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阶梯尽头的机关咬合声逐渐远去,脚下的青石板换成了布满裂纹的黑曜石,这处悬在两层楼阁之间的宽阔石台被浓重的灰雾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四周连一盏长明灯都没有,光线暗得如同凡间的深夜,唯有阵法边缘偶尔闪过的微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苏绾挑了处相对平整的角落,随手拂去石台上的灰尘,正准备坐下歇息。
夜珩已经先她一步,将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袍脱了下来,仔仔细细地铺在冰冷的黑曜石上,这才退开半步由着她落座。
他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守在外侧,高大的身躯宛如一堵密不透风的城墙,将那些自四面八方投来的窥探视线尽数挡在外面。
那些被抽干了灵力的权贵子弟互相搀扶着爬上石台,一个个面如土色,缩在离苏绾最远的柱子后面喘息。
蓝衣公子哥捂着那只废掉的手腕,额头上的冷汗和着泥水往下淌,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独自缩在另一边的陆怀星。
他不敢去招惹那个能一拳捏碎他骨头的杀神,便将满腔怨毒都算在了这个底层少年的头上。
几名世家子弟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阴毒的眼神,有人从袖口里摸出了几枚淬了毒的丧门钉,借着灰雾的掩护慢慢挪动脚步。
陆怀星对此毫无察觉,他抱着那本残破的阵法书,借着微弱的阵光翻看,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正沉浸在那些复杂的阵纹走向里。
黑暗中传来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几道泛着幽蓝微光的暗器贴着黑曜石的地面滑行,连一丝风声都没带起,悄无声息地朝着陆怀星的后背扎去。
一截青色的衣摆在暗影里晃了一下。
谢无咎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他单手握着那把画满折枝桃花的折扇,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长剑连鞘挑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剑鞘尾端精准地磕在那些丧门钉的侧面。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石台上显得格外刺耳,那几枚淬毒的暗器被这股巧劲尽数震飞,叮叮当当地钉进了旁边的石柱里。
谢无咎顺势一步跨出,青色的身影恰好挡在陆怀星与那些世家子弟之间,将那单薄的少年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蓝衣公子哥见暗算落空,吓得缩回了柱子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怀星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着石柱上那几枚泛着蓝光的丧门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打发了那几个不成气候的喽啰,谢无咎将长剑重新挂回腰间,转身便凑到了苏绾面前。
他将手里的折扇摇开,风流倜傥地扇了两下,桃花眼底满是邀功的笑意。
“苏姑娘,谢某这剑法可还入得了你的眼?”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这句话刚落地,周遭的空气便毫无征兆地沉了下来。
夜珩横跨一步,宽阔的肩膀直接将谢无咎视线里的苏绾挡了个严实,硬生生挤在两人中间。
太阿剑在剑鞘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鸣,剑刃出鞘半寸,森寒的剑气顺着那道缝隙溢出,直逼谢无咎的咽喉。
“离她三步。”夜珩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谢无咎看着抵在喉咙前的那截黑剑,倒也不恼,只是举起双手,握着折扇往后退开几步,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叶九兄弟这脾气还真是几百年如一日的不讨喜,在下不过是想讨句夸奖,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谢无咎将折扇合拢,在掌心里敲了两下,笑得一脸无辜。
无心靠在不远处的石柱上,手里拨弄着那把破蒲扇,一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摆明了是在看好戏。
苏景行将长枪顿在地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这两人随时可能打起来的架势早已见怪不怪。
苏绾坐在外袍上,看着夜珩那紧绷的背影,眼底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伸出手,葱白的手指扯住夜珩粗布短打的衣袖,轻轻拽了两下。
夜珩没有回头,但那握着剑柄的手背上,暴突的青筋却明显缓和了几分。
苏绾的指尖顺着他的衣袖往下滑,落在他宽大的手背上,像安抚炸毛的凶兽一般,在那冷硬的骨节上轻轻挠了两下。
“行了,收起来吧,也不嫌累得慌。”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夜珩周身的寒气散去大半,他反手将太阿剑压回剑鞘,顺势反握住苏绾的手指,将那只柔软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冷硬的下颌线柔和下来,连带着看向谢无咎的眼神都没那么刺人了,只是依旧带着警告的意味。
谢无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掩盖过去。
陆怀星抱着阵法书从谢无咎身后走出来,他看着这群在生死关头还能互相斗嘴的人,眼底的防备卸下了不少。
少年走到苏绾面前,并没有道谢,只是死死捏紧了手中那本破旧的书册。
“明日的试炼,是个死局。”陆怀星的声音干涩得发哑,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一般。
苏绾没有松开夜珩的手,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身伤痕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少年。
“这考核城里的规矩,哪一条不是死局。”苏绾语气平淡,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陆怀星摇了摇头,手指在阵法书那残破的封皮上用力摩挲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不一样,我听棚区里活得最久的老人说过,第二层的阵法叫千幻迷心阵。”他咽了一口唾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那阵法不是绞杀肉体,而是专攻心神,它会把人心里最恐惧,最想要,最放不下的东西无限放大。”陆怀星看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青铜门。
“丁等修士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因为我们这些人,心里装了太多不甘和怨恨,一旦陷进去,就会被阵法彻底吞噬,变成供养楼阁的养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烂草鞋。
苏绾静静地听着,指尖在夜珩的掌心里无意识地画着圈。
“周太衡把我们赶进来,就是想借着这千幻迷心阵,彻底榨干我们最后一点价值。”陆怀星咬着牙,眼底燃起一抹绝望的火光。
夜珩反手握紧了苏绾的手指,他垂眸看着她,黑沉的眼底翻涌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谢无咎收起了折扇,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他转头看向那扇隐没在灰雾中的青铜门。
无心停止了摇动蒲扇的动作,他将手拢在袖管里,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苏景行握紧了长枪,目光沉沉地看着陆怀星。
“既然是死局,你为何还要跟进来?”苏绾的声音打破了石台上的死寂。
陆怀星抬起头,迎上苏绾平静的目光,他将那本残破的阵法书塞进怀里。
“因为我不想再当狗了。”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苏绾看着他,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重逾千斤。
夜珩跟着她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再次将她护在自己的阴影里,他连看都没看陆怀星一眼,只是盯着那扇青铜门。
灰雾在石台上翻滚,机关咬合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沉闷而压抑。
第二层楼阁的青铜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门内没有刺目的阵光,也没有血腥的气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的光明与希望。
一阵阴冷的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甜香,钻进众人的鼻腔。
苏绾握紧了夜珩的手,率先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