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子也是,好好的日子不过,折腾了四十年才想起家来……”
议论声还在不断涌来,有夸的,有叹的,也有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的。四十年前那个傍晚,全村人眼睁睁看着几个男人被扛枪的押走,走的就是村口那条土路。那一路上的哭声、骂声、跺脚声,如今想起来,还跟昨天的事似的。
张桂兰站在门帘后头,听得眼里泛起一层水光。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水汽硬生生逼了回去,又抬手整了整衣领,心里头一遍遍念着:我要忍住,我要忍住,等会儿见了他,我可得撑得住场子,不能叫全屯子的人看我笑话。
可她的心,到底还是怦怦地跳个不停,像有一只小鹿在里头横冲直撞。
王灿看出了她娘的勉强,走上前,轻轻握住了张桂兰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柔声道:“娘,爹马上就到家了。你别慌,也别怕。他这些年在外头没能照顾你,是他亏欠你。如今他回来了,你只管大大方方地站在门口等着他,让他好好看看他这媳妇婆娘,如今过得有多好。”
张桂兰反手攥紧了王灿的手,好半晌,才用力“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人群里的议论声忽然齐刷刷地一顿。
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来了!那是王大宝吧?哎哟,后头那不是王满仓吗!”
院里院外,一下子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村口那条土路的尽头。
张桂兰的心,也跟着这一声喊,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门帘后头冲了出来,走到院门口,扶住门框,一双眼睛死死地朝远处看去。
只见日头底下,那条黄土村道尽头,缓缓走过来两个人影。
走在前头的是王大宝,还是那身蓝布衣裳,肩膀宽,背脊挺,走路的步子又大又稳,一手还虚虚地扶在身后那人腰侧。跟在王大宝身边的,是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簇新的藏蓝色布衣,是半新不旧的好料子,王灿一眼就认出,那正是昨儿个王大宝带着爹在镇上百货商场里买的新衣裳。头发也理过了,刮了脸,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跟荣军院里那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老头子比起来,判若两人。
可再如何收拾,那张脸、那个背影,到底还是老了的。
那个朝着青溪屯一步步走过来的老人,背脊佝偻着,像一张拉满了又松下去的旧弓,走路的时候步子有些颤,时不时要扶一把身边的王大宝。他个子不高,人也瘦,那身新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晃荡着,像挂在一个枯杆子上。
张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是……那是……老王……那是满仓?”她嘴唇哆嗦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满仓吗?
是那个四十年前,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冲她喊“你在家等着我”的高大青年吗?
那个青年,生得俊,个高,肩宽,笑起来眉眼都亮堂堂的,是十里八乡都数得着的体面后生。四十年前他从村口被人押着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那一双眼睛又亮又有神,像装了一肚子的不甘和牵挂,好像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可是如今站在村口土路尽头的那个老人——
佝偻着背,瘦得皮包骨头,走路颤颤巍巍,像个受了一辈子苦、被岁月磋磨得没了棱角的小老头。
这哪里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王满仓?
这分明是……四十年没有一点消息、四十年来第一次出现在她眼前的、一个被时光彻底改变了的陌生人。
张桂兰的手,死死扣住了门框,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好一会儿,她才像是被什么打通了全身的筋脉,猛地朝前跑了两步,又站住,又往前跑,脚下踉踉跄跄的,差点被门槛绊倒。
王大宝扶着老人,也已经走到了院门口。他看到张桂兰,眼眶一热,喊了一声:“娘——”
可张桂兰的眼睛,从始至终,就没离开过那老人的脸。
她站在离老人两步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唰唰地往下掉。
“满……满仓……”她颤着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又哑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满仓,是你……是你回来了吗?”
那老人——王满仓——站在院门口,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
他确实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是从哪来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成了孤家寡人、又被安置进那养老院的。他只记得一件事,一件事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深深烙印在他残缺的记忆最深处,怎么也磨不掉。
——他有一个叫“苹果”的媳妇。
他不知道苹果长什么样,不知道苹果多大岁数,甚至不知道“苹果”到底是个人,还是一个名字。可这四个字,就像一根扎进心里的刺,叫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下。他喊了一路的“苹果”,喊得嗓子都哑了,护工给他拿苹果吃,他却生气地把头别到一边去,说那不是他的苹果。
他的苹果,不是那个圆圆红红的水果。
他的苹果,是他想抓却抓不住、想忘也忘不掉的一个念想,一个盼头。
此刻,王满仓看着面前这个挂着泪、哭得满脸是泪的老太太,怔住了。他歪着脑袋,盯着张桂兰看了好半晌,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孩子似的、带着几分憨气的笑。
“苹……苹果!”他忽然兴奋地叫了起来,伸出手,指着张桂兰,又是跺脚,又是摆手,嘴里一个劲儿地喊,“苹果!苹果!苹果!我的苹果!”
他喊得那样急切,那样欢喜,像个终于找回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眼泪和笑一起涌了上来,满脸都是亮晶晶的。
张桂兰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她再也忍不住,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面前这个佝偻瘦小的老头,把脸埋进他肩膀,放声痛哭起来。
“满仓……满仓……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是回来了啊!”她一边哭,一边捶着他的背,又悲又喜,“四十年了……我跟你说,我在家等着你呢……我等了你四十年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老成这样了?你的头发呢?你的牙呢?你当年多精神的一个后生,怎么就成了这么个小老头了……”
她一句接一句地哭诉着,话音里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又是藏不住的、压了整整四十年的委屈和欢喜。那些话憋在她心里太久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以为这辈子再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天,如今一朝见了人,便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也收不住。
“我是苹果呀!”张桂兰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王满仓的胳膊,像怕他一个转身又没了似的,“满仓,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你的苹果呀!你还记得苹果不?你当年……你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叫我等你,你记得不?你如今回来了……你可算是把这话记起来了呀……”
王满仓被她抱着,先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愣了愣,可听她哭着喊“我是苹果”,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就亮起了一点光。
“苹果……苹果……”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两个字,忽然也跟着红了眼眶,伸出手,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张桂兰的后背,嘴里还是只会喊,“苹果……我的苹果……回来了……回来了……”
他其实认不出张桂兰的脸。他记不得这个哭得满脸是泪的老太太是谁,也记不得那些深埋在时光底下的过往。可他认得“苹果”这两个字。哪怕全世界的记忆都碎成了齑粉,哪怕连他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依然认得这两个字。
那是他丢进忘川水里,也不肯沉下去的一根稻草。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啜泣声便响了起来。
刚才还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的街坊邻居们,此刻全都安静下来,有人偷偷抹眼角的,有人别过头去悄悄吸鼻子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已经把脸埋进娃娃的襁褓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真不容易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哑着嗓子,感叹了一声,“四十年……整整四十年……这两个人,算是把这一场苦给熬到头了。”
“张桂兰这女人,真是硬气,”旁边一个婶子也抹着泪道,“换了旁人,怕是早就不唱这出戏了。她倒好,一门心思要把这人给等回来。如今……总算是盼着了。”
“王满仓也够苦的,”有人低声补了一句,“瞧瞧那身板,瘦成那样,脑子又坏了,连自己媳妇都不认得了……亏得他一口一个苹果,硬是没忘了他媳妇的名儿。”
“那可不,”又有人接话道,“我活了大半辈子了,见过的痴情种也不在少数,可真没见哪个痴情成这样的——把啥都忘了,就记着媳妇叫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