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少卿则伸手轻轻扶住江别意的手臂,一双清秀的眉眼骤然拧起,满是真切的焦灼,当即就想扶着她起身,往一旁的厢房去整理换衣。
转瞬之间,三位京中顶尖贵女便齐齐围在江别意身侧,将她稳稳护在中间。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真真切切的关心与担忧。
沈少卿俯身仔细打量着她的手腕与衣襟,语气急促:“这茶水温度不低,你可有被烫到?”
身侧的萧河更是心急,当即扬声就要吩咐宫人:“若是烫着了就要说,不要自己忍着,我即刻让人传太医过来,务必仔细查验,不能留半点隐患!伤到留疤了可怎么办?”
性子最温和的秦晓则细心留意着冬日的严寒,轻声催促:“先随我们去厢房换下湿衣,贴身衣物湿透最易着凉,万万不可逞强。”
...
七嘴八舌的关切萦绕在耳畔,每一句都发自肺腑,没有半分客套虚情。
不远处的景在云缓缓站起身,抬眸望着眼前这幅暖意融融的画面,整个人怔在原地,双眸睁得圆圆的,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静静看着素来眼高于顶的三位京中贵女,此刻全然放下身段,将江别意密密围护在中央,掏心掏肺地百般问询。
原本已经到了唇边,准备出口的安慰话语,就这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堵在喉头,分外尴尬。
这...
这一刻,她竟莫名有些失语。
这些体贴关怀的话,原本都是她想好要来说的!
怎么被三人抢得一干二净,半句不剩?
她们说的都是她的词啊。
那她此刻,还能再说些什么?
一旁的周岑月亦是身形微僵,有些错愕,心头预设好的剧本彻底被打乱。
她满心不解。
江别意不是一直生活在江都吗?
怎么会和这三位身份顶尖的京中贵女这般熟稔亲密?
明明江别意抵达京城不过几日,短短数日光景,竟能稳稳笼络住这三位从不轻易与人深交的贵女?
这根本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眼见江别意被三人小心翼翼簇拥着,即将移步偏房换衣,周岑月心头一慌,再也顾不得错愕,连忙快步上前截在人前。
她立刻垂下眉眼,姿态恭顺卑微,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迅速蓄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自责,楚楚可怜的模样惹人怜惜。
她低眉顺眼,她轻声啜泣。
“都怪我,是我太过慌乱莽撞,才不慎弄脏了姐姐的新衣。姐姐若是生气,尽管怪罪我便是,千万不要责怪那位宫人,她也是被我无意撞到,实属无心之失。”
众人目光皆落在柔弱委屈的周岑月身上,无人留意的时候,江别意眼皮微抬,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数月未见,周岑月竟然学会了她妹妹的本事。
茶艺倒是愈发精湛。
如今这装柔弱博同情的模样,比起她那惯会装可怜的妹妹周知画,简直是一脉相承的茶里茶气。
江别意正要开口,一道飒爽身影骤然跨步而出,稳稳横在她身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萧河手叉着腰,看向故作委屈的周岑月,直白又义愤且毫不留情地开口斥责:“分明就是你的过错!我方才看得一清二楚,是你慌不择路主动撞过来,才让茶水泼了她一身!”
沈少卿随即上前一步,清冷眉眼覆上一层薄怒:“单单一句赔礼道歉,未免太过轻巧!这般糟蹋别人的衣裳,今日不让你浑身湿透尝一遍滋味,何以解气?”
她不是不知道今日这等场合,不宜太过骄纵跋扈,失了仪态规矩。
可她就是忍不住。
反正她们几个小时候,也是这么对待别人的啊。
她们身份本就贵重,骄纵些怎么了?
京中人人皆知她们性子骄矜,往日护短亦是出了名的。
这几年步入年岁,她们已然收敛锋芒克制性情,事事守礼有度,可唯独面对挚友受委屈,绝无半分退让容忍的道理。
她们的姐妹,从来没有忍气吞声、受委屈不言的道理,半分都不行!
绝不可能!
三个人中最好脾气的秦晓也冷下脸,很是不满:“这身衣裳一看就是她精心挑选的,被你这般毁了,后面的宴席还怎么参加?好好的一场宴席,被你搅得一团糟。”
江别意静静环视身前三人,看着她们或义愤填膺、或满心维护、或愠怒不平的真切神色,心底骤然涌上一股久违的温热与畅快。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就是这样。
熟悉的感觉!!!!
时隔数年,她终于再次体会到了被挚友护在身后,有人为她撑腰出气的滋味。
这些年的压抑,在此刻尽数消散。
原本这些话本是她打算亲自说出口的,没曾想被三个挚友抢先一步,替她尽数道尽,半分委屈都没让她受。
江别意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失语,满心都是暖意与释然,反倒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周岑月见三人言辞凌厉,眼底委屈更甚,眼眶瞬间通红,细密的泪珠悬在睫尖摇摇欲坠。
她死死轻咬着下唇,一副惶恐自责又无地自容的模样。
只见她猝不及防地抬手,从路过宫人捧着的茶盘里取下一壶热茶,抬手便尽数泼在了自己身上。
茶水瞬间浸透她的衣衫,水渍顺着衣摆不断滴落,模样狼狈又可怜。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是我应受的责罚,只望姐姐莫要因为我坏了心情,扫了兴致。”
江别意暗暗挑眉。
当真是比起周知画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她们周家人可真行。
在三人皆看向自己、等待她表态的目光中,江别意缓缓舒了口气。
“罢了,看你模样,想来也并非有意为之,不必多礼,也速速寻处偏房换身干净衣裳吧。”
萧河皱眉。
不是,就这么算了?
以徽之素来不肯吃亏的性子,换做从前,定然不会这般轻饶对方,必定会当场讨回公道,何曾这般隐忍退让过?
徽之不应该会狠狠揍她一顿吗?
怎么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