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古庙时,天刚亮一点。
南明离火剑在我手里,有点沉。剑鞘是铜和木头做的,摸起来很光滑,像是很多人用过。我没拔剑,但手心能感觉到一点热,不是烫,是温温的。
刘思语站在村口,没动。她穿一件旧布裙,脚上的鞋破了,露出一个脚趾。她看着我的剑,一句话也没说。我点点头,她也点点头,然后转身回家,走得慢,但没回头。
我没去林家沟,先去了村东的荒地。那里有块平石头,以前晒谷子用的,现在长满了草。我把剑放在石头上,自己坐下,背挺直,手按在剑鞘两边,拇指顶住剑柄的位置。
白泽说过:“剑不认人,只认心。”
我闭上眼,慢慢呼吸,一呼一吸都数到七。第七次呼气的时候,舌尖顶住上颚,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像咽口水。这不是蜀山的法术,是白泽教的老办法,叫“静喉引息”,适合不会法力的人练。
第一次试,剑没反应。
第二次,剑鞘抖了一下,像风吹铃铛。
第三次,我左手食指出血了,血滴在剑柄上。血没散开,变成一个小红点,慢慢渗进剑里。我盯着它,等了好久,血干了,变成褐色。
我睁开眼,天亮了一些。远处山边有一点金光,太阳要出来了。
我把剑抱在怀里,面朝东坐着。风吹过来,衣服哗哗响。我不动,只守着胸口的一口气,不往上提,也不压下去。它就在那儿,像灶里快灭的炭火。
太阳升到树顶时,我听见剑鞘里“嗒”一声。
我慢慢拔剑。
剑出三寸,是红色的,像烧红的铁,但没有火苗。光很柔和,像水底的天光。我看剑刃,眼睛有点酸。眨了一下再看,剑上有淡淡的红雾,雾里好像有纹路一闪就没了。
我没再拔。
把剑推回去,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
回村打水。
王婆家门口有个陶罐,我蹲下舀水。水很清,照出我脸上的泥和额头的伤疤。我捧起喝了一口,凉,有点土味。喝完,把罐子放回去,没多看。
回我家院子。
娘还在剥豆子,姿势和昨天一样。簸箕在腿上,豆子堆成小堆,她手指动得快,壳裂的声音很脆。我进门,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停在剑上一下,又低头干活。
我把剑靠在门框边,剑尖朝下。它比以前那把断剑高一些,剑鞘下有根褪色的红绳,挂着个小铜铃,铃没响。
娘递来一碗粥。
米少水多,浮着几片菜叶。我接过,喝了一大口。粥温的,不烫。
“剑重吗?”她问。
“重。”我说。
她点头。“重的东西,拿久了手才稳。”
我没说话。
吃完,把碗放灶台上。她没收,也没擦,就让它在那儿。
我进屋,从床底拿出木箱,打开,取出玉佩。它还在跳,比昨晚有力。我把玉佩放在剑鞘上,两样东西挨着,玉佩跳得更快,像被什么拉着。
我把它贴身收好。
出门,往山海界北边走。
那边有条断崖,崖下有道裂缝,只有三尺宽,深不见底。白天看,缝里发红光,晚上走近能闻到硫磺味。老人说这是地火口,百年前喷过一次,烧塌半座山。后来封了,只留一道缝。
我在离缝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摆了个阵。
不用符纸,不用朱砂。用黑、白、青三种石头,各七块,按北斗七星摆。石头是从溪边捡的,洗过三遍,晾干,用手捂热。白泽说:“地火怕人气,不怕灵气。”所以阵不用灵力,只靠体温。
摆完阵,我坐在裂缝正对面。
脱掉外衣和中衣,只剩一条粗布短裤。肋骨上的旧伤还没好,皮肉翻着,底下发青紫。我摸了摸,不疼,但有硬块,像埋了骨头。
我把剑横放在腿上,剑尖对着裂缝。
闭眼。
这次不数呼吸,只听声音。地火在下面流动,像远处打雷,又像很多人敲鼓。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脚底往上爬,一直到腰。
我张开手,掌心朝上,离剑鞘一寸高。
开始引热。
热从裂缝上来,先到脚,再到膝盖,最后停在肚脐下面。我守住这股热,不让它散,也不让它冲上去。它越来越浓,像一杯滚水,表面不动,底下翻腾。
第三天早上,热到了胸口。
我吐了口气,带出血丝。
第四天中午,热到了喉咙。
我咳了一声,嘴里发甜,没吐血,咽下去了。
第五天傍晚,热到了眉心。
我睁开眼,看得更清楚了。草叶的纹路、石头上的苔藓、远处松针上的露珠,都像被水洗过。我抬手,看见指甲泛着淡淡红光,不是染的,是里面透出来的。
第六天半夜,我听见剑鞘里有动静。
不是“嗒”的一声,是一连串轻响,像雨点打在铜盆上。
我伸手,慢慢拔剑。
这次拔了一半。
剑身通红,光比前几天亮,但不刺眼。红光里有细纹,不是刻的,是自然长的,像树根,又像血管。我盯着那些纹,它们动了,顺着剑游到剑尖,聚成一个小红点。
我伸出食指,轻轻碰那个红点。
不烫。
一股暖流从指尖进来,冲到心口。胸口的玉佩猛地一跳,跟着暖流一起跳。一下,两下,三下……跳了七下,停了。
我收回手。
剑尖的红点没散,在空中飘着,像一块烧红的炭。
第七天早上,天刚亮。
我站起来,把剑插回鞘里。走到裂缝边,蹲下,伸手进去。
热浪扑脸,我没缩手。手伸到胳膊肘,停住。掌心朝下,五指张开。
裂缝里,一团红火“腾”地冒出来,不高,只到手腕。火很安静,不晃,火心是白色的。
我慢慢把手往下压。
火也跟着下沉。
压到三寸时,火突然跳起来,分成七缕细丝,缠上我的五个手指和两个手腕。丝是火做的,但不烧皮肤,只觉得温暖,像春水流过。
我闭眼。
意识往下沉。
不是入定,是往下掉。
像从山上跳下去,耳边风响,身体发飘,但心里不慌。我知道下面是实的。
掉了很久,眼前一亮。
不是光,是影子。
一片红土地,没有草,地上裂开,冒着白烟。远处有座黑山,山顶塌了,缺口里流着红浆,像血。
山脚下站着一个人。
不高,穿长袍,袍子上有云纹,但云是倒的。他背对我,手里拄着一根杖,杖头雕着一头兽,我看不清脸,但感觉它在动。
我走一步。
他没回头,但说话了。
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在脑子里响。
“你不怕烧死?”
“怕。”我说。
“怕还来?”
“怕,才来。”
他停了一下。
“山海界的孩子,心是实的。”他说,“不像仙界那些人,心是空的,装满规矩。”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
脸模糊,像隔着雾,但眼睛清楚。一只红,一只黑。红的看我,黑的看剑。
“这剑,本来该烧尽怨气。”他说,“可你心里有牵挂,烧不干净。”
“牵挂是什么?”
“你记得那个九岁女孩捂耳朵闭眼的样子。”
我点头。
“那就留着。”他说,“怨气要烧,心不能烧。留一分软,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他抬手指我胸口。
我低头,看见玉佩在发光,不是亮,是透明,像薄冰,底下有红光流动。
“火灵认你了。”他说,“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肯停。”
他挥袖。
影子没了。
我睁眼。
手还在裂缝里,火已经灭了。手掌和手腕上,各有一个红印,像被烫的,但不痛,只觉得热。
我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指尖滴下一滴血,落在地上,“滋啦”冒白烟。烟散后,地上多了个小坑,坑底光滑。
我穿上衣服,把剑背在身后,用麻绳绑在肩上,剑柄垂在右边,方便拔。
回村。
路上遇到三个男人。
一个挑柴,两个扛锄头。他们看见我,脚步慢了。挑柴的换肩,扛锄头的互相看了一眼。
我没停,也没说话,只点头。
他们也点头,擦肩而过。
走了十步,听见后面说:“那把剑,不像普通铁。”
我没回头。
进村口,看见刘思语蹲在路边,用树枝画圈。她画得很慢,一圈套一圈,圈里点了很多点,像星星。我走近,她抬头,把树枝递给我。
“你画的?”我问。
“嗯。”她说,“奶奶说,画满一百个圈,能挡邪气。”
我接过树枝,在她画的圈外面加了一道线。线弯弯的,像蛇盘着。
她看着,没问。
我把树枝还给她,继续走。
回家。
娘还在剥豆子,簸箕里的豆子少了。我蹲下,从怀里掏出玉佩,放在她手边。
她看了一眼,没碰,继续剥。
“火灵认我了。”我说。
她手没停。“认了就好。”
“它说,要留一分软。”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软的地方,才是根。”
我点头。
起身,去村西找李铁匠。
他家铁匠铺门关着,挂着一把锈铜锁。我敲门,三下,没人应。我绕到后院,推开柴门。
李铁匠在炉边打盹,铁砧上放着一把没打完的镰刀,刀刃发青。他睁眼看见我,没起身,只把炉火拨旺。
我把剑放在铁砧上。
他盯着剑看很久,伸手想摸,又缩回。
“不敢碰。”他说,“这火气,比我炉子里的猛。”
“试试。”我说。
他摇头。“我打铁四十年,知道什么火能碰。这把剑的火,是活的。”
我拿起镰刀,用剑鞘轻轻碰一下。
镰刀立刻变红,像涂了层红釉。我递给李铁匠。
他接过去,仔细看,手抖了一下。“这火……能炼铁?”
“能。”我说,“也能炼人。”
他没说话,把镰刀放回铁砧,抄起铁锤砸了一下。
“铛!”
火星全是红色的,落地跳三下才灭。
我拿起剑,转身要走。
“等等。”他说。
我停下。
他从炉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放在铁砧上。铁通红,边上滴熔渣。
他举起铁锤,不砸,只把锤头贴在铁上。
铁的红光慢慢移到锤头上,三下呼吸后,整把锤子都红了。
他放下锤子,喘气。“这火,能借。”
我点头。“下次铸剑,我来烧火。”
他笑了,缺牙。“好。”
我走出铁匠铺,太阳偏西了。
村口槐树下有几个老人,摇扇子,看小孩追鸡。我走过,一个老头喊我:“小子,听说你得了神兵?”
我没停,说:“是把好剑。”
“好剑要试。”他说,“来切磋切磋?”
我停下,转身。
他身边三个老人,穿粗布褂子,手里捏核桃,壳厚,被捏得咯咯响。
我走过去,站他们面前。
“怎么试?”我问。
灰褂老头把核桃放掌心,合手。“你能在我不松手前,让核桃不碎,就算你赢。”
我点头。
他慢慢张开手。
核桃滚出来,落在他手心。
我伸手,两指并拢,轻轻点在核桃顶上。
没用力。
核桃没动。
他手指一松。
核桃落下。
我两指跟着下移,离核桃半寸。核桃落地,没碎,壳也没裂。
他盯着核桃三秒,看我。“你没使劲?”
“没用。”我说。
他把核桃扔给蓝褂老头。“你来。”
蓝褂老头把核桃放石桌上,用拇指按住。“你能让它在我抬手前滚出桌边,算你赢。”
我伸手,掌心朝下,悬在核桃上方一寸。
没碰。
核桃自己动了,慢慢滚向桌边。到边时,我掌心压半寸。
核桃停住,悬在桌沿,不掉。
他抬手,核桃落回桌面。
他点头。“火气控物,不伤东西。”
第三个黑褂老头一直没说话。他掏出一块拳头大的青石,放槐树根上。
“你能在石头上刻字,不用刀,才算赢。”他说。
我蹲下,把剑放在腿上,拔出三寸。
剑尖悬在石头上方一寸。
不动。
石头慢慢变红,像烤过的陶。三秒后,红退去,石头表面光滑,上面有两个字:
“守山”。
字是凹的,边整齐,像天生就有。
黑褂老头摸了摸字,手指停在“山”字最后一笔。“这字,是你心里想的?”
“是。”我说。
他收起石头,放进怀里。“山海界,该有人守山了。”
我站起来,把剑插回鞘。
四个老人没说话,只看着我。
我拱手,转身离开。
回村时,天快黑了。
娘还在剥豆子,簸箕见底了。我蹲下,帮她剥完最后几粒。
她把豆壳扫进灶膛,火腾起来,照在她脸上。
“明天还去?”她问。
“去。”我说。
“带剑去?”
“带。”
她点头,起身,从柜子拿出一块粗布,叠好,又从罐里舀半勺猪油抹在布上。
“擦剑用。”她说,“油要新鲜,不然伤鞘。”
我接过布,没擦剑,先擦了手。
她去灶台盛饭,饭上两个蛋。
“吃吧。”她说。
我接过,吃了。
饭硬,蛋老,但能吃。
吃完,我把布收好,放怀里。
娘坐在门槛上看天。
云厚,压得低,但没下雨。
我站她旁边,也看。
远处山边最后一丝光没了。
天黑了。
我进屋,从床底拖出木箱,放好剑,再把玉佩放在剑上。
它还在跳,比白天慢,但稳。
我躺下,没吹灯。
灯芯响了一下,火矮了半截。
我闭眼。
听见窗外风声。
风不大,吹屋檐,像有人叹气。
我翻身,面朝墙。
墙有点潮,蹭脸,凉。
我摸胸口。
玉佩贴着皮肤,温。
剑在箱子里,没声。
但我知道它在。
我睡着了。
半夜醒来。
不是吵醒的,是自己醒的。
睁眼,屋里黑,但我能看清房梁。
我坐起,摸到粗布。
没点灯,借窗外光,解开剑鞘,拔剑。
剑身红,光比白天亮,但不晃眼。红光里纹路又动了,游得慢,像刚醒的蛇。
我用油布擦剑。
布沾油,擦剑发出沙沙声。擦到剑柄时,布上有点红灰,不是锈,是剑自己出的。
我停下,翻布用干净面再擦。
擦了三遍。
剑更亮,红光里有薄雾,雾里似有鳞纹闪。
我收剑入鞘,叠好布,放怀里。
躺下。
没睡。
听鸡叫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我起身穿衣。
娘已在院里扫地,竹帚划地,沙沙响。
我走到她身边,背上剑。
她扫地没停。“早去早回。”
“嗯。”
她扫完,把帚靠墙,进屋。
我站在院中,抬头看天。
云散了,有几颗星,不亮,但清楚。
我转身,往外走。
到村口,停下。
没回头。
山崖在北,林家沟在西。
我往北走。
脚踩土路,不快,但稳。
剑在背上,不沉,像长在身上。
我走着,手按在剑柄上。
剑柄温,不烫。
风从山口来,带着草香。
我走着。
走到山崖边。
停下。
裂缝还在,泛着红光。
我站定,拔剑。
剑出鞘,红如初。
我举剑,剑尖朝下,对准裂缝。
裂缝里,一丝红火缓缓升起,迎向剑尖。
两股火,在空中碰上。
没响,没炸。
只有一声“嗡”。
像琴弦松了。
我手没抖。
剑尖红点变大,成拳头大的红光,浮在裂缝上。
光里七缕细丝垂下,探进裂缝。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长叹。
不是人声,是风过石缝。
我站着,不动。
红光越来越亮,照在我脸上。
远处,天边又有一点青灰。
我收剑。
光散了。
裂缝恢复原样,只泛红光。
我转身往回走。
半路,看见刘思语站在柳树下。
她手里拿着小布包,就是上次给我的那个。
我走近。
她把布包递我。
我没接。
“你回家。”我说。
她不动。
“听话。”我说。
她低头,把布包放在树根,转身走了。
我看她背影,直到她进村。
我走过去,拿起布包。
打开。
里面是朱砂、桃木屑、老树皮。
最底下,有一片指甲。
不是人的,是桃木的,削得很薄,边锋利。
我拿出来,放怀里。
布包重新包好,系紧。
往村西走。
李铁匠铺门开着。
他坐在炉边,铁砧上放着一把新剑,乌黑,没开刃。
我走进去。
他抬头看我,放下铁锤。
我把南明离火剑放铁砧上。
他拿起新剑,擦了擦,递给我。
我接过。
剑轻,比南明离火剑轻一半,但握着有分量。
我拔出三寸。
剑身黑,没光,但能感觉里面有东西动,像水底暗流。
“这是什么铁?”我问。
“山海界老矿。”他说,“断崖底下挖的,火炼七次,水淬九回。”
我点头。
把剑插回鞘,挂在腰间。
南明离火剑背在身后。
我走出铁匠铺。
太阳升到树梢。
我站在村口,面朝西。
林家沟方向。
风停了。
我抬手,按在剑柄上。
剑柄温。
我站着。
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