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墙面那道古老的裂响顺着红光一路向上攀爬,整面墙壁在众人眼前轰然剥落一层厚重的石皮。
石皮剥落处露出一个巨大的青铜暗格,格内堆叠着数不清的泛黄卷宗与兽皮账册,那些账册被墙内涌出的气流卷得漫天飞舞,洋洋洒洒地落进满地血水里。
苏绾收回触碰墙壁的手指,灰布衣袖在风中轻扬,她垂眸看着脚边一本被血水浸透的兽皮册子。
夜珩用剑鞘挑起那本册子,册页在半空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朱砂小楷。
“这便是天道阁藏在墙里的底细。”苏绾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太衡面如死灰地看着那些漫天飞舞的卷宗,双手在紫金道袍下抖得如同筛糠。
“不准看,那是天道阁绝密,谁敢窥探便是死罪!”他嘶哑着嗓子吼叫,却连半点灵力都调动不起来。
苏景行提着长枪走上前,枪尖精准地挑住一本账册,将其甩到周太衡面前。
“周阁主现在跟我们谈死罪,是不是太晚了些?”他冷眼看着瘫软在地的老者,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无心折扇敲在掌心,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周阁主这会儿倒想起死罪了,吴某瞧着这册子上记的买卖,可比死罪精彩得多。”
他弯腰拾起一本卷宗,两指夹着纸页念出上面的字句。
“丙寅年三月,抽取西巷丁等散修一百三十人灵力,供甲等天骄温养经脉,耗材折损四十七人,弃尸乱葬岗。”
念完这一句,他将那卷宗轻飘飘地丢向人群。
干瘦散修颤抖着双手接住那本卷宗,目光落在丙寅年三月那行字上,眼眶逐渐被赤红的血丝填满。
“我弟弟就是那年三月没的,天道阁的人说他练功走火入魔,连具全尸都没留给我。”
他攥着卷宗的手指骨节泛白,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旁边的老妇扑倒在泥水里,一页一页翻找着散落的纸张。
“找到了,我儿子的名字在这里,他们写着抽干气海,赏给梁家公子做了药引。”
老妇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泥地,指甲翻折渗出血来。
“他们把咱们当成什么了,咱们也是娘生父母养的活人啊!”
凄厉的哭喊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那些平日里被天道阁踩在脚底的底层修士,此刻全都跪在血泥里,拼命翻找着亲友的名字。
每一本账册上都浸透了他们亲人的血泪,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天骄,全都是踩着他们的白骨爬上去的。
一名躲在废墟里的执事见状,为了向周太衡邀功,拔刀冲向干瘦散修,企图抢回账本。
“把账本放下,那是天道阁的机密!”他挥舞着钢刀,刀锋直逼散修的面门。
陆怀星身形一闪,生锈的匕首直接划破了那名执事的咽喉。
执事捂着喷血的脖子倒在泥水里,陆怀星冷冷地看着他。
“机密?你们杀人的时候,怎么不嫌脏?”
苏绾任由那些哭喊声在耳边回荡,目光越过人群,冷冷地钉在周太衡身上。
“周阁主听见了吗,这些被你写在账本上的耗材,今日都在找你讨债。”
周太衡扶着白玉栏杆,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嘴唇哆嗦着挤出辩解的话。
“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强食,老夫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为天骄铺路,那是他们的造化!”
他咬着牙,试图用最后一点威严压住场面。
“天道阁护佑苍灵大陆数百年,若是没有这些规矩,天下早就乱了!”
夜珩冷笑一声,太阿剑的剑鞘重重顿在地上,震得周太衡膝盖一软。
“拿别人的命给自己铺路,你这造化倒是修得够黑心。”
周太衡指着苏绾,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残破的拂尘。
“你毁了考核城,天下散修将再无晋升之路,你这是在断绝他们的仙途!”
苏绾轻笑出声,灰布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阁主,你管这叫仙途?你把他们当成猪狗一样圈养,抽干他们的灵力,然后丢给他们一块刻着丁字的破木牌,告诉他们这就是命。”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周太衡。
“我今日断的不是他们的仙途,而是你天道阁吸血的口器。”
谢无咎摇着折扇走近,桃花眼里没了一贯的散漫。
“周阁主这算盘打得精,只可惜今日这算盘珠子,全崩在你自个儿脸上了。”
陆怀星站在人群最前方,手里捏着一本记录着他名字的丁等名册。
名册上写着他的骨龄与灵根,后面跟着一行朱红批注,写着不堪大用,可抽髓炼丹。
他看着那几个刺目的红字,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带出浓烈的血腥气。
谢无咎走到他身边,用折扇敲了敲他手里的名册。
“陆小兄弟,看清你们这群人在天道阁眼里的斤两了么?”
陆怀星没有理会他,只是双手握住那本名册的两端,手背青筋暴突。
“斤两?”他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戾气。
随着嘶啦一声裂响,那本厚重的名册被他从中间硬生生撕成两半。
他没有停手,将两半名册叠在一起再次撕裂,纸屑如雪片般从他指缝间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陆怀星踩着满地碎纸,转身面向广场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评级石碑。
那座石碑上刻满了甲乙丙丁的尊卑等级,常年散发着压迫人心的光芒。
他握紧那把生锈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座石碑怒吼出声。
“凭什么你说我低等,我便低等?!”
少年的声音带着撕裂的沙哑,却如同一柄生锈却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这句话如同火星落入干柴,彻底点燃了所有底层修士压抑在骨血里的怒火。
干瘦散修举起那把豁口砍刀,刀刃指着那座不可一世的石碑。
“陆兄弟说得对,凭什么他们生来就是甲等,咱们就该活活被抽干灵力!”
老妇抓起一块带血的尖石,踉跄着站起身来。
“砸了它,把这吃人的规矩砸个干净!”
周太衡见状,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拦住他们,谁敢靠近石碑半步,杀无赦!”
然而,周围那些平日里对他唯命是从的执事,此刻全都躲在废墟角落里瑟瑟发抖,根本无人理会他的命令。
数千名修士齐声呐喊,声浪震天动地,将考核城上空常年笼罩的阴霾硬生生撕开一道刺目的口子。
他们疯了一般冲向广场中央,不再顾忌什么天道阁的威严,也不再害怕那些高高在上的惩罚。
散修们冲向石碑时,石碑表面突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一道道防御阵纹浮现,试图将靠近的人震飞。
干瘦散修被金光击中,吐血倒退,重重摔在白玉阶上。
周太衡见状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绝境逢生的疯狂。
“评级石碑乃是天道阁祖师所留,岂是你们这些蝼蚁能撼动的!”
苏绾冷眼看着那座石碑,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抹琉璃色的光晕顺着地面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精准地切断了石碑底部的聚灵阵眼。
金光瞬间黯淡下去,阵纹如同失去水分的枯叶般纷纷剥落。
干瘦散修抹去嘴角的血迹,再次举起砍刀。
“兄弟们,这破石头没灵气了,砸碎它!”
有人用拳头砸在坚硬的石面上,骨节碎裂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有人用牙齿咬住石碑边缘的残存阵纹,满嘴是血也要生生扯下一块石皮。
更多的人挥舞着残破的法器,不顾一切地劈砍着那座象征着压迫与尊卑的庞然大物。
苏绾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些如飞蛾扑火般冲向石碑的身影,眼底映着那些人身上微弱却炽热的光芒。
夜珩立在她身侧,修长的手指扣着太阿剑的剑柄,剑鞘里的杀意原本正要满溢而出。
他习惯了用杀戮解决一切,原本打算将这座城连同周太衡一起化为灰烬。
苏绾却在此时转过身,反手握住了他扣在剑柄上的手。
她的手指温热柔软,带着一股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一点点将他的手指从剑柄上掰开,随后与他十指紧扣。
“你看,他们不需要你替他们杀人。”苏绾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夜珩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又抬眼看向那些用血肉之躯撞击石碑的蝼蚁。
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化作一片深沉的静水。
“只要你在我身边,杀不杀他们都无妨。”他反握住苏绾的手,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谢无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折扇抵着下巴,轻笑了一声。
“叶九兄弟这转性子的速度,倒是比翻书还快,方才还要把人全宰了,这会儿倒是装起善人来了。”
夜珩冷冷瞥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只是用宽大的袖摆将苏绾护得更严实了些。
无心则站在一旁,看着那座被数千人围攻的石碑,眼底浮起几分深意。
“苏姑娘这把火烧得够旺,就是不知道这石碑到底够不够硬。”
苏绾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座正在摇晃的石碑。
“人心若是硬了,再硬的石头也会碎。”
周太衡瘫坐在白玉阶上,看着那些曾经连头都不敢抬的散修,此刻正像疯狗一样撕咬着天道阁的根基。
他想要站起身来阻止,双腿却软得像是一摊烂泥,连站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疯了,全疯了,你们这些反贼,天道阁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声嘶力竭地咒骂着,声音却被淹没在数千人的怒吼与法器撞击的轰鸣声中。
广场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评级石碑在无数次的撞击下,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石碑表面那些散发着金光的甲乙丙丁字样开始扭曲黯淡。
蛛网般的裂纹从石碑底座开始蔓延,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一路向上攀爬,瞬间布满了整座石碑的碑体。
周太衡面如死灰地看着那座石碑,紫金道袍在风中瑟瑟发抖,他知道自己苦心经营数十年的规矩,今日彻底在这群散修的手里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