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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数题尽展胸中策,一纸惊撼案前师

是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是屋檐下的人都守着规矩。

是长辈不贪,晚辈不骄。

是做人留余地,做事留后路。

她甚至把“余庆”写成一种家风传递。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但这树,不是白种的。

是用德行浇出来的。

沈真石看着,眼神越发凝。

第三题,试帖诗。

“赋得勤学致知,得知字,五言六韵。”

陆丹青还是没慌。

她提笔便写。

【寒灯明薄壁,】

【细字辨微知。】

【苦读成今夜,】

【勤心到彼时。】

【不因身本小,】

【偏觉志尤持。】

【每向窗前坐,】

【先从卷里知。】

【山深书更重,】

【路远梦偏迟。】

【若得开胸眼,】

【何愁见事迷。】

这首诗,比先前更见进步。

句子之间的气更连。

末尾也收得更稳。

沈真石几乎是盯着看完的。

第四题,默写。

“朝廷劝民修身训一节。”

陆丹青照旧一字未错。

连行气都没乱。

正场完了,覆场再来。

四书题:“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这回写得更像策论。

不是单讲道理。

是讲做人的边界。

说读书人若只会用这句话管别人,不会拿来管自己,便是伪君子。

真正的君子,先省己,再责人。

先问自己能不能忍,能不能让,能不能设身处地。

再去要求别人。

她把这一题写得很正。

也很稳。

第二题,策论短句。

“论读书报国。”

陆丹青没有空喊口号。

她写得很实。

说读书不是为了只做显贵。

是为了知道理,辨是非,明责任。

读书之人若只想中举,不想做人,不想担事,便空了。

真正的报国,不一定非得上战场。

也可以是治家、理学、兴农、扶民、明政。

她甚至把她自己懂的农器都带了进去。

说良器、良法、良心,三者相合,才有真正的治世之效。

第三题,小诗。

“赋得桃李春风。”

她写得清。

【桃李春风暖,】

【书窗日渐长。】

【一心求正学,】

【两袖带微香。】

【旧梦随花发,】

【新枝向日昂。】

【莫言寒地苦,】

【终有满园芳。】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丹青才搁笔。

屋里静了很久。

沈真石站在案边,眼神里已经不是惊讶了。

是凝重。

他再看陆丹青时,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从未真看透过的学生。

过了半晌,他才慢慢把卷子都收好。

“你这一套,若放去县里,县试案首是稳的。”

陆丹青眨了下眼。

“你这县试卷,我拿去给别的先生看,怕是他们也挑不出大毛病。”

沈真石已经完全坐不住了。

他把卷子压在手下,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你先前说,你觉得自己能过县试。”

“我如今看着,你不是能过。”

“你是能稳稳往前走。”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随后才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低声道:“莫不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可陆丹青听懂了。

沈真石是在想。

难道这孩子,真能一年之内,连着往上冲?

童生试,县试,府试都能连中?

若真都过了,那便不是寻常读书路了。

是一路往上,真有可能触到那条最难的线——

连中三元!

这四个字,压在大周任何一个读书人头上,都够人热血沸腾。

可放到陆丹青身上,沈真石只觉得喉咙都发紧。

因为这孩子才六岁。

六岁啊!!!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竟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那里还压着几卷府试用的题样。

他原先是想等童试真正定下来,再慢慢给她碰。

可如今看来,已经不能再拖了。

沈真石从架上抽出一卷纸,放到桌上。

他转头看向陆丹青,脸色异常凝重。

“丹青。”

“你把县试写到这个地步,我若再装看不见,便是我眼拙。”

“从今夜起,我给你出府试题。”

陆丹青抬起头。

沈真石的眼神,比刚才更深。

“我倒要看看。”

“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抬眼再看陆丹青时,眼底的震动已经压都压不住。

他甚至隐隐有种预感。

这孩子,怕是要把很多人都看傻。

真要是这样,那往后可就不是一个县里能装得下的人了。

这念头一起,沈真石便再也坐不住。

沈真石先把第一张卷纸推到陆丹青面前。

“先做这份。”

“大周府试卷一。”

他没有多说,只把卷面上的题目一一念出来。

“正场,四书题,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五经题,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试帖诗,赋得府城劝学,得勤字,五言六韵。”

“默写,朝廷礼民训全篇一节。”

“覆场,四书题,富贵不能淫。”

“《小学》论题,论修身齐家。”

“短句策问,本府如何劝农兴学。”

他说完,抬眼看了陆丹青一瞬。

“慢慢写。”

陆丹青点头,提起笔时,神色没有半点慌乱。

她不是第一次被考。

可府试的分量,显然比前头那些都重。

她心里清楚。

这回写出来的东西,不只是给师父看。

也是给自己看。

她要看一看,这些日子在空间里多熬出来的时间,到底有没有白费。

她先看第一题。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这题要写得稳,不能一上来就空讲大道理。

她提笔破题时,先落一句“治民之道,贵在教化”。

紧接着承题,说德不是高悬在上的词,是能叫人心服口服的根本。

礼也不是死规矩,是把人心、秩序、分寸一道拢住的法子。

她写得很慢,却每一笔都压得住。

先说“道之以德”,德在上,所以可以感人。

再说“齐之以礼”,礼在中,所以可以整人。

她没有只从圣贤话里绕。

而是落到乡里日常。

说一家若有德,长辈知让,晚辈知敬,便不争得家宅不宁。

一乡若有礼,办事有序,婚丧有节,往来有度,便少生龃龉。

她还借着兴安县的情形写了一段。

说山里头的人多半靠田地、窑业和买卖过活,若一味只讲人情不讲礼法,便容易你抢我夺。

若能以德劝之,以礼整之,便能让乡里风气慢慢正起来。

这一段写完,沈真石站在一旁,眼神已经沉下去几分。

第二题是五经题。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这题尤其难写。

因为它不只是经义,更要把“坤”的含义和“厚德载物”的格局写出来。

陆丹青先写“坤者,地也,顺也,载也”。

然后转而写君子之德。

说君子之所以能承事,不在于锋芒,而在于能容。

能容人,能容事,能容苦,能容责。

厚德不是软弱。

是能扛。

是能背得起东西。

是哪怕一时处在低处,也能把周围的人一块儿托住。

她写到这里时,忽然想起严家。

想起严老头扛着全家,想起二舅严二江压着事,想起大舅看着木讷却稳,想起三舅嘴硬心热,想起四姨一张嘴能把人骂退,想起那些舅母、表兄妹们在日子一点点好起来后,也都慢慢变得有底气。

她便顺手把“厚德载物”写得更活了些。

说家若无厚德,遇事便散。

族若无厚德,便压不住风雨。

治县若无厚德,就算有银子,也装不住人心。

沈真石看到这里,眉头已经慢慢皱紧。

第三题是试帖诗。

“赋得府城劝学,得勤字,五言六韵。”

陆丹青提起笔,先在心里把韵脚和意思都过了一遍。

她很清楚,试帖诗最怕的是空。

既要扣题,又不能太直。

她写得很稳。

前两联先写府城书声、学子来往。

再写官学劝学,不只是劝人来念书,更是劝人把心沉下来。

到中间时,她把“勤”字落进去。

说勤不是死熬。

是知所当学,知所当守,知所当进。

她最后几联收得漂亮。

【府城开学路,】

【晨鼓动秋勤。】

【卷里寻前训,】

【灯前守旧文。】

【寒门争一字,】

【薄命也能新。】

【莫道功名晚,】

【勤来必有春。】

这一首写完时,沈真石已经不再单纯看卷。

他是在看人。

看这个六岁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把一句题目生生写成一整片气象的。

第四题是默写。

“朝廷礼民训全篇一节。”

陆丹青几乎没有停顿。

她一边写,一边背,字句相连,连个磕绊都没有。

这一段本来极容易漏字错字。

可她写下来,竟一气呵成。

沈真石站在边上,眼神已经完全不对了。

他先前就知道这孩子记性好。

可如今亲眼看见,还是免不了心里一震。

正场写完,她放下笔,手腕稳得连一点抖都没有。

沈真石盯着那张纸,许久没说话。

他原本还想着,府试跟县试不是一个层级,怎么也得压一压这孩子的气。

可现在看完第一份卷,他心里已隐隐明白。

这哪里只是能过。

这是已经把根子打得太稳了。

但他还不死心。

“覆场继续。”

陆丹青低头喝了一口温茶,便把第二部分接了过去。

第二题是“四书题,富贵不能淫。”

这题要写出气节。

她先从“富贵”二字下手。

说富贵本是外物,最易乱人心。

人一旦眼里只有利,就容易忘了义。

她又说“不能淫”,不是硬撑面子。

而是内里有定力。

有定力,便不会因为外头一点好处,就把自己整个人卖掉。

她想起前头陆耀祖那副嘴脸,想起许氏那种把孩子当货物算计的恶心样子,笔下便更稳了些。

她写道:真正的富贵,不是身上穿得多贵,屋里摆得多阔。

是手里有权,心里却不乱。

是受人奉承,眼睛却不飘。

是得势时仍知廉耻,得利时仍知边界。

这篇写完,沈真石的眼神已经不是惊讶了。

是凝着不动。

第三题是《小学》论题。

“论修身齐家。”

陆丹青没有堆太多空话。

她知道这类题最讲究骨架。

先立本。

再谈修身。

再谈齐家。

她写得很清楚。

说修身不是只管读书,最重要的是知礼、知分寸、知羞耻。

说一个人若心思歪了,嘴上再会说也没用。

接着她写齐家。

说齐家不是一个人发号施令。

是一家人心气要齐,规矩要齐,手脚要齐,分工要齐。

上下一心,家才不会散。

她还顺手把严家的情形稍稍带进去。

说一家若有长辈持重,晚辈肯学,姊妹兄弟彼此照应,哪怕出身不高,也能过得像样。

这篇写得朴实,却特别有力。

因为没有虚飘飘的句子,全是能落地的理。

最后一道,是短句策问。

“本府如何劝农兴学。”

这题一出,连柳如眉都忍不住抬了头。

她知道,这题最见真章。

因为它不只是考文章。

还考人脑子里有没有活路。

陆丹青沉默了片刻,便开始写。

她先说本府山多田少,农事辛苦,若只靠蛮力,不足以养民。

再说兴学不能只盯着几家富户,得让乡里孩子识字,能记账,能算账,能看契书,能分辨好坏。

她还写到农器。

说若能劝人用水碓、龙骨水车、翻土木耙、改良犁具,便能省人力,增产量。

这样一来,农事不再只是靠人硬熬。

农闲时,孩子还能去读书。

农忙时,大人也不必因取水、舂米、挑谷而白白耗尽精力。

她把“劝农”和“兴学”连在一块儿写,写得极稳。

不是空喊。

是真有办法。

还把“府城”与“乡间”一并考虑进去了。

说府城要先做榜样。

书院要开得起来。

官学要推得动。

乡间孩子若能借着县里、府里的风气慢慢走上来,读书之风便会长久。

写完这句,她才搁笔。

屋里安静得很。

只有纸页轻轻摩擦案面的声音。

她把两份卷都写完时,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

沈真石站了很久。

先看第一份。

再看第二份。

看一遍,脸色没变。

再看一遍,眉心开始收紧。

到第三遍时,他已经完全不说话了。

柳如眉站在一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虽也算读过些书,可真正看这种程度的文章,还是头一回。

她只觉得,陆丹青的字像一根根钉子,把题都钉得死死的。

沈真石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卷子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