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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三房的柳姨娘低头用茶盏盖子拨茶叶,也不往这边看。

侯夫人这回听清楚了,眉头轻轻一蹙。

顾淑柔却笑了。

“韩姨娘真是爱操心。”顾淑柔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南枝进府这些日子,乐乐养得白白胖胖,连侯夫人都夸过好几回。规矩不规矩的,要看做事的人用心不用心。谢娘子用心了,乐乐好,我这做母亲的心里就踏实。至于别的?”

她抬眼看了韩姨娘一眼,“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好不好,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话绵里藏针,既夸了谢南枝,又暗讽韩姨娘管得太宽。

韩姨娘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手里的酒杯都快捏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回一句“我也是一片好心”,可对上顾淑柔那双藏着冷意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彦桐这时又说话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点不耐烦:“今晚好不容易一家子高高兴兴吃顿饭,韩氏你要是吃好了就先去歇着,别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

这话相当不给面子了。

韩姨娘的脸彻底白了,眼圈都有些泛红。

她强撑着站起来,朝侯爷和侯夫人那边福了一福:“妾身有些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

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韩姨娘走了以后,席面上安静了片刻。

侯夫人举了举杯,说了句打圆场的话:“都愣着做什么,吃菜吃菜。”

气氛这才缓了过来。

二夫人跟着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开了。

谢南枝一直没怎么抬头,低头照顾怀里越来越闹腾的乐乐。

小家伙嫌闷了,蹬着两条小短腿哼哼,谢南枝把他换了个姿势,才把他哄安静了。

顾淑柔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安抚的意思。

谢南枝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宴席后半程再没有风波。

韩姨娘走了之后,剩下的人喝酒赏月,其乐融融。

二房三房的女眷围着侯夫人说笑,李彦桐和侯爷聊了几句朝堂上的趣闻。

乐乐在谢南枝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已经困得不行了。

谢南枝拿小毯子把他裹好,轻轻拍着,没过一会儿小家伙就睡着了。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三刻。

众人三三两两往各自的院子里走,丫鬟婆子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

谢南枝抱着睡熟的乐乐走在顾淑柔身后半步,夜风迎面吹过来。

到了大房的正院门口,李彦桐跟顾淑柔说了句“今晚我在书房歇”,便转身往东边去了。

顾淑柔应了一声,带着丫鬟婆子进了正院。

谢南枝把乐乐送进里间交给守夜的丫鬟,又仔细交代了一些事情,这才退了出来。

顾淑柔还没歇下,坐在外间的榻上喝茶。

见谢南枝出来,她抬了抬手:“坐。”

谢南枝拉了条小杌子坐了。

顾淑柔看了她一会儿,语气比刚才在席上柔和了许多:“韩姨娘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那人就是这样,你不理她,她自己也就消停了。”

谢南枝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我不在意的。”

顾淑柔把茶盏放下,一脸正色道:“南枝啊,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在府里,只管带好乐乐,别的事有我顶着。

韩姨娘也好,别人也罢,谁要找你麻烦,你只管来跟我说。只要我还在府里一天,你就安心带好乐乐,其他的不用多想。”

谢南枝心里一热,站起来朝顾淑柔福身:“谢夫人。我一定把乐乐照顾好,夫人尽管放心。”

顾淑柔点了点头,摆摆手让她去歇着。

谢南枝出了正院,沿着回廊往自己住的西厢房走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顾淑柔屋里的大丫鬟紫荆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碟桃酥饼。

“南枝姐姐,夫人说今晚你抱着小少爷都没吃几口饭菜,让奴婢给你送一碟桃酥饼垫垫肚子。莲蓉馅的,不腻。”

谢南枝也没推辞,接过来道了声谢。

她端着桃酥饼回了屋,咬了一口,香甜又软糯。

玉馨院的灯也亮着。

丫鬟素心正跪在地上收拾被韩姨娘摔碎了的茶盏。

韩姨娘坐在妆台前,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犹带泪痕的脸,把一枚早就藏好的生子秘方从妆奁最底层抽了出来,攥在手心攥出了汗。

“不就是生孩子么?谁不会生啊,等我找到聂神医吃点药,生下个大胖小子,我看世子会不会帮我撑腰!”

顾淑柔,谢南枝,你俩等着瞧吧!

迟早要把你们踩在脚底下!

……

九月,天气突然转凉了。

五更天,窗外还灰蒙蒙的。

长宁侯府后门的门房老郑头刚把灯笼吹灭,正缩着脖子搓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拍得又急又重。

老郑头不紧不慢地拔开了门闩,探出半个身子去瞧。

天还没大亮,门口站着一个裹着粗布棉袄的老妇人,脸上全是汗,气喘吁吁的,一看就是跑了一路过来的。

她脚上那双布鞋沾满了泥,裤腿湿了大半截,见了老郑头就跟见了救星似的,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大、大哥,“邓刘氏嗓子都劈了,“求您给传个话,找大房的奶妈谢南枝,我是她婆婆,她闺女岁岁发高烧了,烧得烫手,咳个不停,求她赶紧回去看看!”

老郑头认得邓刘氏,谢奶妈每次休沐就要出去看女儿和婆婆,这老太太也来过侯府看望几回。

他一听“岁岁发高烧了”,也不敢耽搁,转身就往里面跑。

老郑头跑到大房院子外,跟守门的丫鬟说了,丫鬟又跑进去找谢南枝。

谢南枝正在乐乐的小床边守着,小家伙刚醒,抱着脚丫子啃得正带劲呢。

她听见丫鬟叫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乐乐交给旁边的丫鬟,三步并作两步出门。

“谢娘子,您婆婆来了,说您家姑娘不好了,烧得厉害。”

谢南枝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当了这么多年护士,孩子发烧咳嗽见得多了,可一听见是自己的女儿岁岁,两条腿还是发软。

谢南枝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转身就往正院跑。

顾淑柔已经起了,正在妆台前梳头,见她脸色发白闯进来,不等她开口就先问了:“出什么事了?”

“夫人,”谢南枝的声音有点发颤,“我女儿岁岁,半夜发了高烧,我婆婆来报信。我得回去看看。”

顾淑柔一听,放下手里的梳子,二话没说就点头准了:“快去,乐乐这边你别操心,我会看着,出不了岔子。”

她又朝旁边的紫荆吩咐,“去,把我库里那根老山参包上,再拿两包上好的川贝,让谢娘子带回去。”

谢南枝来不及推辞,胡乱福了一礼,转身就跑出了正院。

她一路小跑到后门,邓刘氏还在那儿团团转,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一颗,脸上全是泪。

“南枝啊,”邓刘氏一见她,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岁岁昨晚上还好好的,吃了半碗香芋粥,半夜突然就烧起来了,浑身滚烫,咳嗽一声接一声,小脸都红了。我给她喂了热水捂了被子,一点用没有,我实在没法子了……”

谢南枝一把抓住婆婆的手腕,一边往外走一边问:“烧了多久了?咳嗽是干咳还是有痰?呼吸急不急促?”

邓刘氏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抹着眼泪说:“烧了得有两个多时辰了,咳的时候听着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喘气粗得很,小胸脯一起一伏的,我看着都心疼。”

谢南枝越听心越沉。

两个多时辰高烧不退,又是寒气重的时候,一个一岁半的孩子,拖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脚下飞快,几乎是拽着邓刘氏往小院赶。

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听得人心都揪紧了。

谢南枝冲进里屋,岁岁躺在床上,盖着小薄被,脸烧得通红通红。

两只小手抓着被角,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边咳一边哼哼。

“娘……奶奶……岁岁不舒服浑身发热……小火炉一样烧……好难受啊……”

谢南枝听到女儿的心声,更加着急忙慌。

伸手一摸岁岁的额头,烫得她手一缩。

“岁岁,岁岁。”谢南枝坐到床边,轻轻唤了两声。

岁岁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娘,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哭声沙哑,跟平时那种哭声完全不一样。

谢南枝心疼得直抽气,她转头对邓刘氏说:“娘,去打盆水来,要温的,再拿条干净的帕子。”

邓刘氏抹着泪跑出去打水了。

谢南枝把女儿身上那床薄被掀开一半。孩子发烧不能捂,越捂体温越高。

她把岁岁的小棉袄解开,只留了一件薄薄的中衣。

然后接过邓刘氏端来的水,把帕子浸湿拧到半干,叠成方块,轻轻敷在岁岁的额头上。

岁岁缩了缩脖子,又咳了几声,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谢南枝一边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一边对邓刘氏说:“娘,去灶上烧点水,晾一下再端过来,要喂她喝温水。”

邓刘氏应了一声又跑出去。

屋里剩下谢南枝和岁岁两个人,岁岁咳得累了,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小手抓着谢南枝的衣襟不撒手。

谢南枝低头看着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鼻头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她见过很多生病的孩子。

在儿科的时候,什么情况她都处置过,该打针打针,该喂药喂药,稳如老狗。

可这会儿,躺在自己面前的换成了岁岁,她的手居然有点发抖。

谢南枝努力让自己维持镇定,翻了翻随身空间,迅速兑换婴幼儿退烧药和止咳糖浆,一共消耗二十点育儿声望值。

当娘的不能慌,她慌了岁岁怎么办。

谢南枝闭了闭眼,手心里凭空多出两个小瓷瓶,一个里面是乳白色的混悬液,退烧用的;另一个是糖浆,止咳化痰。

她把两个瓶子揣在袖子里,等邓刘氏端了水进来,先把退烧药的瓶塞拔开,往小勺里倒了一些,又兑了些温水搅匀了。

“岁岁,乖,张嘴,娘喂你喝药,喝了就不难受了。”

谢南枝把女儿抱起来靠在臂弯里,岁岁烧得迷迷糊糊,闻到药味就扭头不肯张嘴。

谢南枝轻声哄着,勺子贴在女儿嘴边慢慢倾斜,岁岁皱着小眉头抿了一小口,苦得咧嘴要哭,谢南枝赶紧又舀了一勺水喂进去,把药味冲淡了些。

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哄,一小勺药喂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才喂完。

接着又喂止咳糖浆,这个甜,岁岁倒是没怎么抗拒,咂巴着小嘴就咽下去了。

喂完药,谢南枝把女儿重新放平,换掉了额头上的帕子,又拿另一条湿帕子擦了擦她的手心和脚心,帮着散热。

邓刘氏站在一旁看着,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她不敢出声打扰,就看着儿媳妇忙前忙后。

她一个乡下老太太,岁岁烧成这样,她除了捂被子和哭,什么也不会。

这会儿见谢南枝又是喂药又是擦身体,有条不紊的,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谢南枝再去摸岁岁的额头,热度比刚才感觉退了一些。

孩子的小脸还是红的,但好歹不是那种烧得发紫的红了。

呼吸也平稳了,咳嗽也不再是一声接一声地喘不上气。

岁岁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娘”,又睡过去了。

谢南枝守在旁边,把帕子又换了一轮。

邓刘氏煮了碗热汤端给她,她接过去喝了,眼睛一直没离开女儿的脸。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声音,接着有人叩门。

邓刘氏去开门,进来的是侯府的叶嬷嬷,手里提着两个大纸包,后面还跟着个拎药箱的小丫鬟。

“南枝,”叶嬷嬷进门就压低声音,怕吵着孩子,“世子夫人让老奴送些药材过来。这是老山参,这是上好的川贝,还有几味退热止咳的,都是府里库房存的上等货。

夫人说了,让您安心照顾岁岁,乐乐那边有她和丫鬟们顶着,出不了事,您只管把岁岁照顾好了再回去。”

叶嬷嬷说着,亲自把纸包放在桌上,又看了看床上的岁岁,轻声问了句:“岁岁好些了没?”

“好多了,”谢南枝站起来道谢,声音有些哑,“退了点儿烧,刚喂过药,这会儿睡着呢。劳烦嬷嬷跑一趟,回去替我跟夫人道谢,就说南枝记着夫人的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