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檀香味笼罩在姚二丫四周。
谢璟的唇很软,带着桂花的香气,姚二丫一时恍惚,忆起马车上谢璟塞进她嘴里的那颗糖,不正是桂花糖。
原来,谢璟也吃了。
可谢璟明明不爱吃甜食。
“谢大人!”
咣当一声,门被人撞开了。
姚二丫吓得原地蹦起,躲进谢璟怀里。
张显赫手捧两束花,拎着一壶酒,站在门口,
“哈哈哈,谢大人,这么巧!”
谢璟嘶了一声,“长庆!”
眼神冷厉如刀。
张显赫“哎呀”一声,闭上眼,死皮赖脸大步迈进门槛,
“哎呦,谢大人,我带了两坛酒。有一坛绳子松了,不小心洒了长庆一身,呵呵呵,对面就是成衣铺子,我赔他一件,总不好让他一身酒气当差熏着您。”
“你不会敲门呀!”
姚二丫气得鼓鼓,张显赫故意闯进来偷看。
还好,谢璟反应快。
张显赫进来时,她们已经分开,但……想起刚才,姚二丫脸红心跳。
张显赫将东西放在桌上,大咧咧坐下身。
“我拿得东西多,拎不住了,生怕挤坏这怀里的花草。”
姚二丫扭头看了眼桌上的花束,五彩缤纷倒是好看,
张显赫从花束中挑出一只紫色牡丹,硕大貌美,不同寻常。
他命小二拿来瓷瓶插入水中,
“谢大人,听闻您喜欢牡丹,今日碰巧摘了一只,与您这身衣服正是绝配。”
谢璟身着烟紫色交领广袖长衫,比这花色要浅几分。
“强词夺理。”
姚二丫撇嘴揶揄,“定是非奸即盗。”
张显赫白了她一眼,
“这里也有跟你配的,我找了好久。”
姚二丫一眼瞧见那绿色的狗尾巴草。
张显赫眼神轻佻,瞟了眼狗尾巴草,又瞥了眼她。
她正好穿了件碧绿色襦裙,配得绿色玉瓶簪子,翡翠手镯。
张显赫说她是谢璟身边的狗尾巴草!
姚二丫更气了。
谢璟揉了揉姚二丫发红的小脸,捋平她额前碎发,
“是他的错,你无需生气,坐下吃东西。”
“告诉小二上菜。”
谢璟扫了眼张显赫,“去呀。”
张显赫后知后觉,可不得他去,他两个小厮,一个“陪”长庆买成衣,一个缠住了谢璟的护卫长风。
“哦哦!”
张显赫认命地站起身,出门喊掌柜。
姚二丫忆起前世谢璟遇刺早亡之事,脑中迸发出一个念头。
“我要学功夫保护二爷。”
谢璟很是吃惊,眉眼间的喜悦遮掩不住,
“嗯,你有心了。”
他当姚二丫拍马屁,未放在心上,斟了盏茶水递给姚二丫,“多喝水。”
正好姚二丫口渴,但这次她长记性了。
她捧在手里,稍稍抿了一口,还好,水是温的,不冷不热,正可以喝。
“二爷,你出门只带着长庆和长风二人。像今日,长庆被人支走,长风一个人,他武功再高强,对方人多势众,他好虎抵不过一群狼,您就危险了。”
张显赫回来正好听见,
“京都重地,谁敢行刺谢大人,你个小通房别危言耸听。”
他以为姚二丫在说他坏话。
姚二丫唬着脸,
“这顿饭是二爷为了嘉奖我,感谢我为他解围,打赏我的。我有权赶你出去!你出去!”
谢璟神色清冷,“言之有理,出去。”
张显赫堵了谢璟好几天了,好不容易逮住了这个机会,可以坐下跟谢璟说两句。
他没辙,姚二丫狗仗人势,他也得忍着。
“对面元记酥山,小通房吃过吗?”
姚二丫摇头如鼓,循着张显赫指尖望过去,胡人开的铺子,门口排着长队,
“没有。”
张显赫咯咯笑了两声,指着窗外如数家珍,
“枣泥酥,杏仁饼,周记酱菜,青云坊糖水……刘老三馄饨,王老八酱牛肉,还有……流云坊桃花饮……这里看不到,在那面。”
姚二丫咽了咽口水,
“有什么了不起,我家二爷会给我买的,你显摆什么。二爷,我想学功夫,不是玩笑话,我真想学。”
学功夫可以保护谢璟,她是个有用的人,便不会被舍弃。
关键,保护谢璟就要跟在谢璟身边。
跟在谢璟身边,天天可以出门,可以吃好东西,可以见世面。
谢璟还会娶妻,姚二丫可不想斗完江氏,斗崔氏。
她重生而来,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她学了本事,有了依仗,即便离开谢家,也能活得好。
谢璟是她的梯子,她能爬多高,便要爬多高。
“二爷,我想学,你给我寻个师父好不好?”
张显赫这才听明白,不由诧异,女子学功夫?一个通房要学功夫?做甚?
谢璟有暗卫保护,需要姚二丫个通房丫鬟保护吗?
真是笑话。
“好,明日教你。”
谢璟竟答应了,夹了块肥嘟嘟的肉皮放进姚二丫白瓷碟中。
张显赫打量着满桌菜色,大鱼大肉,又油又腻,定不是谢璟喜欢的口味。
这全是给小通房准备的。
喜欢腻的人,一般都喜甜,他吩咐小二去对面铺子将他刚才所说吃食都买了过来。
姚二丫看傻了眼,这也太多了,桌子都摆不下了。
“二爷,张大人人不错,够实在。”
谢璟唇角微勾,看向张显赫,
“张大人破费了,有事吗?”
张显赫为谢璟斟满杯中酒,
“谢大人,无功不受禄。这次我受皇上嘉奖……”
他举杯敬谢璟,
“我什么都没做,受之有愧。”
谢璟推算出奸人企图谋害太子的时间、地点,设下埋伏瓮中捉鳖。
谢璟料事如神,抓住贼人,人赃并获,立了大功。
皇上问起破案细节时,谢璟说全凭张显赫整理案宗时细致入微,才使得在西域细作的口供中发现蛛丝马迹。
但事实却是,张显赫漏记了。
谢璟翻查案卷时发现前言不搭后语,又审了那细作一遍。
张显赫心中羞愧,感叹自己点子背。
经他手的细作有三个。
另外两个就没有纰漏,单这个漏了,结果这个最重要。
“张大人立功了?哇,我就说长大人是好官。”
姚二丫吃得美滋滋,嘴角挂着笑。
张显赫脸上火烧火燎,他欠谢璟个大人情。
“谢大人,我想追随你,将功补过。”
姚二丫腹诽,谢璟脑子不好,才会将张显赫这个麻烦带在身边。
张显赫是太后侄子,打不得骂不得,脑子还缺根筋。
姚二丫突然茅塞顿开。
为何谢璟不赶张显赫出去?
她思索着谢璟想办的事……确实有一桩。
“眼前我们二爷正有件难办的事,张大人愿意帮忙吗?”
谢璟抬眸扫了眼姚二丫。
姚二丫神气地昂起头,
“江乔月的哥哥江彦辰被抓了,关在镇抚司,张大人知道吗?”
姚二丫见谢璟唇角微勾,心中大定,她又猜对了。
张显赫听说过这事,江彦辰升任户部员外郎,很多人看不顺眼,碰巧有人见过江彦辰时常出入林尚书府,便举报江彦辰贿赂林尚书买官。
林尚书身为户部尚书,平日里贿赂他的人不少。
皇上的意思是算了,水至清无鱼。
最近京都不太平,不想再动干戈,乱了社稷根基。
过些时日,江彦辰会被放出来,官复原职。
今日,江家母女进宫,应知晓了这个消息,不用操心的。
张显赫见谢璟为姚二丫布菜,不急不缓。
谢璟对姚二丫所说所做之事,都认同。
言外之意,姚二丫说的,就是谢璟心里想的。
“我知道此事,需要我……做什么?”
姚二丫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边上,说得郑重,
“我们二爷虽然与江乔月和离了,但总不能眼看着江家过得不好。江乔月只有一个哥哥,现在关在镇抚司。张大人,你去捞他一下,怎么样?”
姚二丫叹了口气,
“二爷与江乔月和离了,不方便去。可若是江彦辰一直关在镇抚司,难免旁人说二爷凉薄。”
“张大人,你去最合适。这种事,二爷总不能跟旁人说,张不开嘴。”
啪的一巴掌,张显赫手掌拍在桌上,姚二丫说得在理。
“没错,旁人去不合适,我现在就去。”
他朝谢璟拱拳作揖,快步出了雅间。
姚二丫歪头朝谢璟吐了下舌头扮鬼脸,“可算走了,烦人。”
姚二丫撸胳膊挽袖子,
“二爷,你不吃,我上手了。”
撕开八珍鸡一分为二,两三下一个鸡腿就没了。
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二爷,我没吃过,我才会馋。等我都尝过,吃腻了,我就可以陪你吃清淡的了。”
谢璟好笑,猫不偷腥,能信吗?
但姚二丫说的他想试试。
“好。”
谢璟笑得温柔,“谢谢你总是护着我。”
此言一出,他与姚二丫都愣了。
谢璟脸颊染上红晕,自嘲地摇了摇头,他这两天累了,才会说话不经思考。
姚二丫问出心中疑惑,
“二爷,你是猜准了张显赫会犯错,是吗?”
谢璟顿了下,
“是,那个细作官话说的不标准,又结巴,那天夜又深。早前,刑部与大理寺都审问过,未发现端倪。张显赫没经验,做事又不认真,出现纰漏在所难免。况且……”
姚二丫笑嘻嘻接过话,
“况且,二爷清楚那个细作说不出来什么,画本子里也没有字。”
谢璟低头闷笑,
“没错,张显赫不能将细作所有的话,都一字不漏记下来。而我,早推算出细作的计划,我只需找个恰当的地方,再审问细作时加以引导即可。”
“所谓蛛丝马迹,本就是细枝末节,藏得隐秘,一个线头罢了。我掐在那处,便是那处。”
姚二丫默默记在心中。
谢璟忽生倾诉之欲,
“张显赫目睹谢家私隐,我若不抓他一个把柄,我怕他出去乱说。”
“江氏有错,江氏歹毒,但她曾是谢家妇。谢氏百年,不能因她蒙羞。我身为家主,宗子,必须维护谢氏声誉。”
“不能为你和银屏主持公道,你可怪我?”
姚二丫手捧猪蹄,摇头吃得起劲,
“不怪。”
谢璟倒是不意外。
以姚二丫通房的身份,没有怪谁的资格。
相反,姚二丫该感恩他,感恩他与江氏和离才对。
不过,他心里不好受。
他脑海里闪过谢守仁说过的一句话,“她懂事的,让我心疼。”
那个扬州瘦马苏凤起有多懂事呢?
谢璟不记得,也从不觉得苏凤起“懂事过”。
一个挑拨谢守仁与母亲日益生疏,一个令主君与主母不和的妾室,能有多懂事。
可如今,谢璟明白了这句话的落脚点,不是“懂事”,是“心疼”。
只要苏凤起不顺心,谢守仁就心疼。
就好似,只要姚二丫受委屈,谢璟……他心里不好受。
看着姚二丫为帮他解围,装傻子,累得坐到地上,喘粗气,他心疼。
看着旁人用鄙夷的眼光笑话姚二丫是个傻子,他心疼。
他后悔未直截了当拒绝皇上。
他为自己的世故虚伪而羞愧。
“我以后要收拾她,二爷不能帮着。”
姚二丫净过手后,坐回谢璟身边。
谢璟收回思绪,
“你要收拾江乔月?”
他诧异,声音都变了调子。
姚二丫以为他不同意,一拳捶在桌上,
“对!二爷,你会帮她吗?”
姚二丫板着脸,正襟危坐,紧抿着双唇等着谢璟回答她。
谢璟心里好笑,姚二丫这气势,倒是有些练武之人的架势。
“不需要我帮忙?”
姚二丫面露难色,“一日夫妻百日恩,不让二爷难做,二爷不帮她,就是帮我了。”
又再为他着想。
心中一股暖流划过,谢璟鼻中酸涩。
他看了眼天色,此时去护国寺,夜间赶路,山路难行,无法当日折返。
“改日我带你去护国寺见谢守仁。”
姚二丫蹙眉不解,谢璟为何说出这四六不搭的话。
但见谢璟眉间舒展,嘴角上翘,往日冷峻的眸子此时藏着笑意缱绻,此时,谢璟应是欢喜的。
“二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好。”
姚二丫不知谢璟高兴个什么劲。
谢璟高兴,又包了一桌席面让德惠楼掌柜送回谢府,赏给露薇几个,给她长脸。
谢璟高兴,带她逛了街市,买了各色小食让她尝鲜。
谢璟高兴,带她去了胭脂铺子,首饰铺子,绸缎庄……
还带她去了她自己的铺子,那两个谢璟许诺送给她的铺子。
回到谢府,天色已晚。
姚二丫坐的马车后面,跟着两辆马车。里面满满当当,都是谢璟送给她的礼物。
另外,谢璟送她的两个铺子,这个月有五百两分红,谢璟说全给她。
姚二丫乐得合不拢嘴,盼着谢璟天天高兴。
谢夫人叫谢璟去卧云居一趟,谢璟让姚二丫先回秋棠轩,
“洗好了等我。”
姚二丫憨憨点头,“嗯,我先洗,等着给二爷搓澡。”
谢璟大笑,刮了下她鼻尖,快步离开。
他刚走,露薇附耳低语,“姚婆子要见你,还说……”
露薇涨红了脸,羞于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