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宝连连点头,一拍胸脯:
“成!这我拿手!我给我爹挑,怎么挑怎么体面!”
“至于娘那边——”王灿顿了顿,声音这才放柔了些,“我先一步回家去。找到娘,把这事儿,心里有数地跟她说了,让她先缓一缓劲儿,再拾掇拾掇,收拾出个体面劲儿来。”
“等明天的时候,”她看着王大宝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再带爹回家。到那时候,娘那头,也准备得差不多了。那才是一个,能好好见面的时候。”
王大宝本来还想着赶紧了事,一听明天才能见面,心里不免有些急。可转念一想,妹子句句都在理的,便把那点子急劲儿压下去,重重一点头,一口应下:
“行!就这么说定了!天落黑之前,我保准把我爹,拾掇得利利整整的、风风光光的,给你送到家门口!”
“成。”王灿最后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多照应着爹。他如今跟个孩子似的,人太多的地方,看紧些,别让他走丢了。”
“嗐!你放心!”王大宝大手一挥,“我爹我还能给看丢了不成?”
两人说定,就此分头。
王大宝搀着王满仓,转身往镇上那家国营饭店去了。
走出去老远,他那把大嗓门,还隔着整条街飘过来:
“爹!走走走!今儿个,儿子带你去吃大餐!你想吃啥,就点啥,保管让你吃个够!”
“苹果……苹果……”王满仓含含糊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的欢喜,像是听说要吃什么好东西似的,脚底下走得更快了。
父子俩一高一矮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来人往、亮着灯的街口。
王灿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走远,直到那两道人影彻底融进灯火里,才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朝青溪屯的方向赶去。
从镇子到屯里,二十多里地。
王灿心里惦记着事,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天边的霞光一点一点地淡下去,路两旁的树影也越来越长。她一路小跑着,赶在炊烟还没散尽的时候,望见了屯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正是快落黑的时候。
天边烧着一片红彤彤的晚霞,把田埂、屋脊、谷垛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田里的稻子已经开始泛黄,晚风里带着一股子成熟的、甜丝丝的稻香。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陆陆续续冒出袅袅炊烟来,是庄户人收工回家、烧火做饭的时辰。
青溪屯,还是她熟悉的那个青溪屯。
安静、踏实、烟火气十足。
她娘,就在这片烟火气的深处,等着她。
王灿站在屯口,微微喘着气,望着自家那个方向,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又发烫——
张桂兰就要见到王满仓了。
她要亲口,把这个等了四十年的好消息,告诉张桂兰!
可就在她抬脚,要往家走的那一瞬——
她脚下,忽然顿住了。
她怔了一下,抬起手,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小腹。
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从她心底,悄悄浮了起来——
她的月事,这个月……好像还没来。
她一向是个把这些记得很牢的人。日子准得不能再准,基本上都是月底那几天,雷打不动,一两天都不差。可这个月,眼看都要过完好些天了,却迟迟不见动静。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又只当是这些天奔波劳累、天热场远,把身子给累虚了的缘故。
“大概是吧……最近,实在太累了。”她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又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小腹。
可那股子说不清的异样,却像一根细细的刺,悄悄地扎在她心底。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拔不出去。
不过……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在等着她。
老两口马上要见面了。
她没工夫,为这点小事纠结。
王灿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个小小的疑团,暂且按了下去——
“先办正事。”
她一提气,吐出胸中那口浊气,大步流星地,朝自家院门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见,院内那盏灯,已经亮起来了。
昏黄的、温热的灯,正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回家。
院门是虚掩着的。
王灿推门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暖融融的光,从堂屋那扇糊着新纸的窗上透出来,落在院子里,把院子中央那棵枣树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墙角。
王灿站在门槛上,没急着踏进去。
她先嗅了嗅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着灶膛烟火气和土腥味的家的味道,又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自己那颗还在为“王满仓要回家”而怦怦直跳的心,一点一点地,按下去。
进门之前,她不能让娘看出来有什么事。
她迈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张桂兰。
老太太正坐在堂屋那张老桌子边,就着一盏煤油灯,低着头,手里拿着两根磨得发亮的竹签子,正在织一条什么物件。
她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在灯下佝偻着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旧银簪子别着。那双手,青筋凸起,指节粗大,可偏偏织得格外灵巧——竹签子上下翻飞,一条浅灰色的半成品围巾,正一寸一寸地,从她指间长出来,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下了心思的。
“灿灿?!”
张桂兰听见动静,抬头见门口站着个人影,先是一愣,随即又惊又喜,眼眶一下就亮了,连手里那根竹签子都顾不得撂下,忙不迭地扶着桌子站起身:
“哎哟!你这丫头!你咋这时候就回来了?”
她迎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王灿,见她风尘仆仆、脸晒黑了一层,可精神头还算好,才稍稍松一口气,心疼得直咂嘴: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捎个话,我好掐着时辰给你蒸一锅热饭。这趟出去,跑渠道跑得顺不顺当?镇上那几家,谈下来没有?”
王灿心里装着天大的事,可面上纹丝不露,只弯着眼睛,应了一句:
“都顺,娘。挺好的。”
她怕自己绷不住露出破绽,索性装出旅途劳顿的疲惫样儿,好把话题岔开,也不让娘多看。
张桂兰见她这般说,一颗悬着的心便放回肚子里,又心疼起闺女来:
“顺就好、顺就好。你看你,脸都晒黑了,这一路怕是连口热饭都没好好吃上。你且在屋里坐着歇歇脚,娘去厨房,给你弄点热乎的端上来,垫垫肚子。”
说着,她就要转身往厨房走。
可就在这一转身的工夫,一个极不经意的动作,落进了王灿的眼睛里——
她娘起身的时候,腰间没撑稳,不自觉地,用一只手,飞快地扶了一下自己的后腰。
那动作极轻极快,快得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可王灿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头,猛地一沉——
她知道,张桂兰是真的老了。
纵使有灵泉水这些年养着,可到底,也是七十六岁的人了。
泉水,争得过一时的病痛,却争不过岁月一天天地碾过去。它撑得住人的底子不垮,却撑不住那根腰杆子,一天天地弯下去;撑不住那双腿,一天天地发软发酸;也撑不住那一头的青丝,一天天地白下去。
张桂兰,是真的在老了。
老到连起身去给闺女盛一碗饭,都要偷偷扶一把腰了。
王灿鼻子一酸,赶紧抢上前两步,一把扶住张桂兰的胳膊:
“娘,您快坐下,别忙活了!我不怎么饿,这一路上吃干粮垫过了。待会儿我自己去厨房,随便弄点东西吃就行。您坐着,别再动了,仔细费着腰。”
张桂兰被她按着重新坐下,却不肯领这个情,嗔怪道:
“那哪儿成!你一个大姑娘家的,大老远跑回来,哪能让你自己动手做饭?”
“再说,灶上现成的饭就有——”她絮絮叨叨,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掰着数,“今儿个晚上熬的红薯稀饭,剩了大半盆,在锅里扣着呢;炒的葫芦丝,还有一碟子番茄鸡蛋,也没怎么动,都搁在案板上,用纱罩子罩着,干净着哩。我给你热一热,端上来,你趁热吃,多舒坦。”
她说着,硬是从椅子上挣起来,一边麻利地往厨房走,一边回头,像哄孩子似的:
“你就在这儿坐着,啥都别管!娘一会儿就给你端上来!”
王灿拦不住她,望着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厨房拐去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被狠狠拨了一下。
她终究没有再去拦。
因为她太清楚她娘了。
张桂兰这一辈子,就是靠这样一件一件的小事,来安自己的心的。
女儿回来了,她得亲眼看着女儿吃饱了,她那一颗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得下来。
这,是她这辈子活着的天理。
屋外暮色四合,灶间传来“沙沙”的声响,混着一股饭食的、热腾腾的白气,一点点地飘了出来,把整个院子,都笼在了一层暖融融的烟火气里。
过了一会儿,张桂兰果然端着饭菜回来了。
一海碗热腾腾的红薯稀饭,粥面上浮着一层油亮的米油,底下焖着几块金黄绵软的薯块,烫得直冒白气。
一碟炒葫芦丝,切得细细长长的,碧绿青翠,裹着蒜末爆出的香气。
一小碟番茄鸡蛋,红是红、黄是黄,蛋块炒得蓬松软嫩,番茄汁裹得匀匀实实,一看就是炒了两遍的熟火候。
她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到王灿面前,又在她手边搁了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竹筷,这才回到自己那堆毛线旁坐下,重新拿起竹签子,接着织那半条灰围巾。
“吃吧。”她说,“趁热。”
王灿捧起那碗稀饭,低头呷了一口面上的米油,一股滚烫的、暖到心窝的热气,扑了她一脸——
是真香!
是她娘的手艺。是把她从一丁点大喂到如今的、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
王灿一口一口地吃着,张桂兰就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织着围巾。
娘俩谁也没说话,堂屋里,只听得到竹签“得得”相碰的细响,和她喝粥的声响。
可这寂静里,没有半分冷清。
是一种踏踏实实的、久违了的安宁——昏黄的灯,热乎的饭,还有灯下那个一针一线,为她缝补着日子的张桂兰。
这样的光景,这样的夜晚,王灿回过头去,前世连想都不敢想。
她默默地吃着,眼眶却不争气地,有些发热。
还是张桂兰先开了口。
她大概是觉着,这么干坐着让闺女自己吃饭,有些冷落了闺女,便抬了抬眼皮,又低头织着,嘴里的碎碎念,慢悠悠地起了头:
“对了,灿灿,你回来得正好。娘正琢磨着,赶在入冬前,给一家人,把过冬的家当,都齐齐整整地置办出来。”
她顿了顿,很自然地往下说,仿佛这些话,她一个人在心里,已经盘算了千百遍:
“你几个哥哥、嫂子,还有屋里头那几个小的——一个都落不下。”
“老大他家虎子,个子窜得飞快,去年那件棉袄,今年指定短了,娘心里记着呢,得给他续一截布,或者干脆做件新的。老二家妮子,脚丫子长得也快,头年的鞋早顶脚了,娘寻思着给她纳双厚实的冬鞋。老三两口子,上月还念叨,说想条围巾,我这不正织着嘛……”
她絮絮叨叨,一个名字、一桩需求,如数家珍,仿佛每个人在她心里,都占着一个小小的、妥帖的位置,谁也没落下。
说到最后,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条围巾,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
“娘估摸着,照这么个织法,入冬之前,刚好能赶出一家老小的围巾、手套、帽子来。屋里头那一包袱棉线,是够了。就是不知道,今年这冬天,怕是要比往年冷得早……”
说着,她又“呲”地叹了一声:
“唉,都怪我这老婆子,这两天腰不大争气,坐着织久了,就一阵一阵地泛酸,使不上劲。要不,还能更快些。”
王灿听着这些话,手里的筷子,渐渐地,慢了下来。
她看着她娘——
明明自己的腰,已经在疼了。
明明自己,也是个该被人疼着、想着的七十六岁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