
(一串用红墨水清晰而冷酷打钩的地址)
北部军区后勤供应分站(副食采买名单)
大华子弟小学(课间加餐定点供应商)
前进劳模社区(福利慰问品发放单位)
……
后面几页还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代号、日期、人名缩写(包括被涂抹的周广茂)以及看似采购清单和运输路线图的东西,夹杂着实验数据的图表痕迹,混乱却透出令人心悸的精密恶意。
“是账本?”工人探头。
“不……”祝棉的声音艰涩无比,每个字都像从冻结的喉咙里艰难凿出来的冰块。
她手指发颤地点着那页上冰冷清晰的打印体标题、那红墨水的勾选、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数据和计划名称,还有那被重点标记的【北部军区后勤供应分站】、【大华子弟小学】……
那是建国和援朝秋天就该去报到的学校。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凛冬。
陆凛冬的侧脸线条在灰蒙蒙的天光中绷紧如刀刻。他不知何时已无声地靠了过来,沉默而巨大的存在感挡住了身后的目光。他眉骨上的伤疤在晦暗光线下愈发深刻,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死死锁定在祝棉手中摊开的、散发着致命霉变的纸页上。
那熟悉的、被标记的战略目标单位名称,像毒刺扎入眼底!【萌芽计划】,如同一枚邪恶的炸弹引信!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再次摩挲左耳冻伤的边缘。那被短暂气泡声撕开的模糊世界轰然远去,此刻只剩下眼前这字字毒辣的“账本”投射出的无声惊雷。
一片死寂在废墟边缘弥漫开来。只有陆援朝无意识发出的、带着惊吓和困惑的抽气声,还有陆和平紧紧抱住祝棉大腿的悉索声。飞扬的尘土在这凝滞的画面里缓缓沉降。
陆凛冬的右手,那只关节红肿带着冻裂伤口的大手,缓缓抬起,稳稳地、无声地按在了祝棉微微颤抖的、攥着笔记本边缘的手背上。
来自他手心的力量沉重而冰冷,带着沉入骨髓的铁锈与硝烟气息。没有言语,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只递过来一个眼神——一个浸透了风暴与冰海、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侥幸的眼神。
下一刻,他干燥冰冷的指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重重地点在那纸页上红墨水刺目勾选的地方:
北部军区后勤供应分站。
动作决然,如同按下了一个无声的宣战按钮。
紧接着,他那带着裂口的、覆着薄茧的食指,又冷硬地移向下方,精准地落在了那行朱砂笔标注的冷酷字迹上:
人体初期反应(腹泻→掩盖)…潜伏期(最长6个月?)…
他指尖悬停在那个巨大的、冰冷的问号上方。
然后抬起眼,看向祝棉。低沉滚雷般的声音只凝聚成压缩到极限的两个字,清晰地砸在她紧绷的耳膜与心上:
“这账目……不对。”
祝棉的视线从账本移向他的眼睛,又缓缓移向不远处——援朝还在一无所知地偷瞄那些黄澄澄的桃肉,建国则死死盯着霉斑,小脸绷得铁青。
她的喉咙发紧。
如果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如果那些“腹泻→掩盖”的初期反应,已经在某个孩子身上发生……
如果“最长6个月”的潜伏期,现在就已经开始倒数……
她猛地攥紧账本,纸张在她手中发出濒临撕裂的脆响。
那不只是账本。
那是一份投毒计划。
而他们的孩子,就在那份被红笔勾选的名单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