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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中央,那座象征绝对权威的评级石碑已经被劈得裂纹纵横,金色阵纹在无数法器的冲撞下寸寸黯淡,甲乙丙丁四个大字被裂缝割裂,残光顺着石面流散进泥水里。

周太衡瘫坐在白玉阶下,发髻散乱,紫金道袍被血污和泥浆染得斑驳,他盯着摇摇欲坠的石碑,喉间挤出濒死野兽般的嘶声。

“住手,谁敢再砍,老夫诛他九族!”

没有人停。

干瘦散修抡起生锈砍刀,刀刃卷了口,仍旧一下接一下劈在石碑底座上。

老妇人抱着那块带血尖石,嘶哑地喊:“诛啊,你把我们当猪狗养了这么多年,还怕多添几条命吗?”

陆怀星握着匕首上前,少年掌心全是血,却把刀尖抵进阵纹裂口。

“周阁主,你不是说丙等以下不配修道吗?”

他咬着牙,将匕首往里一压。

“今日我这个不配修道的人,偏要砸你的道。”

石碑发出沉闷哀鸣,底座裂缝向上攀爬,金色防御阵纹忽明忽暗,随时都会断裂。

周太衡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枯瘦手指抠住裂缝,将体内残存灵力强灌进去。

“不能碎,天道阁的规矩绝不能断在老夫手里!”

他咬破舌尖,把精血喷在石面上,暗红血线顺着裂痕蜿蜒而下,却没能让阵纹重新亮起。

围在四周的底层修士红着眼逼近,残刀,断剑,铁锤,全都对准了他。

“先砸石碑,再砸了这老狗!”

“杀了他,给被抽干灵力的人偿命!”

暴怒的人潮向前涌去,杀意几乎要把周太衡淹没。

苏绾站在人群之后,抬起纤细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道玄奥轨迹。

附在她身上的伪装法诀片片碎开,细碎光斑散入阴冷风里。

琉璃圣骨的光辉自她体内冲天而起,照穿考核城上方常年积压的灰暗穹顶,清透圣辉水波般荡开,拂过每一个举刀修士的脸。

那些已经失控的修士被这股气息拦住,高举的刀剑停在半空,所有人转头望向光芒中心。

苏绾身上的粗布麻衣褪去,红裙在灵力中翻飞,眉心朱砂灼灼生辉,她站在废墟和血泥之间,清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谢无咎摇着折扇走近,桃花眸里掠过惊艳,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收。

“早猜到苏姑娘来历不浅,却没想到竟是九天之上斩灭旧天道的圣尊,谢某这一路同行,赚大了。”

夜珩的眸色当场沉下去,太阿剑横出,剑锋抵向谢无咎咽喉,黑莲业火顺着剑身攀上去。

“再多看她一眼,本尊挖了你的眼睛。”

谢无咎用折扇隔开剑锋,唇边笑意未散。

“叶兄,你这醋吃得未免霸道,苏姑娘风华在前,谢某夸一句也不成?”

太阿剑往前递了半寸,剑气割断他鬓边一缕发丝。

“你可以试试。”

苏绾抬手按住夜珩手腕,指尖在他手背轻轻一抚。

“夜珩,正事。”

夜珩掌心一翻,反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杀气却仍旧缠在谢无咎身侧。

“听你的。”

束缚在他身上的敛息术随之崩解,魔尊威压倾泻而出,周遭空气被挤得扭曲作响,暗红黑莲业火沿着碎裂地砖铺开,将躲在角落里的世家子弟逼得跪倒在泥水里。

他黑发在魔气中寸寸转白,赤红双眸翻涌杀意,手中黑剑吞吐森然剑芒。

无心倚在残破青铜柱旁,指尖转着剥皮小刀,狐狸眸半眯。

“吴某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见有人敢当着魔尊的面调戏他的心上人,谢少主这颗脑袋,留到现在全靠命硬。”

谢无咎扇子一展,挡住半张脸。

“吴兄过奖,谢某只是实话实说。”

夜珩侧眸扫过去。

“你也想试试?”

无心立刻收刀,笑得识趣。

“不了,吴某惜命。”

周太衡这才看清那片琉璃圣辉和黑莲业火,脸上血色退尽,整个人贴着石碑滑落下去。

“斩天圣尊,灭世魔尊……”

他声音发抖,额角冷汗混着血流进衣领。

“怎么会是你们,怎么会……”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两个伪装成筑基修士的人能看穿天道阁阵法,为何夜珩一剑便能破掉他半生修为。

站在他面前的,是刚斩旧天道,被三界奉为新神的两位至高存在。

周太衡顾不得石碑,连滚带爬转向苏绾,额头砸在青石板上,血很快糊满那张曾经高高在上的脸。

“圣尊饶命,魔尊饶命,老朽有眼无珠,冲撞尊驾!”

苏景行提枪走到苏绾身侧,枪尖挑起地上一片碎石,冷冷指向周太衡。

“绾绾,这老贼活着碍眼,我替你挑了他。”

周太衡魂飞胆丧,扑向苏绾裙摆。

夜珩抬脚踹在他心口,将人踹飞到白玉阶下。

“脏东西,离她远点。”

周太衡咳出血沫,又跪着爬回来,额头贴在地上。

“圣尊明鉴,老朽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若没有天道阁定规矩,这些散修早被妖魔吞尽,老朽抽取他们的灵力培养天骄,是为了护住更多人!”

苏绾垂眸看他,唇边浮起冷嘲。

“护住更多人?”

她抬手指向废墟里那些浑身是伤的修士。

“你拿他们的血肉铺世家天骄的路,再告诉他们这是恩德。”

周太衡抖着唇:“圣尊,弱者供养强者,本就是修真界延续之道。”

苏绾向前一步,红裙掠过泥水,没有沾上半点污秽。

“谁定的?”

周太衡张口结舌。

苏绾又问:“谁准你把活人分成甲乙丙丁,谁准你把丙等以下的灵力抽走,谁准你让他们跪着谢你不杀之恩?”

周太衡喉咙发紧,目光躲向石碑。

“这是祖师留下的规矩……”

苏绾抬手打断他,清冷声线穿过广场。

“祖师若靠吃人立规矩,那便该连祖师牌位一起砸。”

四周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底层修士的呼喊掀起。

“砸了它!”

“砸了天道阁!”

陆怀星上前一步,匕首指向周太衡。

“我们宁愿死在妖魔口中,也不愿做你们圈养的猪狗。”

干瘦散修举起残刀,血泪糊在脸上。

“对,活路我们自己争,不要这吃人的保护!”

周太衡听着四面八方的怒吼,背脊贴上冰冷石碑,终于生出惧意。

苏绾收回视线,看向泥水里那支紫金判官笔。

那是天道阁历代阁主在评级石碑上书写姓名,定人生死前程的法器,如今半截陷在泥浆里,笔身沾满污血。

“捡起来。”

周太衡抬头,对上她清寒的眸光,手臂抖得几乎抬不起来。

“圣尊……”

夜珩剑锋一抬。

周太衡立刻爬过去,把判官笔从泥水里捞出,双手捧到胸前。

苏绾指向那座摇摇欲坠的石碑。

“用你定规矩的笔,亲手砸碎你的规矩。”

周太衡浑身发僵,血污之下的老脸扭曲成一团。

“圣尊,这石碑是祖师心血,砸了它,天道阁就毁了!”

夜珩身影掠至他身侧,太阿剑横在他脖颈上,剑气割开皮肉,血珠顺着剑刃滚落。

“我的绾绾让你砸,你就砸。”

剑锋再进半寸。

“再多说半个字,本尊现在剥了你的皮。”

周太衡感受着颈侧刺痛,身下渗出腥臊气味。

他知道夜珩绝不会只是吓他。

比死更惨的下场,就悬在这把剑上。

周太衡攥紧判官笔,拖着发软的腿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石碑。

周围修士让开道路,却没有一双眼睛离开他。

那些目光里有仇恨,有快意,也有被压了太久后终于抬头的火光。

周太衡走到石碑底座前,看着自己耗费半生维护的阵纹,看着那些被裂缝撕开的等级字样,老泪混着血流进嘴里。

他喃喃道:“老夫守了一辈子的天道阁……”

苏绾冷声道:“你守的是谁的命?”

周太衡双肩垮下去。

他忽然低笑,笑声沙哑难听。

“老夫选的从来不是天才。”

广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太衡握紧判官笔,将残存灵力尽数灌入其中,眼底最后一点侥幸也被逼成绝望。

“是听话的奴才。”

他说完,发出凄厉嘶吼,举起紫金判官笔,狠狠砸向石碑核心那处阵眼。

判官笔撞上阵眼,震耳欲聋的轰鸣掀开整座广场。

狂暴灵浪从石碑中心席卷开来,周太衡被掀飞出去,重重撞上远处白玉栏杆,栏杆碎裂,他整个人滚进碎石堆里。

评级石碑从底座开始崩塌,金色阵纹碎片随巨石坠落,砸得广场地面不断塌陷,尘土冲上半空,遮住了天道阁残破的牌匾。

那座压在无数底层修士头顶数十年的石碑,在制定规矩之人的手中,彻底碎了。

死寂过后,广场爆发出震天欢呼。

干瘦散修丢下砍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老妇人抱着带血尖石,仰头看着穹顶裂口透下来的天光,浑浊泪水滚过满是皱纹的脸。

陆怀星站在废墟边缘,手中生锈匕首被捏弯,少年脊背挺直,再没有从前那份畏缩。

谢无咎收起折扇,看着相拥痛哭的人群,语气难得正经。

“苏姑娘这一手釜底抽薪,砸的不只是天道阁招牌,也是他们心里的枷锁,谢某受教。”

无心指尖的小刀停住,狐狸眸里翻着复杂暗光。

“吴某原以为鬼域已是世间恶地,今日才知,披着正道皮囊吃人,才最不吐骨头。”

尘土散去,周太衡瘫在碎石堆里,空洞地看着满地狼藉,嘴里不断涌出血沫。

苏绾没有再看他,牵住夜珩的手,转身走向重新开启的名门出口。

“走吧。”

她红裙掠过碎石,琉璃圣辉映着门后深处的黑暗。

“这只是第一道门,后面还有八个自诩为神的蠢货,等着我们去收拾。”

夜珩反握住她,赤红眸底的暴戾在触到她指尖时压了下去。

“绾绾去哪,本尊便去哪。”

两人并肩踏入名门出口,身后天道阁废墟仍在坍塌,而门内深处,一道新的金色符印正在无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