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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猎户一听要借狗,脸色立刻就拉下来了。

他把油灯往栅栏上一挂,摆手道:“不借不借!我那两条狗金贵着呢,上山打猎都舍不得使唤了。你们找孩子去顺天府报案就是了,找我做什么?”

谢南枝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二两,双手递过去:“赵老爹,我知道您的狗养得好,一般人轻易请不动。我不白借,这银子是谢礼,如果您的猎犬能帮我把闺女找回来,另有重谢。”

赵猎户瞟了一眼银子,喉头动了动,还是梗着脖子摇头:“不是银子的事,我的狗认生,你们牵走了它不听话,万一出了岔子跑丢了,我找谁哭去?”

谢南枝耐着性子解释:“赵老爹,我女儿的衣裳上有一股香气,普通人闻着淡,猎犬的鼻子一闻就能记住。我不把您的狗牵走,您牵着狗跟我们一起去,往官道上找,狗闻到了气味自然会追。找到了孩子,狗还是您的,我还给您付报酬。”

赵猎户眼珠子转了转,又看了看谢南枝手里那二两银子,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咬着牙道:“只借一个晚上!明日天亮前不管找没找到,都得把狗给我送回来。”

谢南枝连连点头:“成!就一晚上!”

赵猎户这才转身进院子,解开了拴在柴房里的一条黄狗出来。

那黄狗个子不算大,但骨架结实,耳朵竖得高高的,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赵猎户摸着狗的脑袋嘀咕了几句,又让谢南枝把贴纸递过去,黄狗低头嗅了嗅,立刻打了个响鼻,躁动不安地原地转了两圈。

赵猎户眼神一亮:“有味道,它记住了。走吧!”

三人一狗出了根子坡,沿着西城门外的官道一路往南走。

天黑了,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阿福手里的油灯晃晃悠悠地照着。

黄狗一路低着头嗅个不停,时不时停下来左右闻闻,又继续往前跑。

谢南枝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夜里风凉,她走得浑身是汗。

赵猎户牵着狗走在最前面,嘴里时不时吆喝两声,让狗别跑偏了。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黄狗忽然在一个分岔路口停下来,朝南边那条窄小的土路使劲嗅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挣着绳子要往小路上窜。

赵猎户拽住绳子,回头看了谢南枝一眼:

“闻到味了,往这边去的。”

谢南枝心头一紧,忙道:“跟上去!”

三个人拐进那条土路,路越走越窄,偶尔有野猫窜过,吓人一跳。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黄狗的步子越来越快,尾巴摇得像旗子似的,拽着赵猎户就往前跑。

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黄狗在一个半塌的院子前停下了,朝院子里狂吠不止。

谢南枝抬眼一看,那院子破败不堪,土墙上爬满了枯藤。

院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像是很久没人住过的废弃农舍。

她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就冲了进去。

院子长满了野草,正屋的门也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谢南枝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进了屋,借着身后阿福提上来的油灯一看,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岁岁被绑在屋子正中央一根粗木柱子上,两只小手反绑在身后,嘴里塞了一团破布。

小脸蜡黄,眼皮耷拉着,头歪向一边,像是昏过去了。

身上还穿着那件里衣和小褂子,但褂子上沾满了土和草屑。

“岁岁!”

谢南枝猛地扑过去,手抖得解不开绳子,阿福赶紧上前抽出腰间的短刀,几下割断了麻绳。

谢南枝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那小小的身子软塌塌的,让她心都碎了。

岁岁被这一抱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谢南枝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瘪了瘪嘴:“娘亲……”

谢南枝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岁岁的头发上:“娘在,娘来了,岁岁不怕了,娘来了……”

岁岁的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小小的身子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怕怕……被坏人抓走了……又饿又困……好疼……好想娘亲和奶奶……”

谢南枝听着她的心声,抱着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整整一天一夜,这孩子在黑屋子里被绑着,嘴堵着,没人管没人问,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她不敢想,岁岁这十几个时辰是怎么熬过来的,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心口被人拿刀剜了一块。

赵猎户牵着狗站在门口,见状叹了口气,别过脸去没吭声。

阿福把屋里屋外搜了一圈,出来摇了摇头:“没人,王婶怕是早就跑了,把孩子扔在这儿自己溜了。”

谢南枝擦了一把眼泪,把岁岁裹紧了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

岁岁受了惊吓,又饿又渴,很快就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小手还死死抓着谢南枝的衣襟不肯松。

阿福低声道:“谢娘子,咱们先回城吧。孩子需要赶紧看大夫,饿了一天一夜了,怕是受了大罪。”

谢南枝点了点头,抱着岁岁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赵猎户过来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看谢南枝苍白的脸,难得放软了语气:“赶紧回去吧,孩子要紧。”

三人沿着来的路折返,走到官道上天已经大亮了。

阿福到路边拦了一辆进城的牛车,把谢南枝和岁岁扶上去,自己跟着车走。

赵猎户牵着狗辞别了,临走时谢南枝把剩下的银子塞给他,他揣进怀里牵着黄狗往根子坡的方向去了。

回到槐花巷的时候,尤云正站在巷口翘首以盼,远远看见牛车过来就冲上去。

掀开帘子一瞧,看见谢南枝怀里睡着的岁岁,当场就哭出了声:“找着了!真找着了!老天保佑啊!”

邓刘氏已经在屋里等了一夜没合眼,听见动静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看见岁岁的那一刻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尤云扶住了。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岁岁的小脸,老泪纵横:“我的乖孙女……可算回来了……”

谢南枝把孩子抱进屋,让尤云去请大夫。

大夫来看了,说孩子就是饿着了加上受了惊吓,没有大碍,喂点米汤养两天就好了。

谢南枝亲手熬了一大碗米汤,一勺一勺地喂给岁岁。

岁岁醒过来,喝着米汤,眼睛渐渐有了神采。

她看着谢南枝,又软软地喊了一声“娘”,然后伸着小手摸她的脸。

谢南枝抓住那只小手贴在脸上,眼泪又流下来了。

孩子找回来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当天下午,顺天府那边来了人,说案子有了眉目。

来的是个姓陈的捕头,带了两个差役,在院子里跟谢南枝简单说了几句。

陈捕头说,他们顺着王婶这条线往下摸,查到王婶出城之后曾在城外二十里的赵家集跟一个人碰过头。

那人给了她一包银子,然后王婶就把孩子扔在了那处废弃农舍里,自己往更远的地方跑了。

“跟王婶碰头的那个,查出来是城外刘家庄的一个破落户,姓吴,平日游手好闲,给城里一户人家跑腿混饭吃。”

陈捕头压着嗓子说,“那吴癞子嘴硬得很,抓回来打了板子才肯松口,说他也是替人办事,上家是谁他不知道,只晓得是个大户人家的仆妇模样的人找上门来给了他银子,让他安排王婶把女娃拐走。”

谢南枝捏着帕子没说话,陈捕头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吴癞子供出来一个事,那仆妇说话带点儿南边口音,穿戴比普通人家要好,谈吐也体面。顺天府的人顺着这条线查了查,这事儿,隐隐约约跟韩家的下人有些牵扯。”

韩家。

谢南枝的手指一紧。

韩姨娘上次被李彦桐一纸休书赶出侯府,走的时候哭天抢地,还放话说不会善罢甘休。

可她人已经回了娘家,怎么还能使唤得动人在外兴风作浪?

陈捕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摇头道:“如今还没有证据。吴癞子只认得那仆妇的脸,但韩家那边的下人嘴严,问了一圈谁都不承认。王婶到现在还没抓到,她才是关键证人,只要她一日不落网,这事儿就算不到韩家头上。”

谢南枝沉默了好一会儿,问:“查到了王婶往哪个方向跑了吗?”

陈捕头叹了口气:“这婆子狡猾得很,出了赵家集就换了衣裳,有人瞧见她往东边去了。我们的人已经追出去了,但不敢保证能抓回来。”

谢南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心里清楚,王婶能跑得了多远?迟早是要抓回来的。

可抓回来之后她肯不肯说实话,那是另外一回事。

陈捕头走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谢娘子放心,这案子,我们顺天府会一直盯着。不管背后指使的人是谁,拐带幼童不是小罪,查出来,少说也是个流刑。”

谢南枝起身送他到院门口,行了个礼:“有劳陈捕头了。”

……

王婶一路往东跑,脚底板都磨出了血泡。

她不敢走大路,专挑田间的小路和山脚下的野路走,饿了就摘几把野菜,渴了就喝两口溪水,夜里就缩在破庙过夜。

她心里明白,自己干的这件事要是被抓,少说也是几十板子加流放,弄不好命都得搭进去。

跑了整整三天,王婶总算摸到了韩姨娘的娘家老宅。

韩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祖上做过一任小官,如今靠着几十亩田产过活,在本地也算体面。

王婶蓬头垢面地敲开后门,一个粗使婆子差点没认出她,瞪着眼看了半天才喊出声音:“王婶?你怎么变得这副模样?”

王婶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摆手:“快……快带我去见你们家姑娘,我有很重要的事!”

粗使婆子见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也没敢多问,赶紧领着她绕到后院韩姨娘住的屋子里。

韩姨娘正坐在窗下发呆,看见王婶浑身脏兮兮地闯进来,脸色顿时就变了,站起来就质问她:“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孩子呢?”

王婶扑通一声跪下了,喘着粗气道:“姑娘,孩子……孩子让人找着了!顺天府的差役追得太紧,我实在没地方躲,只好跑您这儿来避避风头了!”

韩姨娘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她两步上前,一把抓住王婶的胳膊:“找着了?怎么可能这么快找着!那破屋子那么偏,狗都闻不道味儿!”

王婶哭丧着脸:“有人带着狗去的,那狗鼻子灵得很,顺着味儿就摸过去了。我在远处瞅见差役进了村,吓得赶紧跑了,啥也没顾得上拿。”

韩姨娘松开她,退了两步,整个人往后一跌坐回了椅子上。

她指甲掐进掌心里,半晌没说话。

王婶跪在地上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得替我想想办法呀,我可都是听您的吩咐办事的。”

韩姨娘猛地抬眼瞪她,那目光又冷又狠,吓得王婶缩了缩脖子。

韩姨娘没发作,她清楚,王婶要是被抓着,自己也好不了。

她捏着帕子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停下,咬着嘴唇道:“你先躲在我这儿。外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把王婶藏进了自己屋后一间堆杂物的暗间,又叮嘱婆子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王婶蜷缩在暗间里,又饿又怕,缩成一团不敢动。

当天傍晚,韩姨娘从丫鬟嘴里听到了风声。

顺天府的人在城外搜捕一个拐带幼童的婆子,已经查到了赵家集那边,听说跟城里一户人家的下人有些牵连。

丫鬟还顺嘴提了一句:“外头有人说是长宁侯府那边的旧人使的绊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韩姨娘听完这话,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她知道,顺天府的人迟早要摸到韩家的老宅来。

王婶藏在屋里,那就是个活的把柄,只要官兵上门一搜,什么都瞒不住。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拿定了主意。

当天夜里,韩姨娘把贴身丫鬟翠儿叫到了跟前。

韩姨娘拉着她的手,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道:“翠儿,我不走就只有死路一条。可我不能就这么死,我得活着。”

翠儿听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哭着道:“姑娘,您要奴婢做什么?奴婢当初是您救的,这条命就是您的,您只管吩咐。”

韩姨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道:“我要你,替我死一回。”

翠儿愣住了,呆呆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