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同志,该备的,我都备齐了。您看看,要是还差什么,我再想办法。”
老吴捧着那一叠东西,又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连连点头:
“齐了,齐了。户口本、身份证明、结婚登记、还有照片……这辨认真实,一样不少。你们这家人,办事是真周全。”
说着,他快手快脚地领着他们办好了手续,立好案,又郑重地把王满仓的册子,从名册上一笔划了去。
“成了。”老吴擦擦眼睛,领着一家人往院门口走,一路絮絮叨叨,“老王头有福啊,后半辈子有着落了……日后他要是再过不好了,你们尽管送回来,院里还接着他。”
王大宝和王灿齐齐朝他鞠了一躬。
老吴摆摆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荣军院的大门。
阳光斜斜地照在那两个年轻人搀着一个老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老吴摘下老花镜,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老王头,去吧。回家了。你这饱受的心,总算有着落了。”
荣军院大门外,王满仓被王大宝搀着,一步一颠地走在通往长途车站的大路上。
他的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高兴地念叨着:
“苹果……苹果……”
一边念,一边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兴高采烈。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眼巴巴地看着王大宝,像个急着确定什么的孩子:
“大宝……苹果……回家?”
王大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点头:“对!回家!去找苹果!”
“苹果!苹果!”王满仓得了准话,高兴地咧开没牙的嘴,蹦跳着往前走,背影都带着一股子孩童般的、纯粹的欢喜。
王灿跟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个蹦蹦跳跳的老父亲,看着哥哥小心翼翼地护在老人身侧——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四十年。
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被岁月和战火,磨成了一个忘了一切、只会念叨“苹果”两个字、像孩子一样高兴就蹦的老人。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家在何方,忘了这一生颠沛流离的苦。
可他偏偏,没忘她的名字。
这世上有多少人,穷尽一生,也等不回来一个人。
而她的娘,等到了!
张桂兰,你等了四十年。
你的男人,我替你找回来了!
王灿想过,要是王满仓像一些负心汉一样,在外面成了家,有了新的家庭,王灿就不再认王大宝了,免得张桂兰伤心。
好在,王满仓虽然受伤了,但是心心念念的都只有张桂兰一人。
这个年代还有如此诚挚纯粹的爱情,令她动容,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在后世是不可想象的!
王灿看着前方那个蹦跳的背影,嘴角,慢慢地、真心实意地,弯了起来。
晚风拂过,把老人嘴里断断续续的“苹果——苹果——”,送得很远很远。
这一趟,千山万水,值得!
一路无话。
三个人从平山县搭上长途汽车,一路颠簸着往回赶。车上人多,过道里塞满了大包小裹,还有几个被挤得直哭的孩子。王灿硬是凭着机灵,在后面抢了两个靠窗的座位,又让王大宝挨着窗坐,好让他爹有地方靠。
王满仓大概是一辈子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也没这么安稳地坐过车,车一开,颠了没几下,头一歪,就靠在了王大宝的肩头上,眯着眼,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嘟囔着“苹果、苹果”,不知做了什么美梦,眉头舒展着,像个孩子。
王大宝小心翼翼地,把他爹的人往自己肩上又拢了拢,压着半边肩膀,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老父好不容易睡着的这一刻。
他爹比他记忆中,轻了太多太多。
瘦得只剩下骨头了。
王大宝喉头一哽,别过头去,悄悄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王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山峦、村庄,心里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踏实。
来的时候,她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不知能不能见到人,见到的又到底是不是他爹,万一是同名同姓的白跑一趟怎么办——这些念头,她压了一路,没敢跟大宝说一个字。
如今这块石头落了地。
人是找到了,是认下了,还正被自家大哥,稳稳当当地护在肩头,带回家去。
剩下的,就是回家的路了。
天黑时分,长途汽车在清溪镇的汽车站缓缓停下。
清溪镇是个比青溪屯大得多的集镇。一条主干道贯穿东西,两边酒楼饭馆、澡堂理发、剃头铺子、杂货铺面一个挨一个,镇中央还立着一座镇上唯一的百货商场,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招牌。这个时辰,街上正是上灯的时候,几家亮着灯的铺子门口,聚着三三两两的人,烟火气扑面而来。
王满仓大概有年头没出过这么热闹的地方了,一双浑浊的眼睛,新奇地东张西望,被儿子搀着,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孩子,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嘴里“哦哦“地惊叹着,手还指着街边一串串红灯笼,一个劲儿地往王大宝胳膊上拍。
王大宝被他爹这副模样逗得咧嘴直笑,一边搀着他,一边四下张望了一圈,忽然一拍大腿:
“这么晚了,天都黑了,镇上到屯里还有二十多里地。我去雇个三轮车,咱爷仨直接坐回去!也省得再折腾我爹了。”
说着,他就要松手,去路边张罗车。
王灿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大哥,”她看着他,问,“你就这样,直接带咱爹回家?”
王大宝一愣,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咋啦?不回家,还能上哪去?”
“我就是来接爹回家的啊。送到屯里,送到咱娘跟前,这不就到家了?”
王灿看着他这副憨直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这个大粗人。
一腔热血、心里只想着“早见早好”的糙汉子,哪能想得到那一层。
她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把话给他挑明了:
“哥,你掰着指头算算——爹和娘,都多少年没见了?”
“四十多年了。”
“这四十多年里,娘是一个人,靠着一双手,把咱们姐弟几个拉扯大的。她心里头那个念想,念了整整半辈子,压在枕头底下、压在锅台边、压在她一个人的夜里。你说,这四十年等来的第一面,能随随便便地见?”
王大宝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咱得替娘,把这场见面,办得郑重些。”王灿的声音放软了些,一字一句,“总得先给娘一点工夫,让她自个儿——缓一缓、归置归置,再腾出那个劲儿来,去见她想了四十年的那个人吧。”
她说着,目光轻轻落到王满仓身上,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看爹这一身。”
王大宝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王满仓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早已洗得发白,肩头、手肘、前襟上,全是密密麻麻摞起来的补丁,针脚粗粗拉拉,一看就是胡乱缀上去的;下摆还开了线,耷拉着一截布头,随着他走路一甩一甩的。脚下那双布鞋,鞋底都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几乎要露出脚趾。
再看他的手——
指缝里,指甲留得老长,缝里嵌着一圈洗不掉的泥垢,是常年没人替他打理留下的。
王灿把这番光景,一样一样指给大宝看,声音又轻了轻:
“娘要是头一眼,就看见爹这副模样——她心里头,肯定得先心疼。心疼他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只消一想到这些,眼泪就先下来了。那这场等了四十年的见面,还怎么欢欢喜喜的?”
王大宝顺着她的话一想,猛地醒过味儿来。
他错愕地“哎呀”了一声,抬起手,在自己脑门上,“啪“地狠狠拍了一下,又尴尬、又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起来:
“哎哟——你看我这个脑子!我光一门心思,想着赶紧让爹跟娘碰上头、了了这个心愿了,压根儿就没往这一层想!要不是你提我这一句,我还真打算就这么灰头土脸的,把爹往咱娘跟前一领——那娘见了该多难受,还不得心疼坏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莽撞,连连摇头,又“嘿嘿”地笑了一声,一脸佩服地看着自家这个妹子:“还是你这脑袋瓜子好使。灿灿,你哥我,是真服你了。”
王灿被他这马屁逗得摇了摇头,却又忍不住笑了一声,略一思索,随即认真地开始分派起来:“这样吧,爹和娘先不着急见面。”她抬手,一指镇中央那家亮着灯的国营饭店,“你先带爹,去那儿,好好吃一顿。”
“爹在荣军院这些年,估摸着也没吃过几顿像样的饭,一天到晚,不是清汤寡水就是啃硬馒头。你先让他垫垫肚子,吃顿热气腾腾的好饭,招招他这些年的馋。”
“吃完了,”她又指指镇口那座百货商场,“你带爹进去,给他从头到脚,挑一身簇新的衣裳换上——里里外外,都换新的。脚上的鞋也换双新的,头发、指甲,找个地方,也一并给拾掇拾掇。别让他再这么灰头土脸的了,都收拾好了就在镇上找个旅店先住一晚,明天上午再回清溪屯跟娘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