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指尖离开那处发烫的黑石墙面。
红光顺着残缺的印记一路向上攀爬,沉闷的裂响沿着墙体向两侧蔓延。
原本严丝合缝的青铜看台后方裂开一条狭长的暗道,阴冷潮湿的风夹杂着陈年血腥气从里面吹出来。
周太衡脸上的血色在看到那条暗道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看台边缘,试图用身体挡住那条通往地下的入口。
“此处乃天道阁禁地,擅闯者杀无赦!”
苏绾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她提着沾了些许灰尘的裙摆,踩过满地碎玉与血污,径直朝着那条暗道深处走去。
周太衡眼底爬满血丝,紫金道袍在风中剧烈翻滚,双手结出十数道杀阵符文,整个人不顾一切地朝苏绾后背扑去。
夜珩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修长手指握住太阿剑鞘中段,宽大黑袍借着风势扬起,剑鞘带着沉厚霸道的魔气向后横扫而出。
周太衡引以为傲的杀阵符文撞上剑鞘的瞬间便碎成漫天光斑。
沉重的剑鞘结结实实砸在周太衡的胸口。
骨骼断裂的脆响被淹没在风声里,周太衡喷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残破的白玉阶梯上。
谢无咎摇着折扇走过周太衡身边,扇骨敲了敲青铜栏杆。
“周阁主这把老骨头还是省省力气,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家底,今日怕是藏不住了。”
苏绾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她停在暗道尽头那扇雕刻着繁复阵纹的石门前。
抬腿。
厚重的石门被她一脚踹得向内倒塌,激起漫天陈年灰尘。
暗室内的景象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也没有罕见的天材地宝。
整整三面墙的通顶木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发黄的账册,木架中央的青铜长桌上散落着数百枚记录灵力流向的留影晶石。
陆怀星握着那把生锈的匕首,越过倒在地上哀嚎的世家子弟,第一个冲进暗室。
苏景行提着长枪跟在后面,枪尖挑起一枚留影晶石。
晶石落地碎裂,半空中浮现出一幅光影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瘦弱的年轻女修,被两名天道阁执事用力按在阵盘上,淡蓝色的水灵根被活生生抽离体外,女修疼得五官扭曲,连惨叫都发不出便咽了气。
而阵盘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正在闭关突破的世家少爷,那少爷吸收了水灵根后红光满面,顺利结丹。
陆怀星随手从最底层的木架上扯下一本沾着干涸血迹的账册。
翻开封皮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丁等散修赵四,抽离真元七成,供养甲等弟子王渊,于三月初五力竭而亡。”
少年干涩的嗓音在空旷的暗室里回荡。
他翻过一页,眼眶已经被怒火烧得通红。
“丙等女修李月,抽离灵根三寸,供养乙等弟子张成,于四月十二经脉尽断而亡。”
陆怀星将账册重重拍在青铜桌案上,转头看向门外那些跟过来的底层修士。
“这里记着的不是贡献点,是我们这些人的命!”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呜咽与愤怒的嘶吼。
那个断了手臂的散修冲进来,疯了一般在木架上翻找,最终抱着一本账册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弟弟不是在试炼中被妖兽咬死的,他是被你们抽干了血肉去填阵眼!”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跌跌撞撞地扑向青铜桌案,枯瘦的手指在散落的留影晶石里疯狂扒拉,指甲在青铜桌面上抓出刺耳的声响。
“我女儿呢,你们说她资质愚钝被赶出城了,她到底在哪里!”
无心靠在石门边,狐狸眼底泛起冷意,指尖把玩着一枚阵眼灵石。
“吴某人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恶鬼吃人,倒没见过名门正派把吃人的账本记得这般清楚。”
周太衡捂着凹陷的胸口,在执事的搀扶下勉强爬起。
他看着被洗劫一空的暗室,脸上不见半点悔过之色,反而挺直了脊背,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
“你们懂什么!”
周太衡咳出两口血沫,声音借着残存的灵力传遍整个试炼场。
“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强食,天道阁建立考核城,是为了将有限的资源集中起来,培养出能够斩妖除魔的绝世天骄。”
他指着那些哭喊的底层修士,眼中满是鄙夷。
“就凭你们这些劣等灵根,就算把全天下的灵石都给你们,你们也修不到金丹大道。”
周太衡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连腰杆都挺直了些许。
“老夫抽取你们的灵力去供养世家子弟,是为了维持修真界的秩序,是为了天下苍生的未来做出的必要牺牲。”
“没有天道阁的规矩,三界早就乱了!”
他转头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世家子弟,企图用背后的势力压制全场。
“你们今日若是毁了天道阁,便是与中州所有世家为敌,你们以为自己能活着走出这万法碑林吗?”
这句话一出,原本愤怒的底层修士中确实有几人露出了退缩之色。
世家的积威太久,压在他们脊骨上的大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搬开的。
苏绾站在青铜桌案旁,静静听着他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
她轻笑出声。
这笑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苏绾拿起陆怀星拍在桌上的那本账册,灰布衣袖在半空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厚重的账册带着破风声呼啸而出。
纸页在半空散开,犹如漫天飞舞的丧幡。
硬木制成的封皮狠狠砸在周太衡那张大义凛然的脸上。
周太衡躲闪不及,鼻梁被直接砸断,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紫金道袍上。
散落的纸页纷纷扬扬落在他脚边,每一张上面都用朱砂写满了底层修士的名字与死期。
苏绾从暗室中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为了天下苍生的未来?”
她踩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纸页,声音里透着冷入骨髓的讥讽。
“你口中的天下苍生,难道不包括这些被你抽干灵力、踩在脚底当垫脚石的人吗?”
周太衡捂着流血的鼻子,想要开口反驳,却被苏绾冷声打断。
“你不过是披着公平考核的外衣,做着吸血吃人的勾当。”
苏绾抬手指向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世家子弟。
“你选出来的所谓天骄,离了这吸血的阵法,连握剑的胆子都没有。”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周太衡。
“你定下的规矩,不是为了选拔天才,而是为了培养一群永远跪着、永远不敢反抗的奴才。”
“你怕的不是三界乱,你怕的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吸底层的血。”
“你们用榜单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告诉底下的人,只要听话就能爬上来。”
“可实际上呢,这上升的梯子,早就被你们用阵法焊死了。”
“底下的散修拼尽全力攒的贡献点,不过是你们用来标价他们性命的筹码。”
“你们要的不是天才,是听话的燃料。”
底层修士听到这里,原本因为世家威压而产生的退缩,彻底变成了愤怒。
陆怀星拿着匕首走出来,站在苏绾身边。
“苏姑娘说得对,他们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
“今日就算死在这里,我也要拉几个世家少爷垫背!”
周太衡被逼得连连后退,脚跟绊在碎裂的白玉石阶上,狼狈地跌坐在地。
“你这是强词夺理!”
周太衡还在死鸭子嘴硬,试图挽回自己身为阁主的尊严。
“没有世家天骄去抵御妖魔,你们这些底层的蝼蚁早就死绝了!”
夜珩冷嗤一声,太阿剑出鞘少许,暗红色的魔气在剑格上缭绕。
“抵御妖魔?”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太衡,宛如在看一只垂死的蝼蚁。
“我一人杀的妖魔,比你这满城废物加起来都多,我需要你们这些吸血虫来护?”
周太衡被那股杀意压得喘不过气,脸色惨白如纸。
苏景行长枪一扫,将几个试图偷偷溜走的执事抽翻在地。
“周阁主既然觉得牺牲是必要的,不如今日就委屈你牺牲一下,把吞进去的灵力都吐出来。”
无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周太衡身后,狐狸眼笑得弯弯的,手中却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剥皮小刀。
“吴某人这把刀专治各种不服,阁主是想先放血,还是先抽筋?”
周太衡彻底慌了,他看着逼近的几人,又看向那些满眼仇恨的底层修士,终于意识到自己苦心经营的秩序已经彻底崩塌。
苏绾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些手握铁钩与断剑、眼中燃烧着怒火的数千底层修士。
“这便是你们奉若神明的规矩,吃人的规矩。”
她转身,视线落在那扇开启的名门深处。
“既然规矩是吃人的,那便砸了这规矩。”
话音未落,考核城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评级石碑突然发出一声震天巨响,一道刺目的金光从碑底冲天而起,直逼苏绾面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