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尚书贪污受贿一事乃是江乔月暗中告发。
行贿者的名单也是她编纂的。
她借着给丫鬟春杏说媒的幌子,识得了镇抚司一个牢头。
她将消息辗转传到那牢头耳朵里,牢头心思活络,告诉了镇抚司的许千户。
许千户正愁没地方搜刮银子孝敬上峰,便将名单上的官员悉数抓来审问。
这里面就有江彦辰。
许千户是个明白人。他知晓这些肥羊家境殷实,也清楚西域细作一案牵连甚广,此时朝廷不愿再大张旗鼓,横生枝节,这些人早晚官复原职。
他只抓人关了起来,例行公事询问。不用刑,好饭好菜供着,让他们边吃酒边听犯人受刑嚎叫。
偶尔再让他们吃顿烤肉,闻闻烤人皮的味儿,这银子就到手了。
江彦辰被折磨得苦不堪言,他二进宫,心里惶恐不可名状。
谢璟没来救他,三天了,他不知自己何时会被放出去。
家里传来信,说妹妹江乔月为他的事,到处奔走,四处求人。
江彦辰心里不是滋味,后悔前几日与江乔月争吵,伤了妹子的心。
但更令他不安的是,除了行贿,他在任上还有些不可告人之事,他怕被牵连出来,吓得夜不能寐。
“江大人,哈哈哈,又是一场误会。”
许千户来牢房接他。
江彦辰想了半天才记起,许千户是上次跟在林指挥使身后,为他袍子掸灰那个小吏。
“江大人,你我有缘呀。”
江彦辰恍恍惚惚被许千户拎出牢房,重见天日,他以为在做梦。
他不由热泪盈眶,感念谢璟仁义,又……心生希冀,谢璟是不是后悔了?还是说江乔月为了他去求谢璟?二人和好如初。
“张大人,人交给你了。”
许千户开怀大笑,
“没想到江大人交友甚广,我刚得了赵王的信,这又迎来了张大人。”
张显赫一听来了精神,
“赵王?赵王也来捞他?”
许千户有心看热闹,
“派人来问过,让许某莫要严刑逼供,说江大人定是被冤枉的。某一看,张大人也来了,这可不就是被冤枉的!哈哈哈!”
许千户嬉皮笑脸,全然没有上次见到谢璟时那般拘谨畏惧,恭谦卑微,拍着江彦辰的肩膀,笑得放肆。
江彦辰感觉被冒犯,心里恼怒却不敢发作。
张显赫第一次与镇抚司打交道,他怕出纰漏,特意回家求来父亲承恩侯的手谕,才得以捞出江彦辰。
他不能做好事不留名。
他将江彦辰送到江家后,拜见了江大老爷和江夫人,还要见江阁老。
待他离开,天都黑了。
邢氏听闻眉开眼笑,边伺候江彦辰洗漱,边笑吟吟说道:
“小妹真是不愁嫁。她让母亲别忧心,说会寻赵王帮忙,晌午时赵王竟派人送来信,说已跟镇抚司打过招呼。”
“这不,刚说完,大爷您就回来了。大爷,您说那张大人赖着不走,是不是想见小妹一面。”
邢氏禁不住嗔怪,
“母亲也真是的。为何不让小妹出来见见那张大人。人家可是太后的侄子,这是多好的一段姻缘。”
江彦辰心烦,
“你都说太后侄子!去做妾吗?”
邢氏无话可说。
太后要寻一个家世好,模样好,人品好,既要能管得住张显赫,又要能料理好承恩侯府一切事务的当家主母。
京都多少名门贵女,太后能看上的寥寥几人。
可好人家的嫡女也看不上纨绔子弟呀!
邢氏心里腹诽,说不准这空子就让江乔月逮到了,总比……去给赵王做个姬妾强吧。
江乔月想当王妃?当庶妃也不可能。
江夫人的打算,邢氏心里清楚,只是江乔月惯常被人捧着,看不清罢了。
“大爷,银票呢?”
邢氏落下脸。
丫鬟告诉她,江彦辰脱下来的锦袍里一张纸都没有。
她亲自又翻了一遍,鞋底都找了,没有银票。
这次为了打点镇抚司,她出了三千两。
江彦辰正心烦,
“银票给了镇抚司还能吐得回来!”
邢氏可不信他,“上次不是退回了!是不是又给明烟那贱人了!”
上次就是!
明明一千两银票还了回来,江彦辰用那银子在京郊买了个宅院,养着明烟那小贱人。
还美其名曰,用江乔月的嫁妆补给她了。
让她里外不是人。
“江彦辰!你有没有点心肝,我为你生儿育女,连你妹子的嫁妆都是我邢家出的!我的两个陪嫁都给你做了通房,小妾也给你置办了两房!你还要在外面养明烟那个贱人!”
“你把三千两还我!还我!”
邢氏哭天抢地,闹了起来。
江彦辰心烦不已,
“你有没有脑子!张显赫只是太后侄子,他能救出我,还是仰仗他爹的面子!没再搭银子,算走运了!”
邢氏看江彦辰发火,心里起了怯意。
“上次不就还了回来。”
“上次?上次还是林指挥使接我出来的呢!”
提起这个江彦辰就火大,他人出来了,他的官怎么办!
他还能回户部去做员外郎吗?
谢璟官运亨通,圣眷正浓。
他如何能求谢璟再帮他一次。
“大奶奶,外面有个谢府的奴才要见大小姐,说姚婆子让她来的,很重要的事。”
丫鬟进来禀告。
邢氏心疼银子,正肉疼,闻言蹙眉不悦,
“找大小姐的。告诉我做什么?告诉母亲呀。我是她院子里的狗吗?摆什么谱。”
江彦辰懒得管这些,抬腿去了通房屋里。
邢氏气得心口疼,可白捡的热闹,她不看白不看。
“告诉大小姐一声,我去禀明母亲。”
邢氏虽执掌中馈,但江府里的大事小情都是江夫人说了算。
像江乔月给谁送个信,谁给江乔月回个帖子。
邢氏懒得管,也不想参与,怕惹上一身骚。
谢府的奴才寻江乔月能传到她耳朵里,必是江乔月有意为之。
江夫人早歇下了,
“打发走!谢府的事跟江家没关系。”
邢氏心里偷笑,“儿媳明白。”
这厢江乔月刚拿完乔,义正言辞警告邢氏,谢府无论谁找她,她都不见,她跟谢家没关系。
她等着江夫人喊她过去。
谁知,邢氏的丫鬟赶来告诉她,
“大小姐放心,大奶奶按夫人说的把那婆子打跑了。以后再不让姓谢的上门,大小姐安心好了。”
江乔月怒不可遏,她这娘家人就是拖油瓶,绊脚石。
她让春杏出去寻那赵婆子。
赵婆子吃了闭门羹,吓得魂飞魄散滚回了谢府。
她越想越冤,越不甘,去了武婆子和姚婆子的住处将二人打了一顿,拿走值钱的物件,偷偷摸摸从角门溜回府里。
谁承想,露薇带着管事嬷嬷在角门恭候多时。
府里护院巡逻时发现,赵婆子玩忽职守,开了角门擅自出府。
眼下,人赃并获。
赵婆子还未想好如何辩驳,被五花大绑,按在长凳上打了三十板子,掉了差事。
她奄奄一息被小厮拖着往府外拽时,听见了露薇的声音,
“冯婆子,以后这个角门由你看着。”
“谢谢露薇姑娘!感谢姚娘子的大恩大德!”
姚二丫早起听闻这件事只觉可惜,
“没把她们扔茅坑里泡一泡,除不掉她们一身恶习。不过还有机会,我们等着好了。”
露薇派人跟着赵婆子,发现赵婆子去了江府。
“赵婆子去寻了二奶奶。”
姚二丫抬眸浅笑,
“咱们知道,二爷爷也会知道,哈。”
她一拳打在空中,
“府里的护院没有二爷的首肯,你收买不来!哈!”
她扎着马步,又是一下。
露薇瞄了眼头顶的太阳,
“二爷不在,歇歇吧,别再中暑了。”
“那怎么行!”
姚二丫练得起劲,
“今早,二爷刚教了我两招,我还没练熟呢。我正在练基本功,扎马步,二爷说底盘稳,是练功的基础。”
“他还夸我有力气,说上次踹他那一脚,他疼了好几天,嘿嘿嘿嘿。”
姚二丫晒得小脸通红,额头冒汗。
露薇用帕子沾了沾她额头,
“等小日子过了再练不迟,别抻到。”
姚二丫这次想起来!
“哦,对对对。”
她心虚地直起腰,进屋洗漱后,躺在了榻上。
等到了晌午,她趴在榻上说小肚子有些疼。
露薇给她煮了滋补的糖水,她小口小口喝着,眼神躲闪好似有心事。
露薇察觉出她不对劲。
待到下午,姚二丫换下月经带。
露薇留心瞥了眼,月经带上没有血。
姚二丫说谎,小丫头没有来月事。
“怎么回事?”
露薇有些恼,姚二丫骗她,她心里不舒服。
姚二丫捂住她的嘴,“你别声张。”
她关了门窗,小声低语,“二爷要……要……我……我不想。”
这……
“姚婆子说的……”
“你小声些!”
姚二丫许是刚才着急,关窗时不小心留了个缝。
香草蹲在窗下听得真真切切。
“露薇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事!你再骗我,我可真是要恼了的。”
“露薇,西市胡人手里有一种药,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吗?露薇,帮帮我。”
姚二丫抽泣着,
“求你了,我不想让二爷厌烦我,我只想活下去罢了……”
后面的话,香草再听不清了。
消息传到江乔月耳朵里,江乔月一听就懂了。
她派人盯着谢府西角门。
果真,第二日,露薇乔装打扮偷偷出了府,去了西市。
可露薇并不知那药具体的名字,她又问不出口,兜来转去,找不到购买的门路。
就这样,七天过去了。
露薇出了三次门,皆未买到姚二丫说的药。
“蠢货。”
江乔月讥笑,写下药名和店铺地址,吩咐春杏,
“你想法子给她指一条明路。”
江乔月出嫁前夕,春杏隐约听孙嬷嬷吩咐春玲去西市买过什么东西,但细节,春杏并未听见。
春杏只知此物价格不菲。
孙嬷嬷买回来后,江乔月才展笑颜,说什么……到时灌醉谢璟便是万无一失。
“给赵王的信送到了吗?”
春杏收敛思绪,“回大小姐,送过去了。”
“这几日赵王很忙吗?”
江乔月主动伸出橄榄枝,赵王不接,是与她疏远了吗?
可要说疏远,又对江彦辰的事格外上心。
“你给的是那个小柱子吗?是不是给错人了。”
春杏一五一十答道:
“如今赵王身边的长随叫小满,小柱子跟随赵王去边关时死了。”
“小满?”
江乔月一巴掌扇在春杏脸上,
“怎么不早告诉我!我的信里全是机密!他未给赵王,泄露出去,如何是好!回了江府,你也敢苛待我了?”
江乔月气不顺,拿起茶盏摔在了春杏额头上。
“想嫁人想疯了?不愿意在我这儿待了是不是!”
“你想嫁,我偏不让你嫁!给我滚出去!”
春杏捂着伤口退了出去。
江乔月这才想起来,春杏问过她,说小柱子不在怎么办?
她当时好似说……算了,她的信里也没写什么,不过是叙旧而已。
她和离了,谁还能对她的贞洁说三道四。
又是两天过去,露薇又去了西市。
春杏得信,急忙也赶了过去。
江乔月的吩咐,她不敢假手于人,但暴露自己也不行。
她跟着露薇,看准时机想找个小乞丐去传话,但一眼没看住,露薇不见了。
她跟丢了。
江乔月还在府里等消息,春杏急得脸色发白,六神无主。
她年岁大了,到了配人的年纪,可江乔月越发看她不顺眼。
“春杏姑娘?”
春杏大骇,蓦地回头,她乔装打扮出来,谁还能识得她。
眼前的男子虽有些痞气,但模样周正,穿着普通,却干净利落。
“周牢头。”
“春杏姑娘记得我?”
男子大喜走上前,
“我……在下想问问姑娘,在下哪里不和姑娘的意?在下唐突,但在下真心诚意求娶姑娘。”
春杏未想到他说得这般直接,惊讶过后,落了泪。
春杏不知该如何说。
得知江乔月要把她嫁给一个牢头,她日日落泪。
谁知周华年纪轻,心思活,人长得也周正,春杏知足,露出劫后余生的笑颜。
可江乔月又不同意了,说舍不得她!
“你额头怎么了?谁打你!”
春杏抬手遮掩,
“我没事。”
她额头被刮破,留了不少血,许是要落疤了。
“我一个奴才,命贱,与郎君缘浅,愿郎君安好……”
春杏再说不下去,哭腔着要跑。
周华一把拽住她,“谁为难你了?”
二人拉扯时,恰巧被路过的露薇看见。
“哎呦喂,这不是江府大小姐身边的婢女春杏吗?在此作甚?私会外男?哟哟哟……”