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自理课……”
谢南枝念叨着,把这几个字圈起来。
“教什么?穿衣裳。可这岁数的孩子能会什么?无非是伸胳膊伸腿配合着穿。要从认衣裳开始,哪件是外头的哪件是贴身的,先分清楚。然后学扣扣子,先用大颗的布扣子练手。”
她在下面添了两行备注。
然后是感统训练课,这个她心里最有底。
前世在儿科干了好几年,见惯了那些因为感统失调而各种别扭的孩子。
虽然穿越到了大殷国,但孩子的身体发育规律不会变。
什么月龄该会什么动作,什么阶段该给什么样的刺激,她脑子里装着一整套东西。
“大的布球滚着追,细沙布袋捏着玩,平衡木用矮板凳拼……”
她边写边想,“还得弄个滑梯。这个让木匠来做,木头打磨光滑一些,坡面不能太陡。”
语言启蒙课也好办。
她打算每天固定一个时辰给孩子们念简单的童谣,配上指偶和图画。
谢南枝曾在空间里翻到过一套布书,花花绿绿的,上面画着猫狗花鸟,用在启蒙课上正好合适。
音乐律动课稍微麻烦一些。
大殷国没有她习惯的那些儿歌,但节奏感是可以培养的。
她打算用小手鼓和摇铃,带孩子们跟着节拍拍手跺脚。
写到最后一张纸的时候,炭笔停住了。
纸上只写了五个字:情绪认知课。这是她最想做好的一门课,也是最难的一门。
谢南枝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她在纸上写了几个词,然后在旁边画了几个圆圈,圈里画上不同的表情。
教孩子们认脸,认情绪。
写到这里,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爽利的女声:“南枝!你在里面么?”
谢南枝抬头,看见尤云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小篮子枣子。
“在呢。”谢南枝把笔放下,往外迎了两步,“你怎么来了?不用带念姐儿吗?”
“二太太带着她去姑奶奶家了,我得了半日空闲。”
尤云把枣子往桌上一放,凑过去看了看满桌子的纸,“哟,这是忙什么呢?这么多字儿。”
谢南枝把最上面几张递给她看。
尤云认得几个字,但看不太明白,翻来翻去地瞧了半天,抬头一脸茫然:“什么感统?什么律动?这都是些啥玩意?”
谢南枝忍不住笑了,拉她坐下:“就是教孩子们怎么玩儿。怎么穿衣裳怎么吃饭,怎么站稳了,怎么听声音拍手跺脚,怎么表现自己和对方心里高兴不高兴。”
尤云听得眼睛发亮:“听着倒是挺有意思。比整天抱着哄有趣多了。”
“你要是有兴趣,往后可以常来啊。”谢南枝拿起一颗枣子咬了一口,脆甜。
尤云忽然收了笑容,把手里的枣子放下,转过身来望着谢南枝。
她突然这么严肃,让谢南枝不禁一愣。
“南枝,”尤云清了清嗓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我琢磨了好久了。”
“你说。”
尤云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跟着你干。等念姐儿再大一些,断了奶,我就跟二太太说,辞了奶妈的差事。到时候,你园子里缺人手吧?我想来给你帮忙。”
谢南枝一愣:“你想好了?奶妈做得好好的,辞了多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尤云摆摆手,嗓门又大起来了,“我给人当奶妈是混口饭吃,可跟着你干育儿园,我觉得能学到不少好东西。”
她说得坦坦荡荡,一点心机也没有。
谢南枝看着她满脸认真的表情,心里一暖。
尤云这个人没什么心眼,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当奶妈也当得很称职,从来不会因为念姐儿是二房的姑娘就偷懒耍滑。
这样一个人,要是真能来育儿园帮忙,比从外面找的人靠谱多了。
“你想好了,我不拦你。”谢南枝说,“只是有一条,来了就得认真学。我的方法跟一般奶妈带孩子不一样,你刚才看那些字,每一样都有门道。”
“我拜你为师还不成么?”尤云咧嘴一笑,站起来冲谢南枝弯了弯腰,“师傅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她做得有模有样,看得谢南枝又好笑又感动,赶紧伸手扶她起来:“行了行了,别闹了,弄得跟什么似的。”
“那可说定了。”尤云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过几个月念姐儿断了奶我就过来。到时候你好好教我。”
谢南枝点头应了,转身从桌上翻出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了“育儿园课时表”几个大字,然后一条一条往下填。
尤云凑在旁边看,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也看着高兴。
“早上第一个时辰,生活自理。”谢南枝一边写一边念给她听,“让孩子们自己试着穿衣服和脱衣服。你到时候帮我盯着,谁伸错了袖子,你给他纠正好就可以了。”
“好!这个我会。”尤云拍胸脯。
“第二个时辰,是感统。我做了几个布袋,里面装细沙,让孩子们抓着捏。还有几个布球,红的黄的绿的,滚着追着跑。”
尤云连连点头。
“下午是语言和律动,穿插着来。”谢南枝的笔越写越快,“最后半个时辰是练习情绪认知。这个你先跟我学,我教你怎么认孩子脸上的表情,怎么听他们说话。”
尤云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那要是孩子哭了闹了呢?这课还上不上?”
谢南枝停下笔,抬头看她:“哭了闹了正好。情绪认知课,就是教他们哭闹的时候怎么办。你想想,念姐儿有时候发脾气摔东西,二太太是怎么处置的?”
尤云想了想:“二太太就喊人抱开,说是让她自己冷静冷静。”
“那就对了。”谢南枝把笔放下,“可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冷静,她只知道肚子里有股气出不来。咱们要做的,就是告诉她那股气该怎么出。不是不让发脾气,是教会他们发脾气的时候不伤着自己,同时也不伤着别人。”
尤云眼睛眨了两下,忽然拍了拍脑门:“南枝,你说的话我都听得懂,可又觉得好像跟别人说的不一样。就是听着心里踏实。”
谢南枝笑了,低头把最后几行字写完。
她看了一遍,又添上一行备注:每节课后留一盏茶的工夫,让孩子们自由玩耍,大人只看着不许插手。
尤云凑过来看,咧嘴笑道:“到时候我天天来,你可不许嫌我笨。”
“不嫌。”谢南枝把纸折好收起来。
“等着吧,“她拍了拍尤云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笑,“等这园子开了门,满京城的夫人们都会把孩子送来。”
“嗯,我信!”尤云毫不犹豫地表示认同。
……
槐花巷东头的旧宅焕然一新。
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只写了“稚园”二字。
门前的石阶也换了新的。
院子里的荒草早就清理干净了,柱子重新刷了桐油,正厅改成了孩子们的游戏室,东西厢房一间做讲堂,一间做休息室,后面还辟出一块空地,架了秋千和滑梯,都是谢南枝画出图样,让木匠照着打的。
谢南枝站在廊下,指挥两个帮工把最后一批小桌子小椅子搬进讲堂。
那些桌椅都按她的要求做成了圆角,桌面打磨得十分光滑。
她摸了摸桌沿,确定没有毛刺,才放心地擦了把汗。
“姑娘,外面有位夫人求见。”看门的婆子小跑着过来禀报,“说是兵部侍郎家的。”
谢南枝一怔,快步迎了出去。
刚走到垂花门,就看见姜沅芷牵着一个女儿妙妙走进来。
八个月大的孩子已能扶着人的手慢慢走,她穿了件水红色的小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姜夫人!”谢南枝迎上去福了一礼,“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去坐。”
姜沅芷笑着摆手:“别跟我客套,我就是来瞧瞧你的稚园收拾得怎么样了。”
她牵着妙妙往里走,一路东张西望,看到院里那架秋千时眼睛一亮,“哟,还有这么新奇的玩意儿。”
“哄孩子玩的。”谢南枝引着她往正厅走,“秋千上装了靠背和挡板,小一点的娃娃坐上去也不怕摔。”
正厅里收拾得也很干净整洁,靠墙摆了一圈矮柜,整整齐齐码着布老虎、九连环、七巧板之类的玩具。
地上铺了厚厚的草席子,几个蒲团散落在席上。
姜沅芷让妙妙坐在蒲团上,自己绕着屋子转了一圈。
“南枝,你是真下了功夫啊。”姜沅芷转身在蒲团上坐下,把妙妙抱到自己的膝盖上,“我听说,你把隔壁那间杂货铺子也盘下来了,打通了做院子?”
“是,那间铺子原先堆的都是陈年旧货,主人急着脱手,价钱还算公道。”
谢南枝在她对面坐下,倒了盏茶递过去,“后面那堵墙打通了,院子就宽阔不少,能多摆一些东西。”
姜沅芷接过茶,没喝,只拿在手里转来转去,目光在屋里慢慢扫了一圈。
妙妙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伸手去够矮柜上的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红老虎!红老虎!要!”
谢南枝听见了她的心声,起身拿了那只红色的布老虎递过去,妙妙一把抓住,咯咯笑起来。
姜沅芷看着这一幕,忽然问道:“你的稚园,打算收多少孩子?”
“第一批先收十个吧。”谢南枝重新坐下,“我一个人照看不过来,必须先带出几个帮手。奶娘和嬷嬷都要仔细挑,手脚干净还要有耐心的才行。”
“十个。”姜沅芷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这里有二百两,你收着。”
谢南枝低头一看,银票上盖着通宝钱庄的印。
她吓了一跳,连忙推了回去:“姜夫人,这怎么能行?我虽然缺钱,但是怎么能平白无故受您这么大的礼。”
姜沅芷不接,把银票又推回来:“我这不是白给你的。我要入股。”
“入股?”谢南枝愣住了,“您说的是……”
“你这家稚园,算我一份。”姜沅芷笑得很坦然,“我不要分红,不占你的利钱。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妙妙到了能入园的年纪,你收她进来,让她安安稳稳在这里待到六岁。”
谢南枝有些惊讶。
二百两银子,够中等人家过两年宽裕的日子了,姜沅芷虽是兵部侍郎家的媳妇,但也不至于拿银子当水泼。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姜夫人,”谢南枝清了清嗓子,“您就不怕我办砸了?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开,心里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姜沅芷扑哧一声笑了:“我信你。你连镇南将军府那个五岁的混世魔王程咬金都治得了,还有什么办不成的?南枝,你带娃的本事,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来。”
谢南枝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
她哪有这么神通广大,不过是能听见孩子真正想要什么罢了。
这些事她没法解释,只能含糊着道:“孩子的心思其实很好猜,顺着毛捋就是了。”
“你猜得准,那就是天大的本事。”姜沅芷把银票又往前推了推,“收着吧。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给自己闺女买个好前程。妙妙如果能在你身边养到六岁,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谢南枝看着那张银票,又看看姜沅芷怀里抱着布老虎啃的妙妙,心里涌上一股热意。
从决定开办稚园以来,到现在她手头的积蓄已经差不多见底,正想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再跟顾淑柔借,姜沅芷这二百两来得真的太是时候了。
“那这银子,算我借您的。”谢南枝把银票收起来,仔细折好放进袖中,“等稚园有了盈余,我连本带利还给您。”
“说了是入股!”姜沅芷瞪她一眼,“你再提还钱,我可要生气了。往后稚园如果真办成了京城第一号,我家妙妙是第一批入园的,我这个做娘的脸上也有光。你如果要还,就拿妙妙在园里的伙食费抵,管饱就行。”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妙妙听见娘亲笑,也跟着咧开嘴,奶声奶气地啊了一声。
谢南枝也笑了,起身去里间捧了一个漆盒出来。
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山药枣泥糕。
“我自己试着做的,给孩子磨牙的零嘴。”她拈了一块递给妙妙,“糖放得少,山药蒸得很烂,不怕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