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到城隍庙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西边最后一截日光被地平线吞下,只留一抹暗红还挂在破庙的屋檐上。
苏禾绕开不知谁丢的破草席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烂布,空气里浮着的那股陈年灰土和潮气混杂的霉味越发浓郁呛鼻,她抬手扇了扇。
在门口就能看到里面的人。
戴观渔眼下乌青更甚,跟被人打了一拳一样,见到苏禾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泄了口气。
苏禾:“……”
苏禾迈进门槛的脚又缩回来,但来都来了,现在转头离开就不值当了,就又抬脚,走了进去。
不用苏禾开口,听见脚步声,戴观渔就抬眼,发现是她,主动开口:“来得挺勤。”
苏禾不置可否,走近:“复试结束了,李鸣的事得提上日程了。你查的怎么样了?”
“那不巧了嘛,刚好查得差不多了。”戴观渔说道,“鲍启,四十二岁,学政房书吏,从八品衔。干了十几年,俸禄不多,家里老婆孩子加一个老娘,勉强够过日子。但他早年染上了赌瘾,这么多年一直戒不掉,那点俸禄根本填不上窟窿,欠了不少债。”
“后来他偷卖贡院旧卷,一张三两到十两不等,看年份和出题官的名气定价。干了几年没被抓住,一直到有一回,他卖出去的卷子被人转手卖到了李元忠手里。”
苏禾没插话,安静地听着。
戴观渔继续说:“李元忠没亲自出面,是派府上一个管事去的。估计是威胁了一番吧。若是不给李家办事,就把他的罪证呈递上去,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鲍启还能怎么办?只能妥协,成了李家手下的一条狗。”
苏禾问:“他替李家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经手作弊的活。”戴观渔揉了揉发涨的眼睛,“府试、院试,给李鸣安排号房、调换卷子、在誊录的时候动手脚。李鸣能考成那样,鲍启在里面搭了不小的力。李府那边给的报酬也不差,够他还赌债,还能给他老娘买药。”
“就没别的了?”
这才是苏禾想问的。
“没了。”戴观渔上下扫视苏禾,“你以为他是什么人才吗?什么事儿都能干的那种。他这种小喽啰,能把自己熟悉的部分做好就不错了。”
“哦。”
那她跟他不一样,她以后要当文武全才。
苏禾自恋了一瞬,又问道:“他有什么弱点吗?把柄呢?”
“他很怕死,也会担心家里人过不好。”
苏禾:“?”
什么玩意儿,你自己听听这合理吗?
苏禾没憋住:“前半句就算了,后半句是什么鬼。你是说他赌博成瘾,害得家里入不敷出,只能靠违法手段填窟窿,但是他依然爱他的家眷,希望他们过好日子,是吗?”
戴观渔觉得她少见多怪:“只是说希望而已,问就是虽然没实现,但心里还是这么想的。”
行。
苏禾无力:“你继续说吧。”
戴观渔看了她一眼:“他娘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一年到头吃药,这家伙倒是没少一顿他娘的药。”
听着像骂人。
苏禾压下这个想法,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等他把誊写的活做完了,你帮我写一封信,用札记的消息引他过来。”
戴观渔答应下来:“行。另外你说的那个院试上毁你答卷的人,我们已经抓到了,你打算怎么处置?”
“交给宋昭节吧。”苏禾打了个哈欠,“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少年把人抓到还控制了起来,成何体统?送给宋大人,当他的战果吧。反正最后也是他负责这件事。”
督察院副督察御史宋昭节吗?
这人也行。
“知道了,什么时候送过去?”
“等我见过鲍启之后,将檄文和证据交给宋昭节之前吧。”
苏禾又打了个哈欠。
戴观渔看不下去了:“你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
“那你就回去吧,别在这儿久留。”
苏禾活动了一下四肢,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夜风裹着巷子里残存的暑气扑面而来,出汗的地方顿时感觉到一阵透心凉,苏禾加快了脚步。
“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院子里静得反常,只有大黄冲了上来。
“好狗。”
苏禾笑眯眯地摸了把大黄,站起身,关好院门,落锁。
苏禾没急着往里走,先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耳边的风偶尔穿过,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大黄也安安静静的。
苏禾走到灶房门口推开门,灶台上擦得很干净,碗筷都收好了,锅盖盖得严严实实。
她一间一间推开门看过去,每一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未有人踏足。
最后她在灶台上找到了一只倒扣的小碗,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被碗沿压得很平整,四角都服服帖帖的。
苏禾拿起来瞧。
纸条上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已送到慈幼堂,再会。”
还有几个错字。
苏禾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没有字。
苏禾回自己屋里,点燃蜡烛。
微弱的烛火在眼前亮起,苏禾将纸条置于火上,火舌缠上一角,整张纸在她面前渐渐化作灰烬。
不能留下,万一哪天被锦衣卫发现了,说不定会给他们惹来祸患。
做完这些,苏禾又去洗漱。
洗漱完躺在床上,苏禾的脚碰到什么东西。
“嗯?”
苏禾坐起身,看向床脚。
是一团蓝布包。
苏禾解开布包,里面有一只草编的蚂蚱,编得歪歪扭扭的,一只翅膀大一只翅膀小,前腿也长短不一,一看就是左初一的手艺,在一堆小东西里最显眼。
蚂蚱旁边压着一根红绳,编得倒是齐整一些,只是收尾的地方打了个很丑的结。红绳底下还塞着一颗磨得发亮的黑色石子儿,圆润光滑,摸上去有一点点温热。
苏禾把几样东西挨个看了一遍,又把蓝布重新包好,放进床头的木匣子里。
匣子不大,里面已经放了张怡绣的那块梅花帕子,和之前左初一送的一只草编蚂蚱。她把新收的这只蚂蚱和红绳、石子儿一并放进去,合上盖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