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快别这么说,”谢南枝安慰婆婆,“一家人在一起,再苦再难也是甜的。”
邓刘氏抬起泪眼看着谢南枝。
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在谢南枝脸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
儿媳的面容带着彻夜未眠的疲倦,眼角也有些发红,可嘴角弯弯,居然笑了。
邓刘氏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手把谢南枝的手握紧了。
谢南枝没抽手,就这么让婆婆握着。
窗外,天已经亮了,巷子里有人开了院门,泼出洗脸水,接着是早起的媳妇们互相打招呼的声音。
槐花巷又活过来了,昨夜的风波,被新一天的太阳压了下去。
谢南枝低头亲了亲岁岁的额头,又拍了拍婆婆的手背,轻声道:“娘,天亮了,我去烧火煮粥。”
她把岁岁轻轻放到炕上,用被子裹好。
……
谢南枝端着木盆出来泼水的时候,隔壁赵家的院门正好推开,赵家媳妇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挎着个竹篮,满满的都是鸡蛋。
“南枝!”赵家媳妇大声打招呼,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把篮子往谢南枝手里一塞,“自家养的鸡下的蛋,攒了七八个了,给岁岁煮了吃,压压惊。”
谢南枝愣了一下,低头看那篮子,鸡蛋每一个都好大,一看就是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
她刚要推辞,赵家媳妇已经摆着手往后退:“千万别客气,昨夜那么大的动静,孩子肯定吓坏了。我家那口子还说呢,幸亏你提前摆了瓦片,不然那两个贼真翻进屋里偷东西可不得了。”
谢南枝笑着道了声谢,把篮子提进了灶房。
没过多久,刘大妈端着一只陶碗过来,碗上面盖着个碟子。
“南枝啊,“刘大妈的嗓门很大,“我炖了碗红烧肉,煨了两个时辰呢。给岁岁端来补补身体,小孩子受了惊吓最耗元气,多吃点肉长得壮。”
谢南枝接过来,揭开碟子一看,一大碗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刘大妈还特意把肉切成小小的丁,方便孩子嚼。
谢南枝心里一热,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大妈已经转身走了,边走边说:“碗不急着还,明天再给我就行。”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谢南枝把肉碗放在案板上,又低头看了看那篮鸡蛋,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
昨天巷子里还人心惶惶,今天倒好,鸡蛋和肉都送上门了。
邓刘氏抱着岁岁在堂屋里坐着,听见动静也凑过来看,见儿媳手里端着肉提着鸡蛋,乐了:“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岁岁刚睡醒,小脸还带着红印子,但精神明显比昨晚好了许多。
谢南枝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不烫,手心也是温热的,这才放心地去灶房烧火煮粥。
鸡蛋卧了两个,肉也热了一遍,给岁岁拌在米粥里喂她吃了大半碗。
晌午过后,谢南枝蹲在院子里给岁岁洗尿布,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她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的竟然是王婶。
王婶今日的表情跟昨天判若两人。
昨天她又哭又嚎,拍着大腿撒泼,现在她站在门外,两只手忐忑不安地搓着衣角,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谢南枝。
她怀里揣着一双小小的棉鞋。
“那个……”王婶清了清嗓子,干巴巴的,“我给我家孙子做鞋,剩了点料子,顺手给你家岁岁也做了一双。小孩子脚长得快,留着换季穿。”
她说着把棉鞋递过来,眼睛却看着别的地方,根本不跟谢南枝对视。
谢南枝接过来翻了翻,鞋底很厚,鞋口还缝了一圈软布条,怕磨到了孩子的脚踝。
这分明是用心做的,哪里是什么“顺手”。
“多谢王婶。”谢南枝没说别的,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王婶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又搓了搓手,转身往自家的院门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谢南枝,声音闷闷的:“昨天那些话……我不是针对你。”
说完这句,她加快了脚步,推开门钻进去了。
谢南枝低头看着手里那双小棉鞋,鞋面上还绣了朵小小的梅花。
她笑了笑,把鞋拿进屋里给邓刘氏看,邓刘氏捏着鞋翻来覆去瞧了半天,啧啧两声:“嘴硬心软的主儿,明明知道自己理亏,抹不开脸道歉,就给岁岁做一双鞋当赔礼。”
谢南枝把鞋收进柜子里,想着过两日再给岁岁穿。
她蹲在柜子前收拾东西,手上摸到一个油纸包,忽然想起什么。
那是她上次回来从空间兑换的姜糖,用黄纸包着,混了老姜汁和红糖熬的,又加了点陈皮和桂圆肉,驱寒暖身子最管用。
上次本想留着冬天泡水喝,后来太忙了就给忘了。
她想了想,把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三十块糖块。
谢南枝用干净的纱布裁成小块重新包好了,每份包了五六块。再去灶房里找了个小竹篮垫上布,把糖包装进去,拿了几块散的在手里,推门去了隔壁赵家。
赵家媳妇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谢南枝进来有些意外。
谢南枝把手心那几块姜糖递过去:“我自己熬的姜糖,驱寒很有效果。你家婆婆腿脚不好,天凉了疼得厉害吧?拿姜糖泡水喝,每天早上喝一杯,慢慢就能缓过来些。”
赵家媳妇接了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光是闻着就觉得身上舒服了些。
她眼睛一亮:“哎呀,这姜味真是足,外面铺子里卖的都没这么好。”
谢南枝又去了刘大妈家,刘大妈接过姜糖,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前脚给你送肉,你后脚就给我送糖来了,这怎么好意思。”
谢南枝拉着她坐下,问她膝盖疼的时辰和位置,告诉她每天晚上用热水泡脚,泡完了把姜糖化开的水趁热喝一杯,睡觉的时候在膝盖上搭个棉垫子护着。
刘大妈听得连连点头。
从刘家出来,谢南枝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日头已经偏西了,她远远看着王婶家紧闭的院门,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王婶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敲门声抬头,见是谢南枝,明显愣了下。
谢南枝把一份姜糖包递过去,语气平常:“自己熬的,驱寒的。王婶你上回说膝盖怕冷,这个泡水喝有用。”
王婶手都忘了从菜筐里拿出来,就蹲在原地仰头看着谢南枝。
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有些迟疑地接过了那包糖。
“……多谢。”
谢南枝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身后王婶又说了一句:“那鞋……要是小了跟我说,我再改改。”
“好。”谢南枝没回头,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回到家,邓刘氏正抱着岁岁晒太阳。
岁岁坐在奶奶的腿上,嘴里咿咿呀呀自言自语。
见谢南枝进来,孩子立刻伸开两只小胳膊朝她扑过来。
谢南枝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岁岁把脸贴在她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
邓刘氏仰头看着儿媳,又看着孙女,叹了口气:“这才几天的工夫,整条巷子的人都把你当自己人了。昨天那王婆子还指着咱们鼻子骂呢,今天就主动送鞋赔礼来了。”
谢南枝在婆婆旁边坐下。
“过日子嘛,”她捏了捏岁岁的小手,声音轻轻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家好,人家自然也会对你好。”
邓刘氏没有再说话。
谢南枝低头逗着岁岁,孩子嘎嘎笑出声来。
小脚在娘亲腿上蹬来蹬去,嘴里嘟嘟囔囔,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但谢南枝听懂了。
她也很高兴呢。
……
次日,天刚蒙蒙亮。
谢南枝很早就醒了,轻手轻脚地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东墙的墙根下。
那里空着一小块地,杂草长得有半尺高。
这块地不大,但朝着南边,太阳从早能晒到晚,正合适种点小菜。
谢南枝回屋找了把铁锹,又翻出锄头,站在那块地前面比划了一下。
她盘算着等翻完土晾两天,下一场雨,就可以撒种子。
辣椒、茄子和豆角这些简单的都能种。
她挽起袖子,一铲子铲下去。
谢南枝在侯府干的活,抱孩子换尿布,喂奶拍嗝什么的,手指头养得十分细嫩,这一铁锹下去虎口就被震得发麻。
谢南枝没停,撸起袖子加油干。
几锹下来,额头上就冒了汗。
邓刘氏端着一碗茶从灶房出来,看见儿媳抡着铁锹在院墙下面挖地,又是惊讶又是心疼:“哎呀我的祖宗,你那双手是伺候人家小主子的,哪能抡铁锹干粗活?快放下,我来!”
说着,把茶碗往窗台上一撂,走过来就要夺谢南枝手里的铁锹。
谢南枝侧身躲了一下:“娘,你腿脚不好,别蹲着使劲儿,小心闪了腰。”
“你瞧不起谁呢?”邓刘氏一瞪眼,一把将铁锹抢了过来,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老婆子我年轻时一个人能翻半亩地,你这巴掌大的地方,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谢南枝还没来得及拦她,邓刘氏已经铲了下去。
老太太憋着劲儿一撬,脚下一滑没稳住。
铁锹倒是插进土里了,整个人却往后一仰,当时就僵在那儿动不了了。
“哎哟——”邓刘氏手里的铁锹哐当落地,双手撑着后腰,疼得倒抽凉气。
谢南枝赶紧过去扶住她,一手托着胳膊一手揽着腰,把老太太慢慢挪到堂屋的椅子上坐下。
邓刘氏半边身子都是僵的,稍稍一动就龇牙咧嘴:“这不争气的腰,老咯。”
谢南枝又好气又好笑,蹲下来替婆婆把鞋脱了,把腿垫高了放在矮凳上。
又跑去灶房烧了热水,灌进布袋子给她捂在腰上。
老太太趴在椅背上哼哼唧唧,没敢再提翻地的事情了。
“您就在这儿坐着别动,”谢南枝叮嘱道,“我去把剩下的翻完,不然那块土晾不干,过两日撒种子也发不了芽。”
她转身又去了院子,捡起铁锹接着干。
这块地土质硬,底下还掺了不少碎砖头,翻一锹就得弯腰捡一回石头,没多会儿腰也酸了手也磨红了。
邓刘氏靠在门框上看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
岁岁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玩草编的蚂蚱,玩着玩着,抬头看见娘亲在地里弯腰刨土。
她撑着门框站起来,摇摇晃晃走过去,一把抱住谢南枝的腿不放。
谢南枝正举着铁锹往下铲,被孩子一抱差点没站稳,赶紧把铁锹放下:“岁岁乖,去边上玩,别踩着娘的铁锹。”
岁岁不依,小手抓着她的裤腿,仰着脑袋看她:“娘……娘……”
一边叫一边拿小脸在她腿上蹭,蹭了一鼻子的泥。
谢南枝没办法,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放到干净的地上,又从灶房找了根磨牙棒塞进她手里。
岁岁捧着磨牙棒啃了一口,磨了磨牙,这才老实了。
一整个晌午,谢南枝就没直过腰。
先是把土全翻了一遍,又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拣出半筐的碎砖瓦片,最后拿耙子把地整成一道一道的垄沟。
干完了直起身,腰眼酸得跟要断了似的,掌心磨出三个水泡,碰一下就疼。
邓刘氏扶着腰喊:“南枝啊,别干了,快过来歇歇!”
“就好了就好了。“谢南枝把最后几块碎石捡出去,看了看垄沟的间距。
明年开春撒了种,等苗长出来再搭架子,墙角再种两棵南瓜让藤蔓爬墙。
她站在那小块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才收工。
烧了热水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帖膏药。
那膏药是活血化瘀的老方子,打开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用手心焐热了才揭下来。
邓刘氏趴在炕上,衣裳撩起一个角,露出后腰的一片青紫。
谢南枝把膏药对准了按下去,婆婆疼得嘶了一声。
“让你抢着干,”谢南枝把膏药贴平了,轻轻帮婆婆把衣裳放下来,“明儿还疼的话,再去抓两副药煎了喝。”
邓刘氏翻过身,靠着枕头,摆摆手:“睡一晚上就好了,别操这个心。”
谢南枝笑了笑没说话,把贴完膏药的手洗了,一转身看见岁岁还坐在门槛上。
磨牙棒已经啃掉了一大半,磨得湿漉漉的。
岁岁见娘亲走过来,把磨牙棒从嘴里拔出来,小手举得高高的,往谢南枝嘴边送。
“娘,吃。”
磨牙棒上沾满了她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