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木牌变白后,判官府封了门。
不是防人出去。
是防名字继续丢。
沈清萝把那名役煞安排到单独的小屋,又叫人把同一伤区的木牌全摘下来,按原位平码在长案上。
四十三块。
最左边那块已经空了。
第二块的“冯”字少了一点。
第三块还完整,摸上去却比别的凉。
白槿从玄司带来的封证纸不够,干脆把袖口撕成窄条,一块块系上。
“先说好,衣料算公损。”
沈清萝正拿朱砂描那块缺笔的木牌。
“找赵无眠报。”
“堂主会说我自己撕的。”
“那就写裂缝撕的。”
白槿看她一眼。
“你现在越来越会写公文了。”
“被你们逼的。”
屋里那名失名役煞醒了三回。
每回都问同一句。
“我是谁?”
没人敢乱答。
昨夜登记时,他报的名字是梁小九。可那是生前名、死后名,还是随口捡来的,册上没写。
铁柱翻出迁入登记。
“西岭三峰,住旧石窟。会补鞋。跟陈老六一起来。”
陈老六被叫进来。
他在床边站了半天,先说:“小九。”
床上的人没反应。
“梁小九。”
还是没反应。
陈老六急了,从怀里掏出一只补了一半的破鞋。
“你昨晚还骂我脚大,费线。你说这双补完收我两枚阴钱。”
梁小九盯着那只鞋。
过了一会儿,手指动了动。
“……三枚。”
陈老六眼圈一下红了。
“行,三枚。你先记起来。”
沈清萝站在门边,把这一条写进临时验名册。
旧物有反应。
熟人呼名有反应。
魂印微弱。
姓名暂存,不得销籍。
她写完,腕间照幽纹轻轻热了一下。
不是反噬。
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敲了敲门。
谢无咎在外头查过所有伤员,回来时带了一截从裂缝边取下的黑石。
“甜腥气附在伤口,不碰魂体,先碰名字。”
他把黑石放到空白木牌旁。
木牌立刻往后退了半寸。
白槿盯着看:“木头自己会躲?”
“牌里留过魂印。”沈清萝道,“名字没了,印还知道怕。”
“能补吗?”
“先别补。”
她把缺笔的木牌翻过来。
背后只有一道登记印。
另几块完全没变的牌,背面却多了一点暗红。
那是战前新渊律登记时按下的复核印。
沈清萝把两类牌分开。
“昨夜临时补登记的人,只有一道印。提前迁入、核过住处和旧名的,有两道。”
铁柱听完,抱来迁入册。
对了三十余人。
没有一块例外。
白槿把纸铺开:“所以多一道印,就不容易丢名?”
“不一定。”沈清萝把话压住,“只能说目前没丢。先做临时防护,别急着把猜的写成规矩。”
她让人搬来空木牌。
每人两块。
第一块写现在用的名字。
第二块写旧名、乳名、编号,想得起几个写几个。
不识字的由文吏代写,再本人按魂印。若连名字都想不起,就写住处、熟人和一件能认主的旧物。
消息一传出去,判官府门外又排起长队。
有人嫌麻烦。
“昨夜才登记,今日怎么又写?”
“我活两百年换过六个名字,写哪一个?”
“魂印按多了会不会被玄司拿去抓我?”
旧判官府的一名库吏站在队外冷笑。
“打仗不去补阵,倒在这儿给木头认祖宗。名字能挡刀?”
沈清萝正替一名断了手指的老役煞扶牌,闻言没抬头。
“不能。”
库吏还想说,她把按好的木牌递回去。
“但人走丢了,得有人知道找谁。”
“渊里死了这么多年,没名字的多了。”
“所以以前丢了多少?”
库吏顿住。
沈清萝看了他一眼。
“你有旧账,拿来。没有就先排队。”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库吏脸色不好,最后还是站到了尾端。
轮到谢无咎时,天已经黑了。
负责代写的小文吏看着他,不敢下笔。
“渊、渊主也要?”
沈清萝从旁边经过。
“样板不能缺。”
谢无咎把两块牌放到桌上。
第一块写谢无咎。
第二块空着。
小文吏知道他的旧名,手却抖得厉害。
“写。”
谢无咎声音不重。
笔尖落下。
谢知秋。
两个名字并排放在灯下。
沈清萝停了停,把他从玄司领回来的待审旧牌也取出来,挂进样板柜最上层。
“这个也留?”白槿问。
“留。”
“案都撤罪了。”
“撤罪不等于没发生。”
谢无咎看着那块旧牌,没有伸手。
沈清萝关上柜门。
“以后有人问新牌怎么来的,旧的也得给他看。”
他说:“随你。”
夜里,雾从北侧压过来。
不是煞潮。
只是归墟常有的冷雾。
可寄居区忽然少了三个孩子。
怨煞将赶到判官府时,脸都是白的。
“木牌还在,人不见了。”
“最后在哪儿?”沈清萝已经起身。
“北区旧井旁。有人听见他们喊娘。”
谢无咎抬手召出渊灯。
沈清萝却先拦住。
“别铺太大。雾里有东西在找名字,你一压,它可能把人往更深处拖。”
她取下三个孩子的副牌。
一块写阿满。
一块写小石头。
最后一块只有歪歪扭扭两个字:豆芽。
怨煞将带路。
众人沿旧井往下找。
雾里不断有人喊。
“阿满,回来。”
“石头,娘在这儿。”
“豆芽,跟我走。”
声音近得像贴在耳边。
怨煞将脚步乱了一次。
沈清萝把副牌塞给她。
“别听那边。照牌喊。”
怨煞将攥紧木牌。
“阿满!你欠我的糖还没还!”
雾里安静一瞬。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我没欠!”
“找到了。”
谢无咎抬手封住左侧岔路。
沈清萝循声过去,在一块倒石后找到阿满。
另外两个孩子离得不远。
小石头抱着豆芽,正蹲在沟里争论一块糖到底算谁的。
三人都没受伤。
只是自己的正牌已经淡了大半。
副牌贴上去时,字迹慢慢稳住。
回到判官府,先前嘲笑木牌的库吏还没走。
他看着三个孩子被领回来,半晌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自己搬来两箱旧木料。
“库里剩的。”
说完便走。
沈清萝没叫住他,只让铁柱记了一笔。
旧判官库捐木,两箱。
待核价。
木牌一直做到了后半夜。
最后一批挂好时,整座判官府安静下来。
沈清萝靠在长案边,正想活动手腕,桌上的木牌忽然轻轻一响。
一块转了方向。
紧接着,第二块。
第三块。
满屋木牌像被同一根线牵住,缓慢转向东侧。
不是裂缝。
是判官府地底。
谢无咎按住其中一块。
木牌还在往下偏。
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厚厚石层,叫它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