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枝怔了一下,弯下腰来。
岁岁又往前递了递,小胖手颤巍巍的,嘴里重复了一遍:“娘,吃。”
谢南枝就着孩子的手咬了一口。
硬邦邦的磨牙棒什么味道都没有,可她嚼着嚼着,嗓子里忽然堵了一下.
一股热意从胸口涌上来,眼睛跟着就发酸。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伸手把岁岁捞进怀里。
孩子被她抱得舒服了,把小脑袋往她肩窝里一拱。
邓刘氏趴在炕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谢南枝微微泛红的眼角,还是没出声,把脸别过去轻轻咳了一下。
谢南枝抱着岁岁在门槛上坐下。
院子里那块新翻的地,明天再浇一遍水就能等着晾了。
她把下巴放在岁岁的发顶上,孩子软乎乎地窝在她怀里。
“岁岁,”谢南枝的嗓子还有点哑,声音却轻轻的,像是在跟孩子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等明年开了春,娘在这块地上种上豆角,再种几棵茄子和辣椒,墙角再点两窝南瓜。等结了果,咱们就有自个儿园子里的菜吃了。到时候,谁欺负咱们都不怕。”
岁岁从她怀里仰起头来,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认认真真地点了两下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
又把磨牙棒往谢南枝嘴边怼,含含糊糊地催她:“吃,吃。”
谢南枝把那根沾满口水的磨牙棒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觉得比侯府宴席上那些点心还要香。
……
天还没大亮,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公鸡的打鸣。
谢南枝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生怕吵醒还在睡的婆婆和岁岁。
昨夜岁岁闹了半宿,非要她抱着才肯睡,她哄到后半夜才把孩子哄睡着了,自己也只眯了一小会儿。
她披上衣裳走到院子里,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院子角落,那口水缸已经见了底。
她挽起袖子拎起扁担,两头挂上木桶就往巷口的井台走过去。
婆婆邓刘氏腿脚不好,岁岁又太小,她不在家的时候,里里外外都得靠老人家撑着。
趁着今天还有最后一天在家,能多干点儿就多干点儿。
井台上,已经有几个早起的妇人在排队打水,看见谢南枝过来都笑着打招呼。
赵家媳妇正蹲在旁边搓衣服,抬头道:“谢嫂子今天又这么早,月假不是到今天么,也不多睡会儿。”
谢南枝笑着应道:“习惯了,趁着天亮把活干完,下午就得回侯府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木桶沉进井里,打上满满两桶水,扁担往肩上一扛,挑着往回走。
来来回回挑了四趟,才把水缸灌满了。
谢南枝拿木盖子盖好,又顺手把院子扫了一遍。
灶房里昨晚泡着的衣裳还在木盆里,她蹲下来洗,都是婆婆的冬衣。
她用力揉搓着袖口和领子,那几个地方最脏。
洗完拧干了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风吹过来,衣裳轻轻晃动,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晾好衣裳,谢南枝进了灶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纸,又找出灶台角落里那半截烧过的炭条。
她在纸上画了个小人蹲在地上,膝盖画了个圈圈,又画了一只手往圈圈上贴东西,旁边还画了个日头,日头下面画了几道杠杠,意思是每天换一回。
她记得上次离开家的时候,婆婆总忘了按时换膏药。
画完了她又觉得不放心,在纸的背面又写了几个大字。她把纸贴在灶台正前方的墙上,一抬头就能看见。
刚贴好,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谢南枝回头,婆婆邓刘氏扶着门框站在灶房门口,头发有些散乱,显然也是刚起床。
老人家看着墙上那张画,愣了好一会儿,半晌才说:“你这孩子……画这些做什么,我能记住。”
谢南枝走过去扶着婆婆坐下:“娘,我知道您能记住,可天冷了您的膝盖最怕受寒,贴膏药管用,您别嫌麻烦。”
她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一对护膝,棉布做的,里面絮了厚厚一层棉花。
这东西是她用育儿声望值从空间里兑换的,跟外面卖的不一样,里面的棉絮是特制的,戴上之后膝盖暖烘烘,寒气钻不进去。
她蹲下来,把护膝套在婆婆的膝盖上,仔细地系好带子:“天越来越冷了,这个您一定得穿,白天穿着,晚上脱了睡觉。”
邓刘氏低头看着那双护膝,伸手摸了摸,软乎乎的。
她伸手拍了谢南枝的手背一下:“你这丫头,自己挣那点儿月钱都花在老婆子身上了,岁岁的吃穿你倒舍不得多添几件。”
谢南枝笑着站起来:“岁岁有侯府那边赏的衣裳料子,够穿了。您别操心这些,好好养着腿,等我下回休沐再回来看您。”
正说着,里屋传来岁岁哼哼唧唧的声音。
谢南枝赶紧进去,小丫头刚睡醒,闭着眼睛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喊着“娘”。
谢南枝把她抱起来,岁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是她,立刻搂住她的脖子。
谢南枝给孩子穿好衣裳,又喂了半碗米糊,小丫头吃饱了才彻底清醒了过来。
只是清醒过来的岁岁比刚才更黏人。
谢南枝收拾包袱的时候,岁岁就跟在她身边,她走到哪儿小丫头跟到哪儿,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撒开。
与前两次月假结束时的哭闹比起来,这回安静多了,没有撕心裂肺地哭嚎。
谢南枝蹲下来跟岁岁平视,握着孩子的小手说:“娘去侯府挣银子,过些日子就回来看岁岁,岁岁在家乖乖听奶奶的话,好不好?”
岁岁瘪着嘴没吭声,眼圈红了,却没哭出来。
谢南枝心里酸酸的,但脸上还是笑着,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个巴掌大的布老虎。
里面塞了棉花,虎头上用黑线绣了两道眉毛,憨态可掬。
这是她从玩具工坊那儿拿出来的5。
岁岁看见布老虎,眼睛亮了一下,谢南枝把老虎塞进她的怀里:“这是娘给岁岁做的,让它陪着岁岁。”
岁岁抱着布老虎翻来覆去地看,总算松开了一只手。
院门外传来动静,谢南枝背起包袱走到门口,婆婆抱着岁岁跟在后面。
她刚要迈出门槛,隔壁赵家媳妇从院子里小跑着追过来,手里捧着两个油纸包,不由分说塞进她怀里:“刚出炉的烤红薯,你带着路上吃,侯府的饭菜再好也比不上自家灶里烤出来的香。”
谢南枝推辞不过,连声道谢收下了。
巷口刘大妈站在自家门口朝她招手:“枝儿,下回回来提前说一声啊,大娘给你包饺子吃,白菜猪肉馅儿的!”
谢南枝应着,回头望了一眼自家小院。
灶房的烟囱已经升起袅袅炊烟,是婆婆生火准备烧水了。
岁岁被抱在婆婆怀里,举着那只布老虎朝她挥了挥手,没哭也没闹。
婆婆也朝她摆了摆手,嘴里说着:“去吧去吧,别误了时辰。”
谢南枝深吸一口气。
她把那两个油纸包收进包袱里,转身大步朝巷口走去。
出了这条巷子往东拐,再穿过两条街就是长宁侯府的后角门。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谢南枝加快了脚步,脑子里盘算着回了侯府先去给顾淑柔请安,这两天不在,不知道小世子的奶吃得可好,夜里睡得踏实不踏实。
侯府的角门快到了,谢南枝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裳。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巷口已经远了,看不见自家院子的烟囱。
她抿了抿嘴转过身,抬脚迈进了侯府的后角门。
门房的老刘头看见她笑着招呼:“谢奶妈回来了,世子夫人昨儿还念叨你呢,说小世子这两天总往门口张望,盼着等你回来抱呢。”
谢南枝笑着点点头,脚下不停地往内院走。
进了二门,远远就听见小世子的叫声从正院里传出来。
她听了一会儿,那哭声里带着几分期待。
小家伙是饿了,又不愿意喝乳娘准备的羊乳,正闹脾气等她的那口奶水呢。
谢南枝加快脚步,心里那点儿酸涩渐渐被压了下去。
她推开正院的院门,顾淑柔正抱着小世子在廊下踱步,看见她来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你可算回来了,这小祖宗从早上就没消停过。”
谢南枝接过孩子,小世子在她怀里拱了两下就不闹了。
谢南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嘴边浮起笑意。
谢南枝抱着小世子进了暖阁,顾淑柔也跟着走了进来,吩咐丫鬟把窗子关好别透风。
小世子趴在她怀里拱了两下,找到地方,立刻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吃得额头都冒出了一层汗。
顾淑柔在旁边坐下,一边看着孩子一边跟谢南枝说话:“你婆婆腿好些了没有?上回你说换了个大夫开的膏药,管不管用?”
谢南枝应道:“托夫人的福,好多了,新膏药贴了半个月,肿消下去不少,走路也不怎么疼了。”
她没提护膝的事,那东西的来路说不明白,只说自己在月假给婆婆缝了一副厚护膝裹着保暖。
顾淑柔点点头,又问她女儿岁岁的事。
谢南枝都回答了,说孩子比以前更乖了,这回她出门没哭闹,只是抓着衣角不撒手。
顾淑柔听了,叹了口气:“这么大的孩子最黏母亲,也难为你两头跑。”
她抬手让丫鬟端了一碟点心,摆在桌上,“这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谢南枝没推辞,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拈了块糕点慢慢吃了。
小世子吃饱了,打了个奶嗝,眯着眼睛,睡意就涌上来了。
谢南枝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小曲儿。
顾淑柔看着这一幕,跟谢南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府里这几日的事。
原来前两天长宁侯请了几个同僚来府上议事,酒席摆到半夜才散,小世子被吵醒了两次,啼哭不止,。
府里其他的乳娘怎么哄都哄不住,最后还是顾淑柔亲自抱着。在屋里转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孩子重新哄睡着了。
“那几个乳娘也是笨手笨脚的,”顾淑柔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怕吵醒孩子,“孩子一哭她们就慌,要么塞奶嘴要么抱起来颠,越颠越哭。我就想你在就好了,你抱他他就不闹。”
谢南枝听了心里有数,那几个乳娘都是侯府的家生子,论资历比她老得多,可论带孩子的手艺,她仗着能听懂婴儿的“婴语”比其他人占了太多便宜。
她把睡着的小世子轻轻放进摇篮里,盖好小被子。
秋末天凉了,屋里已经生了炭火,但她怕太热把孩子捂出痱子,把炭盆往远挪了挪,又开了半扇窗透气。
顾淑柔在边上看着,等她做完了才笑道:“你做事我就是放心,比那些老妈妈细心多了。”
谢南枝把包袱解下来,放在墙角的箱笼旁边,从里面掏出那两个油纸包,是赵家媳妇给的烤红薯。
路上走了一路已经有点凉了。
她打开一个递给顾淑柔:“夫人尝尝,是邻居家自己地里种的红薯,用灶火烤的。”
顾淑柔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眼睛一亮:“比府里厨子蒸的甜,有股焦香。”
谢南枝笑笑没说话,把另一个油纸包收好,打算晚上热一热当宵夜吃。
她把这几日要干的活在心里过了一遍:小世子的尿布该换新的了,上次她兑的细棉布裁了几块还没缝好边,趁今天下午缝出来,还有程咬金明天的课程安排。
正想着,摇篮里的小世子忽然哼唧一声,小眉头皱起来。
谢南枝立刻凑过去,耳朵贴近了听。
“痒……脖子后面痒……”
她掀开被子,轻轻拨开小世子的后领看了一眼,果然是红疹子又冒出来几颗。
孩子不舒服了。
谢南枝转身打开包袱,从最底下摸出小瓷瓶,又倒了半盆温水,拧了软帕子给小世子擦脖子。
帕子温温的,擦过去的时候孩子哼哼了两声就安静了。
她用指尖挑了一点软膏抹在红疹上,薄薄的一层,透着一股清凉的药草味。
小世子被这么伺候,舒服极了,小嘴微微张着,又睡过去了。
顾淑柔凑过来瞧了瞧孩子的后颈,见那几颗红疹子被膏药盖住了,她长长舒了口气:“这东西倒是灵验,上回也是抹了一次就退了,你哪儿找来的方子?”
谢南枝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婆婆娘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是游医,给了几样草药的方子,我自己试着配的,里面就是金银花和薄荷那些东西。”
顾淑柔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