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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亲书牌匾开新铺,巧示拼材引客来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不浮。

不会仗着自己聪明,就把根基丢了。

该默写的默写。

该背注的背注。

该练的短八股,也老老实实练。

沈真石本来想的是,她守孝两年,这两年里能把童生试根底扎实就行。

谁知道一晃眼,这孩子竟已经往县试后头看了。

童生试的书,她吃得差不多了。

如今甚至已经开始碰更深一层的东西。

沈真石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

这不是普通的勤奋能堆出来的。

这是天分,是悟性,也是那股子别人没有的狠劲。

这日午后,窗外风轻,院里竹影摇了半面墙。

沈真石讲完一段《大学》,又顺势把县试最常出的路数给陆丹青往深里掰。

“县试考的根子,仍是四书。”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一句一句都得滚熟。”

“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你答题不能偏。”

“偏了,哪怕文章花,也没用。”

陆丹青坐在下首,点了点头。

沈真石又道:“五经里头,往后你还得选一经做本经。”

“《诗》《书》《礼》《易》《春秋》,先都碰一碰。”

“等你再大些,看自己更适哪本。”

说到这里,沈真石把旁边一册《诗韵》也翻开。

“还有试帖诗。”

“别小看这个。”

“县试、府试,常常都要你作诗。”

“你若平水韵不熟,对仗不工,临场便要吃亏。”

“《声律启蒙》《笠翁对韵》是你启蒙底子,《诗韵》才是真正拿来上场用的东西。”

等到上完课,陆丹青中午就出去看铺子了。

她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铺子不大。

一进门是长长的木案。

靠墙能钉几排木格。

后头还有个小隔间,可放货,也可暂时搁账本和祭神的物件。

门槛不低。

木板门还算结实。

屋顶瓦片旧了些,但不漏。

她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摸了一下,最后点头。

“就这间。”

严老头当场拍板。

“租。”

银子一交,租契一立,铺子便算定下了。

可真定下来后,事情反倒更多了。

严老头最讲究规矩。

开铺子不是搭个棚子卖货。

既是要正经立门户,那该有的礼数和讲究,一样都不能少。

西江这边开新店,尤其重黄道吉日和财神规矩。

严老头专门请了镇上常给人择日的先生来看。

那先生一身半旧道袍,眯着眼翻了半天历书,又问了严家人几个生辰,最后定了个日子。

“三日后。”

“辰时过后,巳时初开门最好。”

“阳气旺,利开张。”

“也避了冲煞。”

严老头听完,连连点头。

“就依先生的。”

日子既定,后头便是一连串的忙。

开张前三日,严家便开始收拾铺子。

第一件事,就是大扫除。

赣地商铺讲究“扫穷气”。

新店开张前,屋里屋外都得清得干干净净,连梁上灰、角落里的旧木屑都不能留。

严三湖和郑老实扛着扫帚、抹布,一大早就进了铺子。

屋里翻得乱七八糟。

旧柜子搬出去。

角落蜘蛛网捅掉。

连门槛都拿湿布反复擦了三遍。

严琥珀还特意去买了柏枝和菖蒲。

这边人开新店,常拿柏枝、菖蒲蘸净水,往柜台、货架、库房洒一遍。

说是驱秽气,也图个清清爽爽。

严琥珀拿着一把新扎的柏枝,边洒边念叨。

“旧气出去。”

“穷气出去。”

“晦气都出去。”

牛大花原本还笑她迷信。

可自己真端着木盆进来时,洒得比谁都认真。

“去去去,都去。”

“往后咱家只进银子,不进晦气。”

屋里一群人听得都笑。

陆丹青也弯了弯嘴角。

可她没闲着。

她在看柜台和货架怎么摆。

七巧板不是药材,不是米面,不是布匹。

它要好看。

要叫人一进门,先看见摆得整整齐齐的一排小木盒。

还得让人看得见样板,摸得着东西。

所以陆丹青让严承聪帮着一起画格局。

“靠墙这一面,钉高格。”

“上头放整盒的货。”

“柜台边这块,留出两张样板。”

“一个摆最简单的图样,一个摆最难的。”

“叫人一眼就知道这东西不是胡乱拼的。”

严承聪听得连连点头。

“还能放一块小牌。”

“写五岁童女启智旧物。”

陆丹青:“……”

她顿了一下。

“你这话也太不要脸了。”

严承聪一本正经。

“做买卖,脸薄吃不饱。”

严二江在旁边听见,居然也点了点头。

“承聪这话不假。”

“别人买这东西,不就是冲你来的。”

“那就得把你摆在最前头。”

陆丹青被这一大一小说得没脾气,最后只能默认。

再往后,便是做门头。

招牌早已定下。

就叫“启智益思”。

四个字是陆丹青亲手写的。

木匠照着描,刻在长木匾上。

匾做好后,严琥珀又叫人准备一丈二尺的红布,把整块牌匾遮住。

西江开新店,招牌开张前不能露。

得等吉时到了,东家亲手揭布,才算把财路真正打开。

门两边也都贴上了红纸。

一边写“抬头见喜”。

一边写“对我生财”。

大门上头还新贴了一副金字联。

上联是“启童心而开万窍”。

下联是“益巧思以振家声”。

横批便是“开张大吉”。

红纸一贴,整间旧铺子立刻就有了样。

檐下还挂了两盏小红灯笼。

远远一瞧,便比旁边几家旧铺子都亮眼。

陆丹青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滋味又浮上来了。

从前她在陆家,连多吃一口饭都要看人脸色。

如今,这块招牌却是她用真本事挣出来的。

不是陆家给的。

也不是谁发善心施舍的。

是朝廷赏的银子,是她自己落的名声,是严家一屋子人真心实意给她撑起来的门面。

想到这里,陆丹青胸口忽然热了一下。

开张前一日,便要预备神案和供品了。

赣地商铺最常供的是关圣帝君。

有些杂货行、米铺,也兼供赵公明。

严家这铺子卖七巧板,不算哪一门老行当,可也是做买卖。

严老头做主,请了一尊小小的关帝像来,供在铺子靠里正中的高案上。

神案擦得锃亮。

前头摆香炉、烛台、三只白瓷小盏。

两边还压了红纸。

供品要单数,忌双。

严琥珀一项项去办。

整公鸡一只。

鲤鱼一尾,留着整身,不剖腹,图个年年有余。

带皮猪肉一方。

再有橘子、苹果、甘蔗、红枣、柿子。

甘蔗要留根。

说是节节高,根也不断。

另备糕点、清茶三盏、白酒三杯、红烛一对、檀香、金纸、长鞭炮。

严二江连这些开销都算得细细的。

“祭神的钱不能省。”

“可也不能胡乱铺张。”

“咱家是开个小铺,不是摆阔。”

众人都服他。

到了开张这天,一家人天不亮就起来了。

严家自己这边先烧热水,换干净衣裳。

做买卖的人讲究净手净面。

尤其头一天开张,谁也不能邋里邋遢。

严老头换了件最体面的青布长衫。

严二江穿得也齐整。

严琥珀和平日最火爆,今日却也收拾得分外利索。

连牛大花都难得穿了件没打补丁的深蓝短袄。

陆丹青更是被柳春桃拎着,从头到脚重新打理了一遍。

小脸洗得干干净净。

发髻梳得整整齐齐。

一身青色小袄配月白裙子,袖口和领边都收拾得利索。

往门口一站,谁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吉时前,神案先摆好。

红烛点起来。

三炷清香燃起,淡淡烟气一下把小铺里那点新木头味也压住了。

严老头净了手,先捧香出门,朝东南方拜了五路。

这是迎财神入门。

旁边围着看热闹的人不少。

有镇上邻铺的。

有听说“神童开铺”特意来看新鲜的。

还有几家同行送了贺幛和红帖来,也都挂在门前临时搭的木架上。

严老头捧香时,嘴里念得极认真。

“弟子严家,今开启智益思铺。”

“祈关圣帝君庇佑,客似云来,货通四乡,财源不断,童叟无欺。”

说完便上香,斟酒三杯,依次洒地。

金纸焚起时,火舌往上一卷,映得众人脸上都带红。

严老头带头磕头。

严二江、严三湖、严琥珀、郑老实几个依次行礼。

陆丹青也跟着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头。

礼一毕,最热闹的规矩便来了。

严二江把算盘捧出来,先重重摇了三下。

啪啦——

啪啦——

啪啦——

清脆的算盘珠撞得满屋都响。

紧跟着,秤杆敲秤盘,木尺敲柜台,严三湖还顺手拍了两下长案。

一时间,小铺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叫“响市”。

赣地商铺最爱这个彩头。

一响开门,意头便是生意响亮,整日红火。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有人笑着喊。

“好!”

“响市了!”

“这铺子要红!”

说话间,吉时一到。

严老头亲手去拉第一扇店门。

门外早已摆好两株青竹。

一边一株,叶子还青翠滴水。

这是竹报平安,也图节节发财。

门板一开,严琥珀立刻点了长串鞭炮。

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响,红纸屑炸得满地都是。

一股火药味混着清晨湿气扑上来,呛得人眼都眯了。

可谁也不嫌。

反倒越热闹越高兴。

鞭炮纸不能立刻扫。

得留到午后。

满地红,便是满地金。

这也是讲究。

随后,严琥珀还特地请了个镇上全福的妇人先进门。

那妇人婆婆在,丈夫在,儿女双全,最是有福气。

她笑呵呵地迈过门槛,绕着铺子走了一圈,嘴里不停说吉利话。

“开张大吉。”

“日日进财。”

“孩子聪明,东家发旺。”

“这铺子啊,往后生意定好。”

众人都听得喜气洋洋。

陆丹青站在柜台后头,耳根又有点热了。

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被人当场说什么“孩子聪明”,总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可旁人显然就吃这一套。

尤其那些带了孩子来的妇人,一听这话,更舍得往里走。

接下来便是揭招牌红布。

严老头拉着红绸头。

陆丹青被众人推着,也把小手搭了上去。

红布一落,“启智益思”四个字顿时露了出来。

黑底金字,不算多华贵,却极精神。

底下还有一行小些的字。

“童子启蒙,益思开智。”

人群立刻响起一片议论。

“这字不错。”

“听说是陆丹青自己写的。”

“五岁就能写这样的字?”

“还能有假?人家可是得了圣上赏的人。”

“哎哟,这可真是小神童了。”

小神童三个字一出来,陆丹青自己都差点绷不住。

她眼皮跳了跳,只能当没听见。

第一单买卖来得很快。

是个抱着男娃的年轻妇人。

她显然是冲着热闹来的,可一见铺子收拾得体面,货又摆得好,心里便先信了三分。

“这个……真能叫孩子开脑子?”

严二江站在前头,笑得很稳。

“夫人,开脑子这话,谁也不敢打包票。”

“可陆丹青姑娘五岁得圣上赏,平日琢磨的正是这些木巧玩意儿。”

“这七巧板,既能拼图,又能认形,还能引着孩子动脑筋。”

“买回去给孩子试试,总不吃亏。”

这话说得漂亮。

既不吹得太满,又把陆丹青的名头带出来了。

那妇人一听,果然点了头。

“成。”

“给我拿一盒。”

开张第一单,绝不能拒客,也绝不能把价咬死。

这是老讲究。

头单顺了,整日才顺。

所以严二江还主动抹了点零头。

那妇人付了钱,旁边立刻又围上来几个。

“我也看看。”

“这图样怎么摆的?”

“孩子不会摆,你们教不教?”

“教。”

陆丹青脆生生接了一句,自己从柜后走出来,伸手拿起一块三角木片。

她个子小,人却稳。

小手一翻一搭,不过几下,便拼出一只小鸟的样子。

围观的人“哎呀”一声。

“真会!”

“快瞧。”

“这孩子手可真快。”

旁边又有孩子好奇,伸手也想试。

陆丹青便耐着性子,教对方先分形,再看边,再拼角。

她本来就长得清秀,又年纪小。

这么站在柜前教孩子,反倒比大人说一百句都有用。

一时间,铺子里人越围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