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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薇边说边扶着姚二丫往秋棠轩走。

沿路上的奴才,无论是管事,还是丫鬟,见到姚二丫无不驻足施礼,恭恭敬敬唤一声,

“姚娘子安。”

德惠楼的席面,一桌十五银子,谢璟亲口吩咐分给府里奴才们尝个鲜,“就说姚娘子赏他们的。”

奴才们个比个精明,谁能不懂其中涵义。

皆知姚二丫得谢璟偏爱,无人敢触霉头。

回了秋棠轩,露薇伺候姚二丫沐浴,将白日发生的事告诉了姚二丫,

“武婆子给角门的赵婆子塞了银子,说要见你。”

“我想她准没好事,怕她声张就过去看了眼,谁想是姚婆子要寻你。”

姚婆子说,姚二丫是被玩烂的贱货,说姚二丫憨傻,但凡犯错,被她扒光衣服,撵进猪圈里被猪拱。

一句比一句污秽,一句比一句下作不堪。

露薇学不出口,她怕姚二丫听了,想起旧事伤心。

“听长喜说,二爷曾教训过他们一次,说是姚婆子的男人姚大是个逃奴。”

“我打听过,他们一家子逃去别的村躲风头。这次出现就是听武婆子说你在府里得宠,想管你要银子。”

姚婆子话里话外暗指姚二丫并非完璧,说姚二丫欺瞒谢璟,诓骗江氏。

“姚婆子说,你若不孝敬她,她就揭穿你,让你没好日子过。”

“还说她是你娘。无论到哪儿,无论哪儿个青天大老爷断案,按道理,你都得孝敬她。”

姚二丫气笑了,

“她说她是我娘?”

虽说故意放走武婆子离开谢府,让武婆子心怀怨恨,让武婆子找姚婆子来报复她,是姚二丫早想好的。

但提起姚婆子,姚二丫心里憋闷,闷得喘不过气。

今日所有的好心情一扫而光。

她此时愤懑,待到夜里又要做噩梦了。

“姚婆子要多少银子?”

露薇叹了口气,“我怕她胡说,给了她十两,她说再要三十两,我看她不会收手,会一直要下去。”

姚婆子待姚二丫不好,如今还想借着姚二丫的势过好日子,露薇心里愤愤不平。

“开始她说,她明日一早就要拿到手,刚才你未回来时,她又让角门的赵婆子传话,说今晚就要。”

露薇忧心忡忡,

“我看赵婆子说话时神情傲慢,怕是武婆子跟她说了什么。她传完话,我给了她两个铜板,她嫌少,管我要了一两银子。我怕节外生枝,给了她,她不领情不道谢,看着也不是个好东西。”

姚二丫恨得抓狂,两个拳头攥得指骨发白。

她呼吸不畅,心口发闷,好似被人勒住了喉咙。

她心口像压着块巨石,憋得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露薇见状给姚二丫倒了杯水,心中更是忧心,

“要告诉二爷吗?”

露薇怕谢璟知道姚婆子嘴里那些事后,不仅不怜惜姚二丫,反倒会嫌弃她、苛责她。

露薇有心问个清楚,好想对策,但话到嘴边她问不出口。

她明白,过去的日子对姚二丫来说犹如地狱,说一遍就会伤一遍。

但不说明白,露薇又怕闹出大事

“我看她们那个嚣张劲,怕是你给她银子,她也不会消停。”

姚二丫当然清楚姚婆子是什么样的人。

况且,即便姚婆子不想要银子,只想息事宁人,姚二丫也不会放过她。

“露薇,你拿银子找几个人揍那姚婆子,武婆子和赵婆子几顿。”

露薇吓了一大跳,

“这主意虽解气,但你现在是瓷器,她们是茅坑里的石头,万一刮碰上你,不值当。”

可总不能一直被姚婆子勒索下去,露薇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打一顿吓唬住她们也未尝不是个办法。

“不如打烂武婆子和姚婆子的嘴,让赵婆子看着。”

“嗯。”

姚二丫冷笑一声,

“再打断武婆子的腿,让她知道知道我的厉害。至于赵婆子,她毕竟在府里当差,做的太过不好。”

她叉着腰,在房中踱着步,

“我乃二爷身边最得宠的通房,我要让她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先吓唬赵婆子两天,待过两天寻她个错处让她去刷马桶,倒夜香。坏人,我还不会当?”

姚二丫指着自己的鼻尖,一副嚣张的模样。

露薇看出她在强撑,说不准一会儿要躲在被子里哭。

“问题总会解决的,小二丫,咱们不伤心,那都是她们的错。她们会遭报应的。”

姚二丫心道,自己就是她们的报应。她重生而来,不会放过每一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只是要做得巧妙,不能冒进,要顺势而为。

“谢谢你,露薇。”

姚二丫明白露薇是真心为她担忧。

“她们将事情告诉你,是想你知道后,轻贱我,勒索我,但你没有。”

“露薇,她们不知道,露薇待我最好,露薇是我的人。”

露薇只顾担心姚二丫,并未想到这一层,闻言才想到此处,怒不可遏,

“她们也会告诉别人!”

姚二丫看得明白,姚婆子不光为了银子,

“赵婆子不就是个例子。所以,我要揍她们。”

“露薇,你带着香草去,这件事也不用瞒着秋棠轩的人。你就拿着银子,大大方方去揍人,就说是我的意思。”

“你想让二爷知道?”

露薇心里松了口气。

姚二丫敢这么做,便是说那姚婆子说的不是实情。

想到姚二丫未受过那些不堪苦楚,露薇心里拨云见日,总算能喘过一口气来。

可要说姚婆子造谣,为何神情又是那般笃定。

露薇心里七上八下,不由红了眼眶。

她带着某种记忆,来到这里,以为由人变成个奴才,过得苦,却不知有人过得更苦。

她好歹还有真心爱护她的父母姐妹,姚二丫却是只有一个人。

“让你揍个人,你咋还哭了。”

姚二丫清楚露薇是在心疼她,可她不需要旁人可怜,她也不想说那些旧事,与露薇一起抱头痛哭。

姚二丫转回身,偷偷抹了两把眼泪。

露薇压下心酸哼了声,

“奴婢就是想问问,奴婢与娘子这般要好,奴婢能不能在娘子这里当回人,就跟二爷似的。”

“娘子,你说奴婢有资格喜欢小二丫吗?”

姚二丫噗嗤笑出声,

“你怎么跟二爷似的,像个小孩。我那日糊弄二爷,说笑的。我跟露薇才是天下第一好。”

那日,她的一番言辞,不过是想让谢璟心疼她,让谢璟维护她。

江氏为难她,谢夫人不喜她,她要让谢璟知道,谢璟是她最大的依仗。

她只有谢璟。

“露薇,你那日还配合我来着,怎么今日还吃醋了?”

露薇捏了捏姚二丫的小肥脸,

“你说的谎话一箩筐,二爷记性比我好,你前言不搭后语圆不上,二爷心眼小,会恼的。”

露薇贴在姚二丫耳边嗡嗡,

“我跟你说,他也就对你这么上心,他那人凉薄着呢。”

姚二丫想起谢璟桂花味的软唇,没咬着真是可惜了。

“我对他老人家更上心,我天天琢磨他心思,比琢磨我自己都勤快,我受得起这份好。”

露薇受教,这不就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干一行爱一行。

通房丫鬟就是个活计,姚二丫想得倒是比她通透。

“可你刚得了二爷欢心,眼下去揍人……”

露薇怕谢璟知道对姚二丫印象不好,

“二爷知道会不会不高兴?”

姚二丫倒吸了口冷气,

“我就是个通房,又不是当代大儒。对我的要求,不能太高。”

“我贪财好色,欺软怕硬,趋炎附势,这不是正常吗?我又不是谦谦君子,世家贵女?我讲道理?我没学过呀!”

姚二丫叉腰站在厅中,她头发半干稍稍带些毛躁,小脸白里透着粉,红嘟嘟的嘴唇一开一合,听得露薇一愣一愣。

“有道理。”

姚二丫摊摊手,“我对有利皆是道理。对了,别打残,别打死,注意分寸,咱们不能犯王法。”

露薇点头捣蒜,“自然……”

还未说完,谢璟踹门进来了!

露薇吓白了脸,不知谢璟听见了多少。

她嘱咐过香草守在门外。

香草看见谢璟回来,会提前示警,但……

谢璟定是在外面偷听她们说话了。

露薇心里惶恐。

“露薇,下去吧,按我说的做。出事算我的。”

露薇嘴角一抽,眼见谢璟面色阴沉,姚二丫不害怕?

姚二丫面不改色,

“下去吧。对了,去请冯大娘过来,随时待命为贵人做火烧。”

她好似未看出谢璟神情不快一般,上前为谢璟宽衣,

“二爷,我正吩咐露薇办事呢。我想等福公公给我送免打金牌的时候,请他吃驴肉火烧。”

露薇见谢璟未言语,也未发怒,退了出去。

姚二丫笑得殷勤,

“二爷,水正热着,我给你轻轻搓搓灰。我刚才用自己试了,一点不疼。”

谢璟哼了声,

“无事献殷勤。”

姚二丫笑得谄媚,“临时抱佛脚,不够心诚。我待二爷心诚,天天殷勤,不管有事无事,嘿嘿。”

姚二丫转过身无事找事,在浴室东摸西看,待谢璟步入浴桶,她才红着脸,去收拾衣架上的衣服。

谢璟的内衫,亵裤,里裤整齐地摆在一旁,她一边摸一边往浴室门外挪。

“进来。”

谢璟语气不满,“你的殷勤就是让爷自己洗,你去睡了?”

“不是。”

姚二丫捏着帕子绕到谢璟身后,

“我看二爷好似在思考。想着二爷从夫人那回来,想着是不是夫人给二爷安排事了?我怕扰了二爷想事。”

姚二丫站在浴桶外,手指搭在谢璟肩上揉揉按按。

她的手法并不好。

一会儿似小猫磨爪子,指甲扣人皮肉。一会儿又似小狗刨地,按得骨头发疼。

但她卖力气,干得起劲,一下拇指捋,一下手掌剁,再一下手肘揉,

“二爷,是不是舒坦了?”

姚二丫喘着粗气,累得声音发颤,

“二爷,您总伏案写字,批改文书,这两块肉都死了,以后我天天给你按,哈!哈!哈!”

“好了!”

谢璟心里烦闷稍减,“滚床上去。”

姚二丫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二爷,舒坦了没?”

“出去。”

谢璟闭上眼,靠在桶沿,嘴角上翘,一脸傲娇。

姚二丫呼出口气,大步出了浴室。

干活出了些汗后,心里的愤懑少了不少。

她正在通往报复姚婆子的路上,这不是件好事嘛。

她不光要报复姚婆子,还有生养她,却不养她的人!

待谢璟从浴室出来,径直走进内室上了榻。

姚二丫拿着干帕子追了进来,跪在榻边,准备为谢璟擦头发。

谢璟猛地侧身一把勒住她手腕,将人按在身下。

姚二丫措不及防,怔怔地望着上方的谢璟,高挺的鼻梁近在唇前,她只要动一下,便能碰上。

谢璟眯着凤眼看她,唇角上挑着,笑得戏谑而挑衅。

姚二丫明白,如谢璟这般高傲的人,需要被扑倒!

可是……

“二爷,冯太医的药真不赖,我好似来了小日子。”

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露薇,香草!”

丫鬟进来更换被褥。

姚二丫侧瞄到谢璟脸色阴沉,她跑进浴室洗漱,待换衣出来,谢璟已躺下。

床幔垂落,层层叠叠将姚二丫拦在了外面。

她抿唇勾笑,钻进帷幔上了榻。

谢璟背对着她,她从后环住谢璟腰身,

“二爷,我去耳房睡?”

她下巴搭在谢璟肩膀,手臂搂得更紧了些。

见谢璟不理她,她心里好笑,下巴来回蹭了蹭,

“二爷,我冷!高冷呀!”

“快入伏了,你冷?”

谢璟薅着她前襟将人一把揪进床内,按在了怀里,

“一点规矩不懂。”

姚二丫钻进谢璟怀里娇嗔,“规矩哪儿有亲近二爷重要。”

谢璟抿唇哼了声,“第一次见你,你可没这么多话。”

姚二丫想起那日恍如隔世,其实不过一个月前罢了。

她依偎在谢璟怀里,

“二爷,我想起了不认识您之前的事,我怕晚上做噩梦,我不敢自己睡,你给我念段经,好吗?”

“嗯,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谢璟声音圆润,磁性而低沉。

姚二丫悲从中来,“二爷,你真好,菩萨也好,保佑我遇到了你。”

“闭眼睛,专心听。”

谢璟手掌一下下轻轻拍在姚二丫后背上。

他想揶揄姚二丫两句,怎不让天下第一好的露薇哄睡,但他与露薇怎能相提并论!

姚二丫整个人都是他的。

他是姚二丫的主人。

他手臂揽得更紧了些,口里念着心经,与熟睡的姚二丫依偎在一处。

露薇让赵婆子通知姚婆子三更来取银子。

姚婆子刚到角门,被一个麻袋罩住头,棍棒相加一顿好打。

同来的武婆子看傻了眼,刚要呼喊被人堵住了嘴,拎起腿来,一棍子敲在了上面。

待姚婆子扒拉开自己头上的麻袋看到这一幕,露薇拿着竹板噼里啪啦抽在了她脸上。

一旁的赵婆子被香草手里的棍子压着,跪地观看。

她不敢呼喊,打人的小厮乃是府中护院乔装,她喊也没用。

待露薇带人离开,赵婆子才敢爬过去看姚婆子二人。

武婆子晕死过去,姚婆子满脸是血。

“二奶奶,去找二奶奶……”

姚婆子从腰间拿出一锭银子,说话听不出个数来,但赵婆子听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