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哥。”素心迎上去,脸上挤出个笑。
刘三上下打量她一眼:“哟,侯府的姐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素心左右看了看,拉着他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从怀里掏出布包,又摸出一小锭银子,一起塞进他手里:“刘三哥,有件事劳烦你。槐花巷东头靠近河边那间刚修好的宅子,你知不知道?”
刘三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咧嘴笑了:“知道知道,长宁侯府大房的奶妈子开的什么园子嘛。怎么了?”
“你今晚趁夜里,把这包东西埋在宅子后院的墙根下。”
素心压着嗓子说,“埋深一些,别让人看出来土被翻过。办成了,还有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
刘三眼睛一亮,把布包和银子往怀里一揣:“放心,包在我身上。那宅子我刚巧知道,后院墙根下有一片花圃,土松得很,挖个坑一埋,神仙都看不出来。”
素心听他这么说,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急,没留意巷口的拐角一个蹲在地上修鞋的老汉抬了抬头,目光在她和刘三身上停了一下。
那老汉姓周,是侯府后门的门房老周头的堂弟,平日在槐花巷这一带摆个修鞋摊混日子。
刘三这人他认识,平日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他跟刘三打过几次照面,还替他补过一双靴子。
刚才素心跟刘三说话的时候,他就蹲在不远处的墙根下,虽然没听清说什么,可看见素心往刘三手里塞了东西,又看见刘三揣进怀里露出来那个布包的一角。
周老汉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眼神好。
那个布角,他瞧着有些眼熟。
记得上次去长宁侯府给他堂兄送酱菜的时候,在门房见过叶嬷嬷包袱里的一块料子,差不多的颜色,差不多的纹路。
侯府的东西,怎么会落到刘三手里?
他越想越不对劲,收了摊子,拎着工具箱就往侯府后门走。
老周头正坐在门房里面打盹,见堂弟来了,有些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早收摊?”
周老汉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扔,凑过去把刚才看见的事说了一遍。
老周头的瞌睡一下子就跑掉了,他虽是个看门的,可在侯府待了二十年,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心里门儿清。
这事牵扯到后宅的丫鬟,又是跟刘三那样的人来往,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在这儿等着,别走。”老周头叮嘱了一句,转身就往府里走。
他不敢直接去找主子,绕到顾淑柔住的院子,正好看见叶嬷嬷从里面出来,连忙上前拦住了。
叶嬷嬷听老周头把话说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韩姨娘的人跟外面的闲汉来往,还往谢南枝新修的园子里埋东西?这听着就不对劲。
“你可看清楚了?那丫鬟是韩姨娘房里的?”
老周头点头:“千真万确。素心那丫头我认得,平日不经常出门。”
叶嬷嬷没有再问,转身回了屋里。
顾淑柔正在陪乐乐玩,听见叶嬷嬷在帘子外说有很重要的事,把孩子交给夏欢抱着,自己走了出来。
“什么事?”
叶嬷嬷低声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夫人,奴婢瞧着这件事不小。素心是韩姨娘的人,韩姨娘还在禁足,偏偏在这个时候派人出去跟闲汉接头,还往谢姑娘的园子里送东西。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儿。”
顾淑柔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让老周头回去盯住槐花巷那边,那个刘三今晚了做什么,都给我看清楚了。先别动手,也别让任何人知道。”
叶嬷嬷应了是,转身出去交代。
顾淑柔眉头紧锁。
谢南枝的园子还没开张,就有人等不及要动手了。
韩氏禁足的这些日子看着挺安分,背地里却一点没有消停。
她没声张,也没有急着去玉馨院问罪。
既然要埋东西,那就让他们埋。
……
夜里,槐花巷一片寂静。
谢南枝坐在修缮一新的正堂,对着一盏油灯翻看白天记的账目,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夏欢和阿秀被她打发去隔壁厢房睡下了,整座宅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醒着。
下午,夏欢从侯府传话来,说世子夫人让她今晚歇在园子里别回府,她就知道有事情要发生。
顾淑柔既然让她留在园子里,那就留。
她点头应了,然后像往常一样把后院花圃边上的土又松了一遍。
更深露重。
谢南枝吹了灯,和衣躺在正堂后面的小隔间里。
院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更鼓声。
大约三更过后,后院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土上。
紧接着是铲子翻土的闷响,一下,两下,中间还夹着一声轻轻的咳嗽。
谢南枝屏住呼吸。
“别动。”后院里忽然有人低喝了一声。
紧接着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以及一个男子慌乱的求饶:“别别别……各位爷饶命!我就是替人跑腿的!”
谢南枝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后院里,火把已经点起来了。
刘三被两个家丁摁在地上,脸贴着土,嘴里还在不停地叫唤。
他手边扔了一把短铲,旁边的土被翻了一遍,露出埋了一半的布包。
叶嬷嬷站在火把下面,面沉如水。
她走上前蹲下,用手帕垫着把布包从土里掏出来,展开一看。
帕上的五爪龙纹在火光中看得清清楚楚。
“拿稳了。”叶嬷嬷把帕子裹好交给身后的丫鬟,转过身看着被摁在地上的刘三,“谁指使你来的?”
刘三本来还想嘴硬,可一抬头看见叶嬷嬷那张黑脸,又看见四周七八个家丁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怂了,结结巴巴地招了:“是……是侯府里的一个姐姐让我干的。她叫素心,是玉馨院的丫鬟。她给了我一锭银子,让我把这个埋在这里……说埋好就行。”
叶嬷嬷听完,冲谢南枝看了一眼。
谢南枝站在廊下,火光映着她那张平静的脸。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把人带回去,连同这包东西一起。”叶嬷嬷一挥手。
一行人押着刘三从后门出去。
谢南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不见,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被翻开的土坑。
坑不算深,埋得也比较潦草,大概是刘三做贼心虚,急着完事。
她蹲下,用手把坑填平了,转身回屋。
天还没亮,玉馨院的院门就被拍响。
素心一夜没睡,听见动静双腿就软了,扶着门框勉强站住。
叶嬷嬷带人进来的时候,素心连跑的力气都没有,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嬷嬷……”素心的声音抖个不停。
“不用跟我说。”叶嬷嬷看都没看她,径直往里面走,“带走。”
韩姨娘被吵醒了。
她披着外衣从里间出来,还没开口问怎么回事,就看见了叶嬷嬷身后两个婆子手里捧着的东西。
那条龙纹帕子。
韩姨娘的脸一瞬间就白了,整个人晃了晃。
“叶嬷嬷,这是做什么?大半夜的。”
“姨娘心里有数。”叶嬷嬷声音很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夫人请您去前院说话。”
韩姨娘看见那条帕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被人架着走出了玉馨院,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顾淑柔在前厅等着。
她穿戴整齐,端坐在主位上,旁边站着两个丫鬟。
桌上放着那条龙纹帕子,旁边还有刘三摁了手印的供状。
谢南枝也被接回来了,站在她身后,低眉顺眼。
韩姨娘被带进来,头发散了大半,衣裳也皱巴巴的。
她看了看那帕子,又看了看顾淑柔:“夫人,这是污蔑……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淑柔端起茶,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才开口道:“素心已经招了。刘三也招了。你还想狡辩?”
韩姨娘的目光落在旁边跪着的素心身上,素心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膀一抽一抽。
韩姨娘知道完了。
她张了张嘴,两行眼泪滚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是妾身一时糊涂!妾身禁足这些日子心里憋闷,才做了错事,求夫人开恩啊!”
顾淑柔把茶盏放下,冷冷道:“你糊涂不要紧,可你拿宫里的东西来栽赃,这不是糊涂,而是给侯府招祸。”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龙纹帕子,“这东西哪来的?”
韩姨娘哭着摇头:“妾身也不知道……是妾身从前不小心捡到的……想着用来吓唬吓唬她……”
顾淑柔面沉如水,“你可知道这东西如果传出去,被人知道是从长宁侯府的园子里挖出来的,侯府上下几百口,一个都跑不了。”
韩姨娘哭得更大声了。
可顾淑柔已经不想再听她说什么了,她站起来,冲叶嬷嬷摆了摆手:“先把她关回去,等世子爷回来再说。”
长宁世子李彦桐中午才下朝回家。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朝上有人借着龙纹的事情指桑骂槐地说了好一通。
李彦桐刚从翰林院出来,就接到了侯爷身边的随从传话,说是府里有事让他赶紧回去。
进了正院看到那条帕子,李彦桐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他把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把纸拍在桌上:“她在禁足期间还弄出这种事情来?”
顾淑柔站在一旁,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李彦桐听完,沉默了很久。
父亲在朝中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如今朝局正是紧张的时候,有人盯着长宁侯府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节骨眼上,府里的姨娘竟然拿禁物去栽赃一个奶妈子。
这件事万一传到言官的耳朵里,侯府上下都吃不了兜着走。
“侯爷知道了么?”他问。
“已经知道了。”顾淑柔的声音很轻,“侯爷说,让你自己看着办。”
李彦桐闭了闭眼。
父亲的意思,应该就是让他休了这个祸害。
于是,他提笔写了一封休书,盖了印,交给顾淑柔看了一眼。
顾淑柔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韩姨娘被人从玉馨院带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胡乱挽着,脸上的脂粉哭花了也没人搭理她。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往外走,身后跟着一个捧着休书的丫鬟。
玉馨院门口,聚了好几个看热闹的下人,远远地站着不敢靠前。
韩姨娘被架到二门的时候,看见了站在廊下的谢南枝。
韩姨娘看见她就跟疯了似的,挣扎着往前扑,头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你这个灾星!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谢南枝脸上,被两个婆子死死拽住。
谢南枝往后退了一步,平平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满脸泪痕的样子,让她想起以前在急诊室见过的一些人。
他们把所有的错都怪在别人头上,好像只要恨着一个人,自己的委屈就能少一点似的。
“不,是你自己害了自己。”谢南枝冷笑。
韩姨娘的哭骂停了一下,随即再次响起:“你一个奶妈子!你算什么东西!你……”
婆子们不再给她喊叫的机会,连忙把她拖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谢南枝站在原地,看着角门的方向,没有动。
顾淑柔从后面走过来,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才道:“你那个园子,总算可以安心开了。”
谢南枝转过头,冲顾淑柔笑了笑。
“多谢夫人。”
顾淑柔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花圃已经翻过了,明日记得找人重新把土填了种上花。开园在即,那地方坑坑洼洼的不好看。”
“是,夫人。”
……
玉馨院的门锁上之后,长宁侯府里就再没人提韩姨娘这三个字了。
下人们都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乐乐每天还是按时吃奶睡觉洗香香,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南枝也总算能安心去想育儿园的事了。
槐花巷那边的宅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
谢南枝每天早上去侯府伺候完乐乐,下午就往槐花巷跑,有时候带着夏欢,有时候自己一个人。
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走来走去,拿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这天下午,她坐在正堂,面前摊着一沓裁好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旁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她一口没动。
手里的炭笔在纸上不停地写,写一行划掉一行,又添上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