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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灿鼻尖微微一酸,轻轻开口,想把她娘从那一柜子的旧忆里,拉出来:

“娘,哪用得着翻那么久——上个月,咱俩不是刚在县城百货商场,买过一件新夹袄吗?那件枣红的,带着盘扣的,时髦又好看,就是为您过年的新衣裳备的。明儿个穿那件,最正经体面了!”

张桂兰却固执得很,头也不回,手还在柜子里摸:

“那件不好!我就穿你爹走那天那件!”

“那件……那件他心里头有数。他认得那衣裳的。”

王灿劝不动,只得由着她娘,继续把那老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张桂兰“哎哟”一声,如获至宝地,从柜子最底下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件压得平平整整的衣裳。

她捧着那件衣裳,抖开,举到灯下,左看右看,浑浊的眼里,慢慢涌起一层潮润的光。

那是一件老旧的桃红底子夹袄,料子早已褪了色,微微发暗,可针脚细密工整,盘扣齐整,看得出当年,也是一件极体面的新衣裳。

张桂兰爱惜地抚了抚那料子,又赶紧把它套在身上,慢慢地扣好盘扣,然后抬起头,高兴地转过身,像个小姑娘似的,在王灿面前,转了个圈:

“灿灿,你看!你娘穿这身,还行吧?“

王灿看着她娘——那件半旧的桃红夹袄,衬着她娘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其实已经有些不太称身了,袖子也短了一截。

可王灿看着她娘那亮晶晶的、藏着期待的眼睛,那句实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重重点头,真心实意地夸道:

“好看!娘,您穿这件,顶顶好看了!”

张桂兰得了闺女这句正经八百的夸,脸上那点子刚才的黯然,先是被喜色冲散了大半,咧开缺了牙的嘴,开心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可这份高兴,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怔了一下,慢慢地,走到墙边那面已经有些看不清的老镜子前,坐了下来。

那面镜子,是张桂兰嫁人时,娘家陪的一件旧物。铜框早已发暗,镜面上也蒙着一层擦不净的浅影,可到底,还能照出个人的轮廓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满是皱纹、被岁月刻下了深深沟壑的老脸。

张桂兰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那点子喜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她伸手,抚了抚自己眼角的皱纹,又抚了抚自己花白的鬓发,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

“满仓走那会儿,我又白又嫩……十里八村,都说我是顶水灵的媳妇……可如今,你满娘……是一脸褶子了……”

张桂兰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曾经的她,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好看,可是再好看的人,也经不起生活得磋磨。

王满仓被抓走之后,张桂兰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还给王满仓的父母养老送终。

如今再看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是明日黄花了。

张桂兰说着,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些微的哽咽:

“他明儿个,要是瞧见我这张黄脸婆似的脸……只怕,只怕跟当年他记着的那个张桂兰,对不上喽……”

屋里的灯,静静地照着。

照着一个老了、丑了、对着镜子,怕再也不是心上人记忆里那个模样的、悲凉的老人。

王灿听了这番话,心里一酸。

这些年,张桂兰再难,都极少落泪,被村里人称为“泼辣寡妇”。

可是,因为王满仓的回来,她整个人一下子软了下来,不再硬绷着了。

可见这些年她默默承受了多少委屈。

走过去,轻轻把手搭在她娘肩头,温声道:

“娘,天底下,哪有不老的人呢?”

“您老了,爹他也老了。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了。您要是明儿个瞧见他现在的样子,也绝不会嫌他丑的,对不对?”

“再说,爹他……他已经没记忆了。”王灿把声音放得更柔,“以前的人和事,他都忘了。他记不起您年轻时候的模样,也压根儿不知道您老了是什么样。”

“他心里头,就记着两个字——'苹果'。那就是他媳妇的名字。”

“您就是满头白发、一脸褶子,在爹心里,您也还是那个……他念叨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的'苹果'。”

张桂兰听着女儿这番话,眼底那点黯然,慢慢地,又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真的?”她像个讨糖的孩子,眼巴巴地问。

“真的。”王灿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娘,您别自个儿胡想。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睡觉。”

“明儿个一早,我再好好地,给您化个妆,拾掇得精精神神、漂漂亮亮的。保管让爹一进家门,就瞧见一个最美的您。”

张桂兰这才破涕为笑,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嗔道:

“哎哟,我这都老婆子了,还化什么妆……叫人笑话……”

可话虽这么说,她手里那件桃红夹袄,却已经被她宝贝似的,抱得更紧了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藏着的,是藏了一辈子的、少女般的欢喜。

——

这一夜,母女俩同睡一张床。

张桂兰把那件桃红夹袄,仔仔细细地叠好了,放在自己枕边,又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那半旧的、已经有些发硬的料子。

卧房里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昏黄黄的。

王灿躺在外侧,侧过身,看着她娘这张安安静静的老脸——那神态、那举止,竟恍惚间,变回了一个头一回要见心上人的姑娘:一会儿紧张地抿着嘴,一会儿又自己悄悄弯起嘴角,一会儿又忍不住伸手,去摸摸那件衣裳,生怕它跑了似的。

王灿看着看着,心里又好笑,又一阵说不出的疼。

她娘,操劳了一辈子,把自己熬成了个干瘪驼背的老太太。

可谁又能说,她不是个一辈子都在等着心上人的姑娘呢?

认准了一个人,就在心里头,守了四十年。

只是这老太太,如今满心都是激动和欢喜,只怕是翻来覆去,这一夜,是要睡不着的了。

王灿躺了一会儿,见她娘果然越躺越清醒,翻来覆去,怎么也没法安歇,便悄悄起了身。

“娘,”她做出个自然的语气,“我屋里落了个东西,我去拿下,就回来。”

张桂兰不疑有他,心情还沉浸在那股又紧又喜的劲儿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又伸手,去抚床沿那件夹袄。

王灿披衣下床,出了屋门,却没有往自己那屋去。

她一闪身,进了那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来历的、隐秘的空间——那个她用灵泉水养着、藏着无数机缘灵气的地方。

空间的角落,兀自涌着一汪清凌凌的灵泉水,在暗处泛着微微的、柔润的光。

王灿舀了一瓢,架在火上煮沸,又从自己存下的几味安神的老药材里,抓了一小撮,投了进去。不多时,一壶热气腾腾的、漾着淡淡药香的安神茶,便沏好了。

她端着那壶茶,重新回到卧房。

“娘,”她把茶递到张桂兰手边,“睡不着?喝口茶,定定神,安安心,明儿个才有精神。”

张桂兰接过茶,先是摆手说“不困不困”,可到底还是架不住那股安神茶淡淡的、清润的香气,接过来,就着碗沿,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那安神茶一落肚,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地漾开,蔓延到四肢百骸。

张桂兰身上那股又紧又抖的劲儿,一点一点地,松懈了下来。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半梦半醒之间,嘴里还含含糊糊地、一遍遍地嘟囔着她闺女的名字。

王灿守在一旁,看着娘终于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从娘枕边,把那件桃红夹袄往一边拢了拢,又替娘掖好被角。

窗外,月色清明。

王灿吹灭那盏小灯,也躺了下来,听着娘安稳的呼吸。

她娘这辈子,头一回,是带着盼头,睡下的。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张桂兰就醒了。

不,确切地说,她这一夜,哪里睡踏实过。安神茶药力过去,天光才放亮,她就一骨碌爬了起来,急急忙忙地,穿衣、梳头、系纽子。

穿好了,她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忐忑地,站到王灿床边,小声叫:

“灿灿?灿灿——天亮了……”

王灿被她叫醒,揉了揉眼睛,看着娘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床边,一副又紧张又着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娘,您这也太早了,天还麻黑呢。”

“哪儿早了!”张桂兰嗔她,“你爹你大哥,指不定这会儿,都要到家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桃红夹袄的衣摆,忐忑地、一遍一遍地问:

“灿灿,你看娘这衣裳,合不合身?袖子短不短?会不会……会不会显老气?你看这配色,配我这个年纪的老婆子……是不是不妥当?”

“要是不妥帖,娘再换一件……”

她连着问了一串,越问越紧张,那双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王灿看着娘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忙拉住她娘的手,温声哄道:

“合身!好看!一点都不老气!娘,您就穿这件,顶顶合适!”

“您别自个儿吓自己啦。”

张桂兰这才稍稍定了定神,可那股子紧张,怎么也压不下去。

王灿看不下去了,索性一拉她娘的手,把她按到那面镜子前的矮凳上,又走到一旁,取出一个布包:

“娘,来,坐下。”

“今儿个,我就好好儿地,给您打扮一回。”

张桂兰被按着坐下,嘴上还在一个劲儿地推拒:

“哎呀,我都这岁数了,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婆子,还打扮个什么……不过就是见个面,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嘴里说得理直气壮,可那身子,却已经诚实地、端端正正地,坐稳在了梳妆台前,一动不动,就等着女儿来给她妆扮。

那别扭又老实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口是心非、就等着上花轿的姑娘。

王灿看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没有点破,只是打开那个布包,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取出了她的“家伙什”。

那是她成亲那天,在县城百货商场里,精心购置的一套化妆的东西——胭脂、粉、眉黛、口脂,虽不多,却样样齐全。

只是,她成亲用的这一套底下,还有她自己另外添的几样。

那腮红,是她用空间的鲜花,一片一片,细细地晒干、研磨、筛细了,再加了东西调出来的——颜色是那种极其自然的、薄薄透透的绯红,抹在脸上,像从皮肉里透出来的血色,又匀又娇,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好闻的花香。

那口脂,也是用空间的鲜花,配着脂油,亲手熬出来的。红得不是那种艳俗的死红,而是润润的、嫩嫩的、水光滟滟的娇红。

因为这个年代的胭脂水粉,质量到底跟不上——市上卖的腮红,涂在脸上,总带着一股子死白和假红,看着像糊了一层粉,不自然,还堵得慌。

王灿嫌那些不好,才特意用空间的宝贝,自己鼓捣出了这一套来。

“这些都是你做的?”张桂兰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瓶瓶罐罐,又有些不信,“你一个年轻丫头,还懂这个?”

“懂。”王灿笑着,在那小凳前蹲下身,把那一点绯红的胭脂,轻轻点在指尖,“娘,您把眼睛闭上,坐稳了。今儿个,我保管给咱们家,变出个最好看的‘新娘子’来。”

张桂兰被闺女这句“新娘子“一说,竟真的微微红了脸,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晨光,从窗纸上,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照进屋里。

照在那个像等嫁的姑娘般、端坐镜前的老母亲身上。也照在那个蹲在地上,正拿着装扮的笔,细细地为她娘上妆、描眉的女儿身上。

那一刻,两个人的身份,像是彻彻底底地,调换了个个儿。

仿佛张桂兰,才是那个就要出嫁的、娇羞、紧张、又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颤的姑娘。

而伏在她膝前、正为她细细妆扮的女儿,倒成了那个,满心欢喜,只想把新娘子妆扮得顶顶漂亮的伴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