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贡院外的街市上行刑,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全部的那些童生,都吓得面无人色。”
“我是没去看了。”沈馐醇说,“不过,我们家管事的,远远看着的,回来讲给我听。我们家那管事的,见过多少风浪,什么都没变过色的,回来脸色白得吓人。我的天,哎,想想都是噩梦呢。”沈馐醇说。
“这科场哪里是抡才取士,简直就是刀俎之地。”沈馐醇说着,用手敲着那桌子。
“真是幸好您呀,递了信,不然我,哎,真是想想都后怕。”沈馐醇还说着,抬眼看向雷资齐,“资齐呀,”沈馐醇说,“您今日算是捡回一条性命。”
“是三个人吗?斩立决的?”惜春问。
“哪止哦。”沈馐醇说,“株连甚广,多名考官、士子被处决。哪有这御史参劾之后,迅速定案的?真是古今头一遭,滥用私刑。”
沈馐醇气得整个人都快背过气去了。
“我怎么感觉,看上去,像是滥用私刑似的?假公济私?这是有多大仇?多大怨?”惜春说。
沈馐醇慌忙摇头,“这就不知道了。”沈馐醇说。
“哎,真像您说的。”沈馐醇望着惜春说,“您昨日听的他们说的那些话,看来是真的。他们这些人像是,”沈馐醇说着,又四处望了望,小声地,只用惜春还有她儿子雷资齐能听到的音量说,“估计呀,一来是为了博名声,二来也是为了报私仇。反正有人是有仇怨,更多的,就是无辜的了。今儿个枉死的人,真是多。这以后我看,科考这路子,您就别去碰了。”沈馐醇望着雷资齐道。
“也不知,都有谁枉死,皇后娘娘,听说是个有贤名的,只是坊间传闻呢,还说是有科道言官,说是皇后娘娘偏袒自家的祖宗。这假称舞弊这事,倒又不像是皇后娘娘做的。”惜春道,惜春皱着眉。
“哪管得了那些?哎,我这才知道,这头顶的风云变幻,才是吓人的。”沈馐醇指了指上面的天。
“如今我若公开地赏您,倒是会惹流言,又会将矛头指向您,这事可危险得很。”沈馐醇道。
“夫人放心,我也不是为了赏赐。我只是作为枕春富年的厨娘,对主家感恩而已。”惜春道。
其实惜春也没有猜到沈馐醇会如何,恩赏了?或者甚至把惜春默默封口了,都是有可能的。可惜春还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报信救下了雷资齐。
“这事我不能不赏,不能不报答。”沈馐醇道,“今日若非您昨夜听见这贡院的密谋,其实哎,都怪我,让您等了一夜呢。您这一夜呀,这孩子,我儿的这条命多亏了您,不然便要折在那科场罗织的大狱里。这份大恩,我绝不能不酬谢。但此事干系重大,咱们几个万万不能声张。”
沈馐醇又叮嘱道,“一旦外传,不光您会被人猜忌,说得难听呢,我们这府里的这些姨娘也会抓住由头造谣,她们这些眼睛一直盯着呢。如今咱们这地方出了这么大事,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称病不去。哎,也不知会不会惹来什么祸事。”沈馐醇说着又皱眉。
“母亲放心,如今已经是活下来了,之后的事情,我还是相信是有天道,是有王法的。”雷资齐道。
沈馐醇点头,“这个布包您收好。”沈馐醇说着,递给了惜春。
惜春将这个布包放在裙子侧边的口袋里头,还好这布包平平整整的。
等到回到自己的住处,惜春打开这裙边藏着带出来的布包,才发现里面是一万两的银票。
一万两的银票,惜春有点惊讶。她想过,她甚至想过一千两,那时候都觉得自己有点贪财了,没想到是一万两的银票。看,来怎么说呢,看来雷资齐的命倒挺值钱的,至少沈馐醇的谢意,是真金白银的。
这一万两的银票,是分了一沓一沓的,有的是一百两的,甚至还有五十两的,就是那种比较好支取的。但是放在一起,真的是一万两,惜春数了好几遍。
同时呢,沈馐醇又说,给惜春放了两天的假,都已经替她请好了。
当然沈馐醇也想过,惜春拿到了这个银票,可能就不再回枕春富年继续当厨娘了。毕竟谁有了钱,不想好好享受人生呢?不过若是惜春想继续当这个厨娘,沈馐醇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的。
雷府内宅。
雷资齐的爹——雷犷珧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吓得浑身发寒。
“好险,好险。”雷犷珧说。
雷资齐的二叔父雷器东,本打算让自家儿子,也参加下一届院试的,此刻连连摆手说,“万万不可再碰科场了呀,今日那些个书生,寒窗苦读,尽心尽力,到头来就落得身首异处。”
雷器东是饱读诗书的人,这一生功名蹉跎,把自家这一支的希望,都压在了自己的独子雷遵严身上。
经过这次科场案发,与他相熟的有一户姓方的人家,因其儿子被罗织进舞弊案,几乎判死。而雷器东,和其子雷遵严,是亲眼目睹那批考生,在街市上被斩的。
这雷器东不像雷犷珧,雷犷珧从小不爱读书,这雷器东从小饱读诗书,可这雷犷珧的命吧,怎么说呢?
只能说他命好,他跟这个沈氏,就是沈馐醇,结为了夫妻。
凭借着沈氏,他也能落得个吃香的喝辣的,有钱花、有银子使。
相比之下,这饱读诗书的雷器东,就显得不那么尽如人意了。
这雷器东明明更用功,明明更上进,结果呢,就过得没这个雷犷珧好,就觉得读书无用。
此番,这雷器东,本是觉得自家儿子若是从这个科举仕途上再高中了呢,就能光宗耀祖。
虽然雷器东自个年轻的时候,没考上什么功名,可是他儿子雷遵严读的书也不少。这雷器东就把所有的心气,都是放在了供养儿子雷遵严读书上。
当然,这雷器东平常也没什么进项,这家里的一应的大小的米面粮油,都是朝大嫂沈馐醇张手要钱。
这沈馐醇也觉得,这雷器东,还有他的儿子这父子两个人,都是为读书耗尽心力的清流,也就一直接济他们,因为沈馐醇她们家也不缺这些银子。
况且,雷器东要的也不多。
可雷器东受不了呀,他这一辈子读书,认定了科举是寒门翻身唯一的正道。
这一次大案子发生前,他拼死要送独子雷遵严进场的。
结果这次受刺激了,这父子两人目睹了这一幕,直接道心破碎。
另一边,雷家,卫氏的院内。
这卫氏,是雷资齐他爹雷犷珧的妾室。雷犷珧与卫氏所出的十一岁的庶子——雷甘发捧着糯米糕,一口急吞,猛地被糕团呛住,剧烈的咳嗽,脸憋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