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斜斜地打在地面上,把堂屋照得亮堂堂的。
王灿把最后一缕碎发替张桂兰抿到耳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两眼,眼里带着一点笑,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轻声道:“娘,你瞧瞧镜子里的自己,是不是比昨儿个精神多了?”
张桂兰坐在那张老旧的梳妆台前,台面上摊着一堆瓶瓶罐罐,都是王灿昨儿个熬夜替她收拾出来的。她低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一时竟有些不敢认。
镜子里头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银簪子别得整整齐齐,那簪子是王满仓早年间亲手给她打的一支,说是镇上的银匠打的,样式虽简单,却是他攒了半年的工钱才拿下的。四十年过去,银子里已经有些发乌,可张桂兰一直舍不得换,时常拿出来擦一擦。
两颊还有王灿用那自制的腮红淡淡地染过,粉粉的一层,像早春桃花枝头刚冒出来的颜色。嘴唇上也点了薄薄的一层口脂,是王灿用空间的鲜花配着研磨出来的,颜色自然,香气也淡,不像镇上买的那些,涂上去红得发假。
张桂兰看着镜里的自己,心里头乱糟糟的,又欢喜,又发慌。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我这都把老脸豁出去了装扮成这样”,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半晌才问:“灿儿,你说……我这身打扮,他见了……会不会觉得太做作了?”
王灿弯下腰,扶住她的肩,认真道:“娘,你这话说的。你本来就是咱们村里的一枝花,年轻时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张桂兰长得好,爹当初不就是一眼相中了你,才巴巴地托了媒人上门提亲的?如今不过是把那枝花又给捧出来晒晒太阳罢了。你跟爹这么多年没见,第一次见面,自然得让爹好好看看你,看看你如今过得好不好。”
张桂兰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王灿的手背,啐道:“你这丫头,尽会拿你娘取笑。都七老八十的人了,还什么一枝花不枝花的,也不怕人听见了笑话。”
话是这么说,可她到底还是又偏过头去,偷偷瞄了镜子里的人影两眼,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是啊,她要让那老东西好好看看。
她这四十年,一个人拉扯大了四个儿女,熬白了头,操碎了心,可她到底没有垮下去。她把自己的家撑起来了,把儿女都养成了人,如今还住上了新盖的大瓦房。她要让王满仓睁大了眼睛好好瞧瞧,他丢下的这个家,她张桂兰替他守得有多好。
可她心里头又止不住地发慌。
她总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在河边浣衣、被王满仓一眼看中的姑娘。可岁月不饶人,镜子里的那张脸,到底还是骗不了人,眼角眉梢都爬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河道里交错纵横的水沟,怎么填也填不平。
张桂兰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眉眼,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发涩。
四十年了。
她还记得王满仓被抓走那天,是个初春的黄昏。天边烧着大片的晚霞,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她怀里抱着才刚满周岁的小闺女,站在院门口,看着几个扛枪的人押着王满仓往村外走。王满仓一步三回头,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冲她喊了一句:“桂兰,你在家等着我!你等着我!我早晚回来接你!”
那声音又急又亮,像一把火,一下就在她心口点着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敢哭出声,怕怀里的孩子受惊。可那一句话,她整整记了四十年。白天记着,夜里也记着,梦见的时候记着,醒着发呆的时候也记着。
“我在家等着你……”她低声念叨了一句,眼眶忽然就红了。
王灿站在她身后,把这一幕看得分明,鼻尖忽然也有些发酸。她没有打断她,只轻轻唤了一声:“娘。”
张桂兰猛地回过神,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强笑道:“没事,娘没事。灿儿,你……你看这屋子里乱了没有?一会儿街坊邻居要是来,见了我这屋子,别让人家笑话。”
王灿知道她是紧张,便顺着她的话道:“乱不了,昨儿个我都收拾妥帖了。娘,你放宽心,爹跟大哥一会儿就回来了。”
“……好,好。”张桂兰应着,却又坐不住,站起身,在堂屋里走了两圈,一会儿去看看灶上的水烧开了没有,一会儿又去摸摸桌上摆着的几个碟子,那碟子里是她一大早起来炒的花生米,又炸了一盘焦黄酥脆的果子,还现杀了一只鸡炖在锅里。她恨不得把家里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全都端出来,叫王满仓好好尝尝,看看她张桂兰如今的日子过得有多红火。
可她又总觉得哪里都还没准备妥当。
她走到门口,探头朝外头张望了一眼。村道上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灿儿,你大哥说……说他们什么时候到家来着?”张桂兰回头,问了一句,话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
王灿道:“大哥昨儿个说了,快到落黑的时候就能到家。这会儿还早呢,娘,你先坐下歇歇,别把自个儿累着了。”
“我不累,我不累。”张桂兰嘴上这么说着,人却已经在门口来回踱了好几趟了。她一会儿把门帘撩起来看两眼,一会儿又放下来,像一只焦躁的老母鸡,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她熬了四十年,盼了四十年,恨了四十年,也想了四十年。如今那个叫她日思夜想的人真的要回来了,她反倒乱了阵脚,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着,该笑着还是该哭着。
这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便有人压低了嗓门说话。
“哎,你听说了没有?张桂兰家那个老王头要回来了!”
“可不嘛!我听人说了,说王满仓压根儿就没死,昨儿个在镇上露了面,王大宝带着他在饭店里吃了一顿大席面,又领着去百货商场买了身新衣裳,说是今儿个就带回家来!”
“哎呀,这可真是稀罕事!那老王头当年不是被抓走四十年了吗?咋的又给找着咧?不是说死在逃难路上了吗?”
“谁知道呢!村民们都说,是王灿那丫头有本事,托了军队上的关系,硬是给翻出来了。人还活着,就是脑袋受了伤,记不得事儿了。”
“啧啧啧,这张桂兰可算是熬出头了!守了这么多年活寡,如今老头儿回来了,总算是个人陪着了!”
“可不是嘛,我昨儿个还听我男人说,王大宝这会儿应该在路上了……哎,你快看,那边的道上是不是来人了?”
一阵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传了进来,嗡嗡嗡的,像一窝被惊动的蜜蜂。
张桂兰站在门帘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脚都有些发凉。她悄悄掀开门帘的一角,朝外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家院墙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扛着锄头正要下地的壮劳力,有挎着篮子的婶子大娘,有抱着孩子的媳妇,还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娃娃,大人们凑在一处咬耳朵,孩子们则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看新鲜的热闹劲儿。
这也是人之常情。四十年前一个被当兵的抓走的老汉,据说早就死在外头了,如今忽然活生生地要回来,搁谁家都得上杆子看个稀罕。
“这消息传得可真快……”王灿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昨儿个她和王大宝在镇上说好了分头行动,本想着悄悄地把爹迎回来,免得闹出太大动静,惊扰了村里的老小。却不想这一夜之间,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一传十,十传百,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
不过转念一想,王灿又觉得这样也好。她娘张桂兰这四十年过得太苦了,一个人顶着满村的闲言碎语,熬白了头。如今这阵仗虽然热闹了些,可到底也让她娘的风光,让全青溪屯的人都知道——王满仓回来了,张桂兰没有白等。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凑到人群前头,隔着半截矮墙往院里瞧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道:“哎,你们瞧,张桂兰今儿个是不是还特意拾掇了?我看她穿的那衣裳,倒是挺新的。”
“可不咋的,”旁边一个婶子接话道,“我听人说了,啧啧,这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兴这打扮的?”
“这你就外行了,”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撇撇嘴,“人家那是想叫老头子好好看看她。两口子四十年没见了,头一回见面,能不打扮打扮?换了你你试试。”
“那也是……这张桂兰确实是好命啊,老了老了,还能把男人给盼回来。”
“谁说不是呢?临了还能夫妻团聚,也算是没啥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