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灿反握住她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一点一点地,把这些事,都囫囵地、缓缓地告诉了她。
她向张桂兰说起,她这些天,是怎样辗转打听……
她说,她顺着当年那支队伍北上的路线,一路问过去,问到了当年跟他一起当过兵、后来还算念着老交情的一个老战友,叫赵云峰。
她说,她从赵云峰那里,打听到了晋北平山县,那处养着好些老兵的荣军院。也打听到了,那个在院里住了好些年、忘了自己叫什么的老人。
她没有说得太细。
她怕说得太多,娘一时承受不住。
可光是这些,已经够让张桂兰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她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又一个的千回百转。
她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她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一个人,憋了整整四十年、终于撑不住了、压抑到极点之后,才敢放出来的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她那只青筋凸起的手背上,砸在灯下的桌面上,砸在她织了一半的灰围巾上,洇开一个又一个的深色印子。
“老不死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你……你要是不回来……我死,都没办法安心啊……”
“我守了这么些年,等了这么些年……你要是真死在外头了,我这辈子,连个念想,都没处安放啊……”
“你回来……你得给我,好好回来……”
她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忍了一辈子的孩子。
四十年的心结、四十年的委屈、四十年的怨恨和期盼——在这一刻,像一个憋了太久太久的气球,“砰“地一声,所有的气,都放了出来。
王灿的眼眶,也红了。
她再也坐不住,起身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地,把张桂兰搂进了怀里。
“娘……“她哽着声,一下一下地,顺着她娘剧烈起伏的背,声音又轻又柔,“回来了。您盼了四十年的人,我给您找回来了。“
“他没死,也没另成家。他就在晋北,好好儿地、等着您呢。“
“他忘了天底下所有的路,就独独,没忘了您的名字。“
张桂兰埋在她肩膀上,放声地、尽情地哭着。
那把压了四十年的泪,在这一刻,像是要把四十年的酸楚,一股脑儿地,全部倾泻出来。
她哭得昏天黑地,王灿就抱着她,一句话也不再多说,任由她哭。
只是两只手,环得更紧了些。
那昏黄的灯光,静静地,照着这对相依的母女。
照着一个哭尽了半生委屈的老人。
照着一个,终于替娘把心结解开、自己的眼角也悄悄湿了的姑娘。
屋外,夜,已经深了。
可这一盏灯,还亮着。
像是在等着,那一个跨越了四十年的、迟到了太久太久的重逢。
张桂兰哭够了,才在女儿怀里,抽抽噎噎地,一点点止住了声。
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眼睛还是红的,可那点子刚哭过的委屈劲儿,已经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给冲散了大半——她抓着闺女的手,还是不放,心里又怕又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王灿看着她娘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可也知道,该把话,说到透了。
她扶稳张桂兰,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娘,我还没跟您说完。其实……爹他,已经回来了。”
张桂兰一愣,猛地睁大了眼睛:“回……回来了?!他在哪儿?他咋不回家来?”
“他这会儿,跟大哥在一块儿呢。”王灿说,“在镇上。”
“我怕……把他冷不防领回家里来,惊着您,也怕您一时没个准备,反倒心里头乱,什么都来不及归置。所以,我就让大哥,先带他在镇上,待上一夜。”
“爹他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也没怎么拾掇过。大哥正带他去,好好吃顿热乎饭,再换身不像样的衣裳。等他都拾掇利索了,明儿个,再让我大哥,把他领回家来。”
张桂兰听到“在镇上”“跟大宝在一块儿”“明儿个”,一张老脸,先是一愣,随即,竟像个小姑娘似的,“唰”地一下,红了个透。
她慌慌张张地,又拿袖子,在脸上乱擦了一把,把那点子刚哭过的痕迹,赶紧收拾干净,又急急地追问:
“那……那娘啥时候能见着他?咱啥时候,能见着你爹?”
那语气,又快又怯,藏着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雀跃,活像个头一回要见心上人的姑娘。
王灿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娘,您别急。爹和大哥,明儿个上午,就到家了。”
她说着,又温声叮嘱了一句:“那您今儿个,可得早点儿睡。养足了精神,明儿个,才好漂漂亮亮地见爹。不然一夜不睡,明儿脸色差的,爹瞧见了,该心疼了。明儿个一早,您还要把自己,好好地收拾打扮一番呢。”
谁知张桂兰一听这话,却一口回绝,悻悻地摆了摆手:“我、我不困!这会儿哪儿睡得着啊……”
她嘴上说着不困,人却已经顾不得跟王灿多说,转身就往里屋走——那里屋的墙角,立着一只老旧的、上了红漆的木衣柜。
王灿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娘颤巍巍地走到衣柜前,弯下腰,掀开柜门,把半个脑袋都探进去,开始认认真真地翻找起来。
这一翻,就是好半天。
那只老衣柜,说是衣柜,其实是张桂兰跟了半辈子的旧家什。四四方方,两扇柜门,门上漆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木纹,像一张爬满了皱纹的老脸。
柜子里,塞满了这些年攒下的旧衣裳。一件压着一件,冬天的棉袄、夏天的单衫、洗得泛白的围裙、还有几件早就不合身的旧罩衣,全都小心翼翼地叠好,码得整整齐齐,一翻就“窸窣窸窣“地响。
张桂兰翻扒了一阵,又觉得不够深,索性弯下腰,把头完全埋进去,把柜底那一层压箱底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一边掏,嘴里一边絮絮叨叨:“我记得就在这儿的呀……那件……那件我年轻时候穿过的衣裳……”
她翻着翻着,忽然一拍大腿,又急又乱地自语:
“你爹走的那天,我穿的就是那件衣裳!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件桃红底子的夹袄,我出阁那年,我娘(娘家)给我扯的,那年月顶顶难得的好料子,喜庆又不扎眼。我平时舍不得穿,就压在柜底,专等着见客才上身。”
“你爹走的那天早上,我就穿着它,送他出的门……”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叹惋:
“后来他走了,我就……我就把这衣裳,重新压回柜底,再也没穿过了。”
“我总想着,他要是哪天回来了,我还穿这件衣裳去接他。”
“可这都四十年了,那件衣裳,我竟有些……找不着了。”
她越说越急,动作也越来越乱,把那些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翻得七零八落,恨不得把这一辈子的衣裳,全都抖开,摊在日头底下,一件一件地验过。
“这屋里乱糟糟的……真是越忙越乱!唉,都怪我这老婆子,记性不好了,搁哪儿都不记得了……”
她一边絮叨,一边手忙脚乱,活像只急着在窝里寻蛋的老母鸡。
王灿站在门口,望着她娘伏在衣柜前、急得团团转的佝偻背影,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她娘,七十多岁的人了。
这四十年来,她在这间屋里,缝衣、织布、纳鞋底,操劳了整整一辈子。那些新衣裳,她舍不得穿,也都压在柜底,一件件过了时、泛了黄。
可那个藏在心底、关于“穿哪件衣裳见他”的念想,却被她,妥妥帖帖地,藏了整整四十年。
今天,总算要翻出来了。
王灿鼻尖微微一酸,轻轻开口,想把她娘从那一柜子的旧忆里,拉出来:
“娘,哪用得着翻那么久——上个月,咱俩不是刚在县城百货商场,买过一件新夹袄吗?那件枣红的,带着盘扣的,时髦又好看,就是为您过年的新衣裳备的。明儿个穿那件,最正经体面了!”
张桂兰却固执得很,头也不回,手还在柜子里摸:“那件不好!我就穿你爹走那天那件!那件……那件他心里头有数。他认得那衣裳的。”
王灿劝不动,只得由着她娘,继续把那老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张桂兰“哎哟”一声,如获至宝地,从柜子最底下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件压得平平整整的衣裳。
她捧着那件衣裳,抖开,举到灯下,左看右看,浑浊的眼里,慢慢涌起一层潮润的光。
那是一件老旧的桃红底子夹袄,料子早已褪了色,微微发暗,可针脚细密工整,盘扣齐整,看得出当年,也是一件极体面的新衣裳。
张桂兰爱惜地抚了抚那料子,又赶紧把它套在身上,慢慢地扣好盘扣,然后抬起头,高兴地转过身,像个小姑娘似的,在王灿面前,转了个圈:“灿灿,你看!你娘穿这身,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