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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自己,也是个该被人疼着、想着的七十六岁老人了……

可她嘴里念叨着的,还是儿子、儿媳、孙子、重孙,还是这家里头,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唯独,没有她自己。

她操劳了一辈子。

从她嫁进王家那一天起,从王满仓被抓走、她一个人咬牙撑起这个家那一天起,她的心,就再也没有放回过自己身上。

她像一截烧了很久的老蜡烛,恨不得把自己熬干了,也要把这一大家子的光亮,照得足足的、暖暖的。

王灿的鼻子,又酸了。

她放下筷子,静静地,看了她娘好一会儿。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一直压在她心底、她早就想好了怎么说、却一直没敢捅破的话——忽然就这么,涌到了嘴边。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娘。”

张桂兰“嗯”了一声,没抬头,还在专心织着围巾。

“你想我爹吗?”

张桂兰握着竹签的手,猛地一僵!

那根尖尖的竹签,就这么直直地,扎进了她的手指。

她“嘶”地一声缩回手,却没顾得上疼,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指尖,渗出来的那一小滴血珠。

好在扎得不深,没有大碍。

可她的身体,却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的一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几乎是咬着牙根、一字一顿地,从喉咙里逼出那句话:

“你……你提那个人干什么?他早就死在外面了!”

这话,像一块被硬生生撬起来的、压了四十年的石头,带着四十年的怨恨、四十年的委屈、四十年的说不出口,狠狠地,砸在堂屋里。

王灿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疼。

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太清楚——她娘这句“他早就死在外面了”,一直憋在张桂兰心里,憋了整整四十年!

原来,那么多年,那个秘密,一直深深地,压在张桂兰心底!

像一块又重又烫的石头,压得她连喘气,都是憋着劲儿的!

王灿是后来,才慢慢拼出这段往事的。

四十年前,那个深冬的夜里,进村抓壮丁的,不只抓了王满仓一个。

和王满仓一起被绳子拴着、跌跌撞撞押上路的,还有青溪屯和邻村的好几个壮劳力。

后来,兵荒马乱,队伍散了,那一拨被抓走的人里,竟有几个人,陆陆续续地,惦记着家里的老婆孩子,九死一生地,逃了回来。

可偏偏,唯独没有王满仓。

别人都回来了,他没有。

这就像一颗种子,在张桂兰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了尖利的刺。

风言风语,像涨潮时的水,一波一波地,涌进她的耳朵里。

有人说:满仓是做大官了!他命好,跟着队伍立了功,升了官,如今在城里头,吃香的喝辣的,早把咱这穷乡僻壤,忘到脑后喽!

有人说:满仓是跑到海峡对岸去了!早在那头,另娶了媳妇,成了家,儿女成群,把老家的糟糠之妻,抛到九霄云外了!

还有人不信邪,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我可是亲眼见着的!上回我去县里办差,街上见着个老头,带着一大家子老婆孩子逛着。那老头眉梢有颗黑痣,跟满仓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他根本没走远,就在咱们县里!八成是隐姓埋名,另起炉灶,偷偷过日子去了!

当然,也有那么三两个人,长叹一声:满仓那可怜人……怕是早没了。那兵荒马乱的年月,死在外头无人收尸的,何止他一个……

这些声音,众说纷纭,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哪个是真的。

可它们,却像一只一只黑压压的蚂蚁,爬满了她的心,一口一口,啃咬着、撕扯着。

张桂兰不知道,哪种说法才是真的。

她只知道,她等了很久、很久。

等得头发白了,等得腰弯了,等得从一个水灵灵的新媳妇,熬成了青溪屯里最劳苦的老太太。

她就在那漫长的、望不到头的等待里,像一朵开在墙根底下的花,一点一点地,枯萎了、凋谢了。

后来,她渐渐地,就不愿意再信“王满仓死了”这个说法了。

不是因为她信他还活着。

是因为——她宁可相信,王满仓是另组了家庭,是好端端地活着,在别的地方,过着他的红火日子。

至少那样,她还知道,他没死在哪片无人知晓的荒野里,没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至少那样,她心里那点念想,还有个去处。

可这样一来,她又忍不住,恨他。

恨他当年一走了之,恨他再也不回头,恨他把她一个人,丢在这穷苦的乡里,守了一辈子的空房。

这恨,是扎在她心上的另一根刺。

她靠着这点恨,才勉强撑过了那些灰暗的、发不出声来的长夜。

如今,这个压了四十年的秘密,被闺女一句话,猛地翻了出来。

张桂兰几乎是咬着牙根,又重复了一遍:“他早就死在外面了。”

她这句话,不是在下结论。

她是在用这句话,把自己那道早已疮痍满目的伤口,再一次,死死地捂住。

堂屋里,一时静得可怕。

只剩下煤油灯“噼啪”的轻响,和她粗重急促的呼吸。

张桂兰低着头,肩膀还在止不住地发着抖。

王灿看着她娘这副模样,心疼得厉害,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她顾不上了。

她得把话,说到这一步。

她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看着她娘,一字一句地问:“娘。如果我说,爹没死呢?”

张桂兰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眼底俱是不可置信,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女儿的性格,女儿不会跟她平白无故开这样的玩笑。

莫非……王满仓真的还活着?

想到这里,张桂兰连声音都跟着颤了:“灿灿,你……你说什么?”

“我说,”王灿看着她,一字一句,“如果爹他,没死呢?如果他还活着——您,愿意见他一面吗?”

这一回,张桂兰抖得更厉害了。

连她手里那两根竹签子,都跟着“得得”地发起抖来。

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想稳住自己:“你、你跟娘开什么玩笑……你可不能拿这个跟娘闹着玩……”

可她嘴上说着“别开玩笑”,一双眼睛里,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道,藏着四十年期待、四十年不敢信、四十年拼命压抑着、不敢让它亮起来的光!

张桂兰又怕那点光让闺女瞧见,赶紧垂下眼,扭过头去,赌气似的,嘴里絮絮地说:“再说了……就算那老东西没死,他这些年,还不早就在外头另成家了?他心里头,哪还有我们娘几个的半点儿位置?”

“他要是真没死、又真有点良心,早该自个儿摸回家来了吧?他不回来,那就是心里头,压根儿就没这个家、没这几个孩子、也没……也没我这个糟老婆子。”

“我去见他干什么?他自个儿都不肯回家来,我又何必上赶着去找他?见了,反倒添堵;不见,倒也干净。”

她越说,越像是在赌气。

可王灿听懂了。

张桂兰这赌气的语气底下,藏着的,根本不是恨,也不是怨。

是一颗,想了那老东西一辈子、念了那老东西一辈子、盼了那老东西一辈子,却又不敢承认、不敢信、被失望磨得只剩下一层硬壳的心。

那硬壳里头,是一碰就会疼的软肉。

王灿心里,又软又酸。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张桂兰那只还在发抖的手,声音又轻又稳:

“娘,他不是不想回家。他是……回不来。”

张桂兰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他脑袋受伤了。”王灿看着她,一字一顿,“在战场上,被流弹伤了脑子。从那以后,他记不起自己是谁了,也记不起家在哪里了。他要是还认得咱家、还记得您——他早就回来了。他是真的忘了回家的路了。”

“唰”地一下,张桂兰死死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瞬间,断了。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眼角一下子蓄满了泪,死死盯着王灿,像要确认这是不是做梦:“你是说……你是说……”她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几乎话不成声,“满仓他……他没死?没另成家?他……他是把回家的路忘了,才没回来的么?”

她猛地反手,死死攥住了王灿的手。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王灿的手背里,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一刻也不敢松:“好孩子,你、你从哪儿打听到的?!你咋知道他没死的?!他现在……他现在到底在哪儿?过得咋样?还有没有人疼他?他能吃上热乎饭不?他穿上棉衣没有?这大冷天的,他一个人……他一个人在外头,到底遭了多大罪啊——”

她一口气,把自己憋了四十年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倒豆子似的,全都倒了出来。

每一个,都问得又急又莽,又带着一种生怕问晚了、就再也问不着的惶恐。

王灿反握住她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一点一点地,把这些事,都囫囵地、缓缓地告诉了她。

她向张桂兰说起,她这些天,是怎样辗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