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侯府的后院。
午后,艳阳高照。
谢南枝刚把乐乐哄睡着,又去瞧了瞧程咬金,见两个孩子都安安稳稳地睡着,这才有空回到自己屋里倒了杯凉茶喝。
茶还没喝两口,外面就有小丫鬟敲门,说是镇南将军府那边派人送信来,指名要给谢奶妈。
谢南枝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茶碗便迎了出去。
来人是程少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翠屏,看着并不起眼,但走起路来腰杆挺直,是个体面的丫鬟。
翠屏见了谢南枝,先笑着问好,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谢奶妈,我们少夫人特意吩咐,这信务必要交到您的手上。”
谢南枝接过信,将翠屏让进屋内。
翠屏满脸堆笑:“少夫人说,小少爷在侯府住了这些日子,懂事了不少,也不成天追鸡撵狗了,全都是谢奶妈的功劳。”
“可不敢当。”谢南枝笑着摆摆手,“小少爷聪明着呢,就是精力太旺盛了,多带他出来动一动就好了。”
翠屏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谢南枝送到门口,看着翠屏的背影离开,这才关了门,拆开信封。
程少夫人的字写得十分端正,先是客客气气地向她道了谢,说咬金在侯府这段日子性子收敛了不少,人也胖了些,仰赖谢南枝用心照看。
信写了大半页的客气话,到末尾,突然话锋一转。
“另有一事,不得不告诉谢奶妈。日前有外面的绣坊来镇南将军府走动,说是得了新样子,想与府上合作。我看了那个样子,竟然是仿的咬金手中那些布玩具。
针脚一般,但样子学了个七八。我仔细问了几句,绣坊说都是从京中拿的图样,但究竟是谁给出去的,问不出来。
我心中不安,怕有人盯上了这些布玩意儿的门道。你那边也多加小心,如果有人问起制作的方法,千万不要轻易泄露出去。”
谢南枝将信来回看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
她开玩具工坊这件事,原本只在侯府内院流传,外面不应该知道得这么清楚。
更别说,绣坊的人能拿到图样。
那就是有人特意画了样子送出去的。
谢南枝把信折好,塞进贴身衣裳的暗兜,脑子里先浮上来的是韩姨娘的脸。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没敲门,就听见尤云那大嗓门压低了喊:“南枝!南枝你在不在?”
谢南枝赶紧拉开门,尤云一头扎进来,回手就把门带上,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又紧张的表情。
她额头上冒着一层汗,显然是从念姐儿那边趁着换班的空档跑过来的。
“你听说了没有?”尤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下去,“韩姨娘这几天可是忙得很呢!”
谢南枝坐在她对面,问:“她又做什么了?”
尤云放下茶杯,凑近了些,压低嗓音道:“我昨天傍晚去大厨房取念姐儿的米糊,碰见韩姨娘身边的素心跟二房的张奶妈在假山后面说话。
我本来没在意,可听见素心说什么姨娘说了,往后二房如果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你听听,这话是能随便说的?”
谢南枝心里一沉。
侯府内宅的关系盘根错节,大房二房三房各有各的算盘,但明面上都还维持着和气的表象。
韩姨娘是世子爷的妾,按规矩,她只能在大房的一亩三分地待着,跟二房三房的下人走得近了,怎么看都不正常。
“就这些?”谢南枝问。
“哪能就这些!”尤云一拍大腿,又把声音往下压了压,“今日一早,我又瞧见她屋里的秋菱跟三房陈妈妈在角门那儿说话,秋菱还给陈妈妈塞了个荷包。
陈妈妈你也知道,管着三房几个小丫头的采买,嘴最严了,平日油盐不进的,这回居然收了荷包。”
谢南枝垂着眼。
韩姨娘这人心眼多,做起事从来不留把柄。
世子爷李彦桐前阵子才因为聂神医的事情斥责了她,按理说也该老实才对。
可还没消停几天,她就把手伸到二房三房去了。
“她这是想干什么?”尤云皱着眉头问,“总不能是拉拢了人要害世子夫人和小世子吧?”
“要害人应该不至于。”谢南枝摇了摇头,“但她能动的心思,无非就那么几样。要么是想在府里培植人手,打听各房的动静,要么就是……”
她顿了顿,想到程少夫人那封信里的提醒,“想借着外人的手,做她自己不好出面的事。”
尤云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说:“你是说,那些布玩具的事,就是跟她有关?”
谢南枝没答,但心里已经转了好几道弯。
听说韩姨娘的娘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在外面认得不少绣坊和布庄的人。
她如果想把布玩具的样子传出去,根本不需要经过侯府的门路。
加上程少夫人那边也说了,绣坊是从京中得到的图样,而韩姨娘的娘家恰恰在京中有铺子。
这一切如果说是巧合,未免太巧了。
“你先别声张。”谢南枝叮嘱尤云,“你只管继续留意她的动静,尤其是她身边那两个丫鬟跟谁走得近,递了什么东西出去,都记着。但,千万别让人瞧出来你在盯着她。”
尤云点头:“我晓得。我平日就喜欢在大厨房和茶水间到处转悠,谁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谢南枝又想了想,道:“二房三房那边的奶妈和管事媳妇,你如果有交好的,也可以走动走动,旁敲侧击,问问韩姨娘那边有没有托她们办什么事。记着,只是问话。别让她知道咱们在查她。”
“我晓得。”尤云拍着胸脯答应了,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去当差了。
尤云走后,谢南枝独自在屋里坐了好一会儿。
她伸手从暗兜里摸出程少夫人的信,又看了一遍最后几行字,心里盘算着几件事。
布玩具的方子不能泄露出去。
那些玩具从选布到裁剪再到缝制,每一步都有讲究,尤其是里面塞的棉絮分量和封口的手法,是小孩子把玩时不会出意外的关键之处。
外人仿个样子很容易,但如果仿得不细致,让小孩子塞进嘴里,那就会出大事了。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裁好的布料和针线笸箩。
这是她准备给乐乐做新玩具用的料子,是她从空间里兑换出来的好布。
做好的成品,她都留在玩具工坊,不让别人经手。
往后更加要小心了,连裁剪剩下的边角料都得收好,不能让人捡了,去照着描样子。
至于韩姨娘那边。
谢南枝把抽屉推回去。
韩姨娘躲在暗处,她在明处。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任何人在那些孩子身上做手脚。
外面,院子里传来小丫鬟的笑声,隐约听见程咬金在追着一只蝴蝶跑。
谢南枝推开窗子看出去,只见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短褂子,举着两只胳膊满院子跑。
后面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水碗一个捏着帕子,生怕他磕着碰着。
谢南枝看着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将程少夫人的信又仔细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
谢南枝隔了两日才想起吏部尚书府送的那盒珍珠。
那天夜里送走了程咬金,她又去乐乐屋里转了一圈回来,坐在灯下整理针线笸箩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吏部尚书府的冯夫人来侯府做客时,送的那一匣子贡品珍珠,还放在她的随身空间里面呢。
谢南枝当时害怕放在屋里招贼,顺手就收进了空间。
那匣子珍珠原本放在角落里,连外面包的红绸都没散开过。
她放下针线,走到内室关好门窗,闭眼默念了一声,掌心就多了一只巴掌大的红漆木匣。
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颗珍珠。
谢南枝虽然对珠宝不算精通,但上辈子在医院也见过同事戴的南洋珠,相比之下眼前这几颗的品质明显高出不止一点,确实有贡品的品相。
她托着一颗珠子在灯下转了转,心里算了一笔账。
在侯府当奶妈月钱是有定数的,虽说世子夫人待她不薄,逢年过节也经常有赏赐,但那些银子她大多攒着没怎么用。
可如果往后真有什么急事,手里多一些现银总是好的。
再说,这些珠子放在空间又不能吃利息,不如拿两颗出去卖了换钱。
这么一想,谢南枝便把木匣盖好放回空间,只留了两颗。
她想着,城里的老字号铺子收东西规矩太大,不给买家惹麻烦,也不贪货主的便宜,比去当铺强得多。
明日正好轮到她放半旬假,可以出府。
第二天一早,谢南枝把乐乐托付给嬷嬷照看,跟世子夫人说去西市买一些做衣裳的布料。
珍宝阁开在城南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上百年的金字招牌,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要买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
谢南枝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铺子里光线有点暗。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先生,约莫六十来岁,瘦长脸,山羊胡,手里拿着放大镜在看一只玉镯,旁边站着个伙计替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谢南枝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伙计眼尖,立刻迎上来,笑呵呵地问道:“这位嫂子,你想看些什么?我们铺子里什么宝贝都有,您随便瞧瞧。”
谢南枝摇摇头,道:“我不买东西,是想请掌柜的帮忙看看两样东西,值什么价钱。”
伙计一听是来出货的,脸上的热情立马收了三分,但态度还算客气,带着她来到柜台前。
那山羊胡老先生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这位嫂子要卖什么?”
谢南枝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帕子打开,里面包着的两粒珠子滚到柜台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住了。
她把珠子往老先生面前推了推:“掌柜的帮我掌掌眼,这两个珠子的品相如何,能值多少银子。”
老先生没急着上手,先垂着眼看了看,又拿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珠子,让它滚到透进来的光线下。
这一看,他的眉头便微微一皱,又从抽屉里拿了块绒布垫在桌上。
然后捻起一颗珠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亮翻来覆去地看。
他看得很仔细,边看边用手指摩挲珠子的表面,又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最后放下珠子,抬头看向谢南枝。
“这位嫂子,老朽冒昧问一句,这两颗珠子,您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谢南枝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笑道:“是家里的长辈早年留下来的,放了好多年,如今手头紧,想换点银子用。”
老先生又拿起另一颗珠子看了看,然后轻轻把两颗珠子放回帕子上,推回到谢南枝面前。
他拱手,有些抱歉地说:“嫂子见谅,这个活,小店接不了。”
谢南枝一愣:“为什么接不了?是珠子品相不好?”
“品相好得很。”老先生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正因为品相太好了,才接不了。嫂子,实不相瞒,这珠子是南边进贡的贡品,每颗珠子上面都有暗记,一般人看不出来,但老朽在这一行做了四十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贡品的东西,民间是不能私自买卖的,如果让别人知道了,轻则罚银,重则……”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南枝一眼。
谢南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之前只想着珠子值钱,倒是忘了这一点。
尚书府能拿得出手的赏赐,当然不是普通货色。
这珠子既然是贡品,也是从内务府赏赐或者是宫里赏赐下来的,她转手给了谢南枝,谢南枝再往外卖,如果追查下来,谁都脱不了干系。
她不动声色地把帕子重新包好,将珠子收进袖子里,面上挤出一个笑来:“多谢掌柜指点,原来是我不知道这里面的讲究,险些闹了笑话。那我就不打扰了。”
老先生摆了摆手,又叮嘱了一句:“嫂子往后如果还有这种东西,不要再往外拿了。今天是碰上了老朽,换了其他人,报官也是有可能。”
谢南枝连连点头,转身出了珍宝阁。
走到街上,人来人往,比以前更加热闹。
可她站在铺子门口,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