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室夫人连忙抱着孩子跟上,脚步也有点乱。
那两三岁的男娃被折腾得哇哇直哭。
柳如眉盯着那对母子背影,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她不是没怕过。
可今天这口气,她非出不可。
陆丹青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做得对。”
柳如眉眼圈一热,差点掉泪。
“可我还是气。”
“气死我了。”
“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想骂人。”
陆丹青道:“那就骂。”
“骂完了,别往心里去。”
柳如眉听完,反倒被逗出一点哭腔里的笑。
“你这人怎么这样。”
“刚才还一本正经,现在又说这种话。”
陆丹青看她一眼。
“因为真心话就是这样。”
“对不值当的人,没必要把自己气坏。”
“可对该骂的人,骂就完了。”
柳如眉吸了吸鼻子,终于重重点头。
她转头看着陆丹青,语气一下子变得郑重起来。
“丹青。”
“以后你要小心我爹。”
“他今天能打这个主意,后头说不定还会去别家试。”
“我刚才瞧出来了。”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真把你当成能换东西的好筹码。”
陆丹青眼神一冷。
“我知道。”
“这种人,最会挑软柿子。”
“可我不是软柿子。”
柳如眉看着她,心里那点郁气慢慢散了些。
对。
丹青不是软柿子。
这孩子才六岁,已经能做出龙骨水车,能想出外卖小童,能让整个县里的买卖跟着活起来。
这种人,怎么可能任人拿捏。
陆丹青嗯了一声。
“先别回去。”
“进来喝口水。”
“外头风大。”
柳如眉点点头,跟着她往铺子里走。
她坐下后,手还是有点抖。
陆丹青去给她倒了杯热水,顺手又拿了两块糖。
“吃一点。”
柳如眉接过,闷闷地咬了一口,糖化在嘴里,甜得发腻。
她吃着吃着,忽然又抬头。
“丹青。”
“你真不打算去我家吃饭了?”
陆丹青摇头。
“不去。”
“我怕一脚踩进去,出不来。”
柳如眉噗嗤一下,终于真笑了。
笑完以后,又忍不住骂。
“我爹真是疯了。”
“一个六岁的娃娃,他都能想到那上头去。”
“还童养媳,还妾室。”
“他怎么不去想想自己脸皮有多厚。”
陆丹青低头喝了口水,淡淡道:“因为他只看得见银子。”
“也只看得见能给他儿子铺路的人。”
柳如眉听完,手指慢慢攥紧了杯沿。
“那你以后真得防着。”
“你这么有本事,盯着你的人不会少。”
“我爹只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陆丹青。
她若真一路这么出名下去,往后盯着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想打她主意的,想借她名声的,想套她方子的,想占她便宜的,未必只有柳家一个。
周家会不会再出手。
别的商户会不会也起歪心。
甚至陆家那边,会不会又琢磨什么坏主意。
这些都得防。
她轻轻眯了眯眼,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些。
但脸上仍旧没显。
她只是把杯子放下,转头看向柳如眉。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这事吧?”
柳如眉这才想起来正事。
她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对。”
“我原本是想跟你说个消息。”
“可刚到门口就撞见那一出,气得我全忘了。”
陆丹青问:“什么消息?”
柳如眉咬了咬唇。
“县里头有几家大铺子,最近在私下问你的龙骨水车图样。”
“还有人打听你平日最常去哪里,喜欢看什么书。”
“我爹也在其中。”
陆丹青眼神微动。
“果然。”
柳如眉一愣。
“你早就猜到了?”
陆丹青道:“猜到一点。”
“我只是不确定,会这么快。”
柳如眉坐得更直了些。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丹青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可那笑并不轻松。
“怎么办?”
“先让他们看。”
“看得见,吃不着,才最难受。”
柳如眉怔了怔。
这话她一时没听太明白。
但她知道,陆丹青一旦说这种话,心里通常已经有了主意。
于是她也不多问,只低声道:“那我回去,再替你盯着点。”
“我爹那边,我会防着。”
“若他再动什么心思,我第一个告诉你。”
陆丹青点头。
“好。”
“你也别一个人硬扛。”
“有事就来找我。”
柳如眉嗯了一声,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
她原先来时满肚子火,如今火还在,可那股慌乱已经散了。
因为她看见了陆丹青的态度。
这个六岁的小姑娘,不惊,不慌,也不怕。
她像是早就知道,这世上不会只有一两个人打她主意。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稳。
柳如眉坐了一会儿,忽然又低声道:“丹青。”
“我今天真是第一次知道。”
“原来有些爹,不是爹。”
“只是会说人话的算盘。”
陆丹青抬眼看她。
柳如眉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眶。
她一向嘴利。
今天却把这句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像是终于把心里那点憋闷全吐出去。
陆丹青沉默了一瞬,轻轻把一块糖推到她手边。
“那就别把自己也活成算盘。”
“你还小。”
“以后路长着呢。”
柳如眉低头看着那块糖,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外头天色渐暗。
县里的街上,已经有外卖小童背着小布袋,吭哧吭哧往各家送东西。
有的去送一碗面。
有的去送药。
有的去送新买的针线和酱油。
孩子们脚步快,嘴又甜,遇上熟客还会顺嘴喊一声。
“您要的东西来了!”
“我给您放门口了!”
“这边一文钱找您!”
一声一声,像一串串细碎的风铃,在县城的街巷里来回响。
而在另一头,柳老爷带着一肚子火回了家。
继室夫人刚把儿子哄睡,见他脸色不对,立刻迎上来。
“怎么了?”
柳老爷坐下,半天没吭声。
过了很久,才沉声道:“如眉那丫头,怕是留不得心了。”
继室夫人一愣。
“什么意思?”
柳老爷眼里闪过一丝阴沉。
“她若真把今天的话传出去,咱们家的买卖,面子,全要受损。”
“这个陆丹青,也不是个能随便捏的软柿子。”
“得再想法子。”
继室夫人一听,脸色也慢慢变了。
她怀里刚睡着的小儿子,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又轻又软。
她盯着那孩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也跟着沉默下来。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冷意。
柳家这屋子里,头一次显出几分真正的算计味道。
而陆丹青这边,却仍旧安安静静。
她把柳如眉送走后,又回到书案前,翻开了那本还没读完的《孟子》。
灯火映在纸页上,字一行行铺开。
她看得很稳。
只是这一次,心里已经比先前更清楚。
她能做出来的东西,已经不只是农器和小玩意儿。
她做出来的,是名声,是生路,也是别人眼里能拿来算计的东西。
想把她拖进谁家的屋里去?
想拿她去换谁家的门路?
想把她当成可以先养着、后处置的童养媳?
那就得看那人有没有这个命。
陆丹青垂着眼,把书页轻轻翻过一页。
桌边那盏灯,安安静静地烧着。
可她心里知道。
这一夜过后,县里的水,怕是要更浑了。
而下一次,再有人想伸手来抓她,未必还能像今天这样,只是被骂一顿就算完。
但还不等他们出手,就已经有人替陆丹青做主了。
“你们谁敢把丹青当妾室试试!”
这一声吼,直接把柳家前院的风都吼停了。
许氏正坐在廊下,手里还捏着一块刚削好的果盘。
她原本心里盘算得极好。
陆丹青年纪小,名声大,脑子也灵。
这样的小丫头,若是能先哄到自己家里来,慢慢养着,等长大了,不管是给儿子做童养媳,还是做个妾室,都算赚。
童养媳太正经,容易惹人说嘴。
妾室反倒省事。
先把人留在家里,名头上也好看。
以后外头人问起来,只说是自家认来的孩子,谁还能多嘴。
许氏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连怎么开口。
怎么请人。
怎么让柳县令出面。
怎么把陆丹青那点名头慢慢拢到柳家头上。
她都已经想了一圈。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院门外头先冲进来的,不是陆丹青。
而是三个少年。
三个人一进门,脸色都不好看。
为首那个个子最高,眉骨锋利,走路带风,像是一路憋着火过来的。
旁边那个细瘦些,眼神冷,嘴唇抿得紧,像是早把话想好了,只等着往人脸上甩。
最后那个年纪稍轻,可站得最稳,手里还抱着一卷纸,神情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三个一站定,柳家院子里几个下人都不敢乱动了。
柳如眉跟在后头,脸还红着,眼圈却冷。
许氏心里先是一跳。
再一看这三个人的打扮,心底又莫名有点发虚。
不是普通乡下小子。
也不像街上混吃混喝的。
这三个人身上那股子劲儿,明显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
许氏皱了皱眉,先把果盘放下,脸上挤出一点笑。
“你们是哪家的孩子?”
“跑到我家来做什么?”
许氏站在台阶上,端着长辈的架子,眉头皱得死紧,满脸的不悦。
为首那个身形最壮实、满身少年锐气的十岁少年冷笑一声,眼神刀子一样横过去。
“问我们是哪家的?”
“听好了。”
“京城定远大将军府,萧烈。沈真石门下行二。”
旁边那个样貌秀气、看着才九岁左右的男孩微微一笑,接上了话。
“京城吏部尚书府,张言。沈真石门下行三。”
最后,站在后头那位十六七岁、身姿挺拔如青松的少年,理了理青衫袖口,稳稳开口。
“京城苏氏,苏素真。沈真石门下首徒。”
这三个名头一砸下来,院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许氏脸上的不悦和质问,咔嚓一下,直接僵住了。
京城大将军府。
吏部尚书府。
还有那个连名讳都不用多提、只说“京城苏氏”便足以压死人的百年名门。
这三尊大佛,随便拎出一个,连兴安县的知县都得跪着磕头!
许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腿一软,险些没站住。
柳如眉在旁边冷冷看着,心里那口闷气总算顺了些。
她就知道。
她把这事告诉师兄们,绝对不会白说。
陆丹青不肯惊动师父。
她却咽不下这口气。
这柳家上下,尤其许氏,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打的却是最恶心的主意。
柳如眉一个人拦不住,那就叫人来。
许氏脸色煞白,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把里衣打湿了。
她常在后院里滚,脸皮最是厚,平日里最擅长见风使舵,此刻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想要巧言令色地找补。
“原来是京里来的贵人公子……”
“失敬,真是失敬。”
“几位公子怕是误会了,我不过是听说丹青聪明,想着请孩子来家里坐坐,吃口热茶,哪有别的意思……”
萧烈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少年人满脸的厌恶根本不藏着。
他往前重重迈了一步,声音又冲又厉。
“坐坐?”
“别在这儿装模作样!”
“请到你家里,给你那个两三岁的小儿子做妾?还是做童养媳?”
“你管往一个六岁孩子身上打主意,叫没别的意思?”
许氏的脸被这直白的话打得火辣辣的,慌忙摆手。
“没、没有,我真是想结个善缘……”
张言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轻轻往掌心一敲。
他眼睛生得灵动通透,笑意不减,说出来的话却像软刀子扎心。
“许夫人这善缘,结得可真是有意思。”
“你和柳大人在屋里怎么盘算的,柳姑娘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
“你想把我小师妹先哄进门,再慢慢捆住,给你们柳家抬门面。”
张言慢条斯理地走近两步,声音放得很轻。
“你还真当自己算盘打得高明?”
“只可惜,你柳家这点门第,别说算计我小师妹,便是去给我们三家提鞋,门房也是要拿棍子往外赶的。”
“你说是吧?”
许氏被戳破了心思,又被当众拿门第羞辱,浑身抖如筛糠,半句话都不敢再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